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麻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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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所料地,在MSN上打完這些字,瞳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沈默。

總算可以結束了吧。誘惑,迷茫,動搖,這一切都可以因為我的婚姻而結束了。

在這個夏天裏我遇見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但是這熹微的茫然並不足以擾亂我平淡的生活。如同鯉魚越動平靜的湖面,瞬間的波紋對湖來說只是水之深處的記憶,湖不會改變它平靜淡然的存在。

我按照原有的計劃和戈結婚了。相識8年,相戀3年,沒有海誓山盟的誓言,沒有驚心動魄的激情。我只是順理成章地接受了戈的求婚,然後按照家裏的安排步入教堂,步入一個新的屬於我的家。

結婚那天親戚朋友圍繞著我忙成一團。我們在神父面前,在全部親友的註視下發誓:

給你帶上這枚戒指,代表我的忠貞與愛情。從此以後,無論幸福或是痛苦,無論災難或是病痛,只有死亡才能將我們分離。

而這一切對我來說又意味著什麽呢?是開始,或者是結束,我透過白色的婚紗看見朦朧的藍色的天,陽光卻照射不透我混沌的心。

戈是理想的結婚人選,所有的人都對我這麽說。他體貼,英俊,前途無量。更重要的是,他的眼裏只有我。是該滿足的,我對自己這樣說。

下班了,又熬過一個工作日,又迎來一個為戈煮飯的晚上。他會邊看電視邊等待我從廚房裏端出可口的飯菜,他會邊看電視邊美滋滋地吃掉我烹飪的佳肴,然後收拾碗筷,然後繼續看電視。

是該這樣的,婚姻生活就是該這樣在日覆一日的重覆裏相伴著老去,離去的時候也可以對自己說,我是個盡責的妻子,我有個令人稱羨的老公,我就是如此一帆風順地來到過這個世界。

偶爾會在他投入地對著電視哈哈大笑的時候凝視他的臉,問自己到底愛不愛他。愛是不可靠的東西,是如果覺得存在就存在的東西。我認為我愛他,所以我愛他。我用這套邏輯說服自己,然後在熱鬧的電視聲中走向臥室,獨自聽音樂,獨自眺望窗外,獨自享受只屬於自己的自閉的娛樂。

我想我有些自閉。很難讓什麽事物真正闖入我的心裏,因為我心上的門有一把鎖,一旦有什麽闖入,就會把它連同我一起鎖在裏面,再也無法出去。

而我之所以選擇婚姻,也許是源於對愛情的絕望。不再相信能夠存在濃烈而長久的愛情,所以坦然地走進傳說中這座叫“婚姻”的墳墓。

短信聲在電梯前清脆地響起來。戈的短信。

老婆,晚上要和客戶吃飯,你自己吃吧。

盤算好的晚飯菜色瞬間在頭腦中四分五裂。總是在接到這樣的短信之後,陷入短暫的不知所措。一個人的晚上該吃什麽?該做什麽?婚姻的圍城裏是不是都包含著兩座漂移的島嶼?時而接壤,時而分裂。3個月來,我在努力習慣作一個漂移的島。

“晚上和我去吃飯吧,想吃什麽?”

“麻小。”我順口說出自己的盤算,才豁然發現瞳和我一起走進了電梯。

他靠著墻壁,黑色的帆布背包淩亂地縫著各色各樣的繡標,橙色T恤上的BAPE猴子仿佛裂著嘴在和他一起單純地笑。

“好啊,去鬼街。”他說。

怎麽能和他去吃晚飯呢?說出去的話卻不知道該怎麽收回。他仍舊笑笑地看著我,眼睛裏有清澈的湖水和躍動的鯉魚。

不要看他的眼睛吧,不要看。時間快些過去吧。離開電梯,離開他的面前,一個人回到我和戈的家裏。那是我唯一應該去的地方。

我只好一言不發地朝自己的車子走去。也由於我的一言不發,他仿佛得到了默許般靜靜地跟在我的身旁。當他坐進我的車子時,我只好安慰自己說:結了婚又不是賣給了戈,和朋友吃個飯總沒什麽不可以。

不想承認他連朋友都不算,不想承認只是因為在自己的婚姻面臨尷尬困境的時候抓住他來作為暫時逃離的出口,不想承認此刻有他坐在旁邊的自己是快樂的。

MSN帶來自由的可能。這自由卻如此燙手,讓我不敢真實地抓在手裏,顛拿反覆地又舍不得丟掉。

他坐在車子上企圖再次和我扯淡,我目視前方,表情嚴肅地告訴他我剛學會開車不久,還沒本事邊開車邊說話,所以請自娛自樂。我這第一個除戈之外的乘客,倒是很知趣地安靜下來,撥弄我車上的音響,鬼使神差地停在我最喜歡的曲子上聽起來。

下班高峰期,堵車堵得一塌糊塗。我正常地發揮了自己的駕駛技術,熄火兩次,冷汗無數次,到達了最考驗車技的鬼街。

在鬼街停車泊位,對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我在泊車老大爺的吆喝聲中,手忙腳亂地掙紮了一陣,車子擺了個古怪的Pose,在停車線外熄火。前面的富康和後面的桑塔納似乎都在捂著嘴偷偷樂。

瞳一直安靜地看我忙活,沒有嘲笑也沒有緊張。直到我在老大爺不耐煩的指揮中絕望的時候,他低聲說:“你下去,我來。”

