凡煙小說

第12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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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仍然會在公司的走廊中和瞳不期而遇,而瞳只是如陌生人般地與她擦肩而過,連目光都不會停留一秒地擦肩而過。梔子只能如同一棵小草,風吹過,草搖曳,然後安靜地獨自矗立,用全部的生命去等待下一次的風。

瞳恢覆了飆車喝酒泡妞的日子。他和朋友們騎著摩托去遠游,在機場輔路上疾速地奔馳,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筋疲力盡;或者在下班之前就開始呼朋引伴地尋找飯局,喝得酩酊大醉之後帶著不同的姑娘回家。大聲地笑,高聲地叫,他只是想讓自己精疲力竭,疲憊到沒有時間去思考,這樣他就不會感覺到疼痛。

卻會在擁抱著女孩的時候,眼前浮現梔子的身體。與其說是身體,不如說是“存在”,即“梔子這個人存在在我的體內”這一意識。這意識反覆浮現,揮之不去,他企圖伸出雙臂去擁抱住什麽,而抓住的只是陌生的身體。他在真實與空幻的肉體上孤單地舞動,無法停止,疲憊不堪。

經常在深夜獨自騎著摩托,穿過秋葉飄零的街道,來到母親的醫院。靠在他的粉色摩托上,刁起一支駱駝香煙,矗立在秋風裏,如同一棵落葉飄零的喬木。他會把手放在空蕩的摩托後座上,遠遠望著戈和梔子雙雙離去的背影。然後獨自進入母親的病房,長久地凝視母親熟睡的臉。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梔子開車漫無目的地在擁擠的城市穿行,最終總會停在瞳的樓下。熟悉的陽臺上,梔子曾經安靜地在那裏掛起瞳的濕衣服,瞳會在梔子夠不到高處衣架的時候出現在她身後。幸福的兩個人的身影如幻覺般消逝,只有一片沈默的漆黑。

又去什麽地方玩了吧?還沒有回來。梔子在進出樓門的零星人群裏,尋找瞳的身影。騎著摩托,或者擁抱著女孩的身影。她不確定自己是恐懼還是渴望,但是仍然努力找尋著。無論是什麽樣的身影,只要可以讓她看上一眼就好。她只是想確定他過得到底好不好。

然而她沒有等到瞳,卻等到了戈。戈穿過她曾經無數次走過的小徑,進入樓群,消失在如洞穴般的單元門裏。

戈曾經和她要過瞳家的地址,她想不出隱瞞的理由,於是就給了他。她早該想到,兩兄弟終究是要見面的,只是她沒有想到事情會發生得這麽快,快到她還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

然而世界上遇到的人和事,又有多少是讓人有足夠的時間去做準備的呢?人們總是說:“我們遇見的時間不對,如果我早些遇到你……如果我晚些遇到你……”而生活裏沒有“如果”,“如果”只是人們自己原諒自己的借口。

所以梔子只是如同一塊矗立在激流中的鵝卵石,不斷接受著迎面拍打的激流,然後在一切面前咬緊牙關挺過去。

按了4,5次門鈴,當戈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門開了。瞳半裸著,穿著一條汙淫的牛仔褲,宿醉的樣子。

瞳搖搖晃晃地把戈讓進屋內,一屁股坐在飯桌上朝他嘻嘻地笑。

戈走進昏暗的房間,只有電視的熒光紛亂地閃爍。屋子裏彌漫著吃剩的飯菜的氣味,盤子,筷子,報紙和食物包裝胡亂地堆在沙發前的茶幾上。他朝沙發的方向走了幾步,卻險些踩到什麽滑倒,低頭才發現有無數的空啤酒罐,七扭八歪地散落一地。

戈擡腳把啤酒罐大致歸攏到一處,又把散落在沙發上的衣服襪子堆在一起,刨出一個可以坐下的位置。

“過得夠馬虎的你。”戈點燃一支紅塔山,把煙盒火機扔給瞳。

瞳靠在身後的墻壁上,嘴邊彌漫起淡藍的煙霧,火紅的煙頭懸掛在他的臉上。

“一直都這麽過?”戈打量整個房間,除了必要的家具陳設,幾乎沒有什麽裝飾品。簡單得如同宿舍的單人間,卻因為龐大的居室面積而顯得有些空曠,會油然而生一種寂寞的感覺。

“是想說過得糜爛吧?那就說吧!”

“不是這個意思……”

瞳從飯桌上滑下來,踉蹌著走到戈的身邊,哈哈笑著搭住他的肩膀說:“看把我小弟弟嚇得……別怕別怕,我楊瞳今兒個真高興,我小弟弟看我來了,我有了一個小弟弟……”瞳一邊說,一邊胡亂撥弄茶幾上的啤酒罐。空的啤酒罐被他碰到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而他自顧自地翻弄,找出了兩罐沒有開啟的啤酒:“來,陪哥哥喝酒。”

戈接過瞳塞來的啤酒,和他一起慢慢地喝:“所以,你是我哥哥?”

“是。”

“知道是怎麽回事?”

“這個你應該去問你媽。”

“她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你。”

“有些事情,還是忘記的好。”

“怎麽長大的?“

“沒教沒管地長大的。”

“爸爸呢?”

“活著。”

戈喝了一大口啤酒,陷入思索。如果瞳的父親騙他親生母親已經去世了,那麽我的母親告訴我父親去世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天那個……是你老婆?”瞳陪著戈喝了一口啤酒,然後問。

“嗯。”

“看起來不錯哈?”

“高中時候就認識的,還曾經坐過同桌呢。那時候也沒覺得有多漂亮。大學時候重新見著,一下子愛上了。也狠狠地追過一陣子來著。”

瞳再次笑起來,仿佛沒有什麽比聽見這個更好笑的笑法。

戈跟著他一起笑:“你也有女朋友麽?”

“嗯。”

“明天帶來一起到醫院看媽吧,媽醒了。”

瞳沈默地喝酒,不置可否。

第-8章 滑落

梔子費了相當大的力氣才離開瞳的身邊。

她決定讓瞳進入他的一刻,就已經做好準備讓這一切真正結束。

你進入了我,此刻我的愛情和我的身體全部屬於你。你擁有了完整的我,沒有能象你這樣如此徹底地擁有我,因此我們之間沒有了遺憾。讓這一切結束,這一切只能結束,別無選擇。

根據婚姻條律,結婚的人必須在婚姻持續5年之後才能夠提出離婚的申請。這個條款是為了讓那些容易頭腦發熱地去結婚也容易頭腦發熱地去離婚的人們而制定的。作為鞏固物質和心靈堅實程度的婚姻,選擇者有必要為自己的行為做出長時期的責任考量。

而梔子的婚姻在剛開始1個月的時候,遭遇天啟。這種事情很少見,在她周圍還沒有類似的案例可以參考——而且她也無法四處宣揚著去征求別人的意見。通常天啟只會發生在結婚者之間,如果長時間兩者沒有接到天啟,在大概第5年的時候才會有其中一個人從別人那裏得到天啟。

不可能讓瞳在如此痛苦的境地下損耗5年,也不可能欺騙戈那麽長的時間。梔子沒有勇氣面對同時傷害兩個人的自己。

但是究竟哪裏出了錯?天啟錯了?他們的婚姻錯了?還是梔子自己錯了?天啟無可挽回地發生,婚姻也滿足了條律而得到賜福,而梔子只是試圖按照兩者的規定去進行而已。

瞳的雙臂把梔子緊緊環繞在他的身前,梔子擡頭看他的睡臉,純真的沈睡和沈重的呼吸,在睡夢中也微微地皺著眉。瞳,你為什麽總是不快樂,是否我的存在給你帶來的只有傷害?

我多想給你快樂,而我是一只被鎖住的精靈,無法給你這個不快樂的天使帶來任何慰藉。離開你而繼續愛著你,我將在我的婚姻裏繼續遵從我們的天啟。

梔子輕輕翻身,生怕驚醒瞳的片刻安寧。

瞳隨著她的翻身在睡夢裏側過了一個角度,卻仍然從身後抱著她。

瞳的懷抱是那樣溫暖,梔子竭力抗拒著自己對這懷抱的依戀,枕在他的胳膊裏吸取著不屬該於她的牽念。

輕輕挪開一點點的距離,非分的愛情漸漸遙遠。

瞳在睡夢中尋找梔子的身體,捉住梔子的手,滿意地囈語在有她的夢境裏。

梔子移出翅膀的空洞,跪在沙發前,用手穿過空間,緩緩劃過瞳的臉頰。隔著一厘米的空隙,掌心仍然可以感到溫暖的氣息。沿著血液流動到心裏,輕觸到最柔軟的角落。望著那雙相互依賴的手,在淚水模糊視線之前把自己的那只抽離。

窗外隱隱透出城市絢爛的燈光,淡紅的煙霧在燈光下如薄紗穿過。要下雨了。

眼角滲出的光華,閃爍在黑暗的屋子裏,閃爍在熟睡男人的掌心裏。

人卻已消逝。

星期一走在上班的路上,就收到了瞳的短信。

呼吸是不能停止的,你怎麽能放棄。

瞳忍受著孤獨的煎熬,不在晚上、周末和一切梔子可能與戈在一起的時間傳消息給她。

然而他呼喚她,他在燃燒。

梔子望著手機裏的火焰,目光裏有空幻的悲涼。

他們太像了。是的,他們很相象,不愛說話,安靜地瘋狂了。

他們任由自己墮落,誰也救不了誰。

梔子一開始上班,就陷入了緊張繁忙的工作。

整個上午都在召開高層和中層幹部的會議,動物園的領導就打劫事件的善後工作進行熟練的部署,一張張日程安排和聯絡報告毫不猶豫地出現在梔子面前。梔子忍受著揪心的牽掛,強迫自己讀懂這些毫無表情的文字,但是文字在她的面前不斷跳動,成為一個個難以破譯的密碼。

整個上午梔子只發現了一件事情,原來動物園對於劫匪並不是十分抵制的。劫匪的出現使這個動物園聞名於世,動物園因此獲得了頗豐的收益,甚至市場部都已經在籌劃開發劫匪的卡通產品,連瞳的粉紅摩托也被設計在內。制造這些衍生宣傳品,不但能夠大賺一筆好事者和天真孩子的錢,更為動物園樹立了一個與眾不同的鮮明形象。

因此,沒有人追究梔子手下那個統計動物數字的員工,為什麽在打劫事件的前幾天神秘消失;也沒有人追究梔子被當作人質擄走之後是如何脫險的。

快接近中午的時候,瞳才把早上的動物清單交到梔子的辦公室,眼圈隱隱的透出疲憊的青黑。

“堵車吧?”梔子好想吻去他的疲憊。

“沒有~起晚了~失眠。看到你寫的放棄~”

“你不知道我只能放棄?”

“可以不說嗎?我怕你會遭到天啟的懲罰。”

“但是我更怕你會遭受自己也想象不到的痛苦。你有沒有這麽試過?”

“沒有!你想象到了?”

“你想沒想過,你不能按自己的時間約我,只能根據他的時間鉆空子?”

“沒關系。”

“也許我會在夜裏11點告訴你,我約了朋友,正好可以打著他們的旗號來見你。我不想這麽對你。”

“沒關系~這是兩碼事~不是你不想這樣對我~是我想見到你~”

“你不得不見幾個我的朋友,這樣才能順利見到我……總之一切都那麽象地下工作者。”

“你在意這些~還是在意可不可以看到我?”

“我怕你會漸漸厭倦這樣。”

“我不和你在一起,可能再也不能擁有這樣的愛了。”

“時間能治愈一切。”

“也許,但是夠痛苦的!人生苦短……我舍不得……我們一共幾十年,那有那麽多年療傷。”瞳靠在梔子身邊的墻上,目光垂向腳下的地面。“我不想讓自己後悔。”

瞳是一個打劫動物園的劫匪,是空幻世界裏動物們的英雄。這個空幻英雄想要在現實世界裏也嘗試一次勇往直前的冒險。

是不是錯誤呢?腳踏煙囪的土地,卻企圖去相信一個魔獸世界的英雄。

梔子覺得自己又開始無力思考了,如同多次徒勞的掙紮之後一樣,只想沈浸在他的懷抱。她恨自己貪戀這懷抱,卻難以控制自己不去相信他,不去升起朦朧的希望:也許他是那個可以反對煙囪的人,因為他可以打劫動物園,號召不受煙霧控制的動物,因為他一直在為自己制造著奇跡。

但是這裏不是他的翅膀能夠治愈的世界,是一個屬於煙囪的烏雲密布的世界。在這裏,煙囪掌控國計民生,控制道德意識,只有熟知煙囪規則的人才能夠立於不敗之地。

煙囪以超出其貢獻的效率向這個城市不斷提供汙染和交通堵塞,人們卻對此心甘情願。

因為挑戰煙囪的代價實在太大了,大到每個人一想就感到頭痛,而人們對於頭痛的問題通常都會采取逃避的態度。所以他們寧願邊咳嗽邊為擁堵的交通而滿頭大汗,也不願意打任何一根煙囪的主意。

無論其存在是否合理,一切有規則的組織都有它的領導者。這樣就可以保障其組織看似合理地順利運行,這就是1號煙囪存在的理由。

1號煙囪是這個城市信息系統的指揮中心,也是戈工作的地方。

機房的落地玻璃外,是夜色的城市。燈火輝煌的人間,無聲的淹沒紙醉金迷的笑容。

梔子的加班越來越頻繁,戈也隨之延長了在辦公室耽擱的時間。他溜達到機房,與相熟的工程師們寒暄些沒營養的黃色笑話,然後一起爆發出遠遠大於笑話本身意義的笑聲。

灰白渾濁的濃煙淹沒了玻璃窗後的城市。反射在戈的無邊眼鏡裏的,是顯示著兩個追蹤信號的電腦屏幕。藍色的熒光遮蔽了他的雙眼,只看見他嘴角泛起稍許寒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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