我象個傻子一樣,岔著雙腿站在馬路牙子上,滿頭大汗地看瞳熟練地打輪,游刃於離合與油門之間,然後把這輛他從來沒有碰過的車子一次倒庫入位。

停車泊位的老大爺仿佛也和我一起松了口氣,在我給他零錢的時候還不忘多嘴說:“早知道有你男朋友在你還瞎忙活什麽勁。”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爭辯,瞳就搶上來摟著我說:“我這是讓她多練習練習。”

他在老大爺呵呵地笑聲裏,打算就這麽摟著我走進飯館,被我七扭八擰地掙脫了他的魔掌。

“你吃多少只?”在狹小喧囂的飯館裏坐好,我們開始點菜。

“我們都是30只起步。”我說。麻辣小龍蝦,簡稱麻小,是我最愛吃的東西之一。麻辣鮮香臟,缺一不可,百吃不厭。

“我吃不了辣的,而且我懶得剝。就先來10只吧我。”

我打量這個壯男,怎麽也不信他不能吃辣的。北京爺們都逞強好勝地標榜著自己有多能吃辣的,似乎是否能吃辣的與是否豪邁是否男人直接相關。我想他大概是謙虛,於是對服務生說:“50只。”

他點了一道拍黃瓜,我點了一道蘿蔔皮。我因為開車不能喝酒,他卻沒象戈那樣自顧自地喝啤酒,而是陪我一起喝鮮橙多。

“原來以為你只是對摩托在行,看來車子這玩意大概是一通百通,下次你開拖拉機我也不會太意外了。”我說。

“我是不愛開汽車,一般有別人開我就不自己開。開車太無聊。”又是一點和戈的不同。戈總是搶著開車,永遠讓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戈如大多數的男人一樣熱愛汽車,盡管在堵車的京城多數時候只是在享受起步停車的樂趣。

“其實我也不愛開車,但是我更討厭坐出租和擠公共,所以別無選擇了。”我說。

“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理論:通常選擇開車的人和選擇公共交通的人有一個本質的區別,那就是他們不希望過多地被外界打擾,或者說他們無法過分介入這個亂糟糟你碰我擠的世俗世界。”他說。

“我看你的標準還不夠符合國情。大部分乘坐公共交通的人恐怕是因為別無選擇,而那些開車的人也是為了急於顯示自己掙脫了‘別無選擇’的境地而做出了另一個‘別無選擇’的選擇。”我說。

“原來你不但漂亮,還挺聰明的。這種女孩屬於瀕危物種,我非追不可。”

菜上來了。50只鮮紅的麻小屍體陳列在不銹鋼托盤裏等待被肢解。我正興高采烈地吃著,卻見瞳吃了一只之後大口喝鮮橙多,轉眼一杯子橙汁見了低。我開心地看著他額頭冒著汗珠齜牙咧嘴的表情,忽然感覺內心某處真實的柔軟在被輕輕觸動。莫名其妙,我怎麽會對面前這個不能吃辣的壯男產生這麽古怪的情緒?是因為他毫不掩飾的真實感?真實地當流氓,真實地不能吃辣,真實地接近我。我努力為自己營造的外殼正在他的真實的敲打下一點點龜裂。而相比他摧枯拉朽的真實,我那個包裹自己,保護自己的外殼顯得如此多餘而又不堪一擊。

瞳再次提出要作我男朋友的要求。

“我告訴你我已經結婚了。沒聽懂?”我實在搞不明白這個家夥大腦的結構。婚姻似乎對於他來說不存在任何戒律似的束縛。

“我知道。我覺得這和我沒什麽關系。我只是喜歡你。你是不是結婚我都喜歡你,我都想讓你作我女朋友。”

我長嘆一聲。看來和這個家夥是有理說不清……我吃麻小吧還是。

“你看,我這個人沒有什麽占有欲,所以你和你老公的生活我不會幹擾。我現在也有一個女朋友,所以很公平。我只是覺得喜歡和你在一起,只要我們在一起高興,你不必有什麽負擔。這就好象我選擇騎摩托——不是因為我別無選擇而是因為我樂於這麽選擇。”他又吞下一只麻小,然後消費橙汁一大杯。

“得得,你幹嗎非喜歡我?”我知道我這個問題很沒想象力,但此時此刻我只得這麽無奈地問。

“勁兒,樣兒,我說不清楚。”於是我也得到了相應的沒想象力的答案。

“好好,這樣吧,也別說我不給你面子。不如我們賭一把:你如果能說對我的星座血型和我在公司最常吃的東西,我就考慮讓你作我男朋友。”

“你的條件也太苛刻了。”

“不算苛刻啊,前兩個是男朋友應該知道的最基本內容,最後的一個是看你平時是不是真的留意我了。”

“這麽刁難的考驗,那可不許耍賴,我說對了就一定要作我女朋友。”

“好好好,拉鉤。”我伸出小手指和他打鉤鉤,心想你能猜出來才是活見鬼。

瞳吞完一只麻小拌橙汁之後,喘了口氣,不慌不忙地說:“李梔子,25歲,處女座,A型血,身高170,體重53公斤,血壓收縮壓120mmHg,舒張壓80mmHg;視力左眼5.0,右眼5.2;胸圍……”

“夠了夠了,你看了我上周的體檢表?”天哪他是怎麽背下來的?

“也不是故意看的,我陪你去洗手間的時候和你們前臺聊天,掃了一眼。”

“哦?喔……那最後一個問題呢?我在公司最常吃的是什麽?”

瞳瞇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拿起我的手,把我手裏剛剛剝好的麻小送進自己嘴裏,邊吮我麻辣鮮香的手指頭邊輕聲說:“酸奶。”

我完蛋了。

第-3章 美麗的意外

梔子和瞳開著車在街上亂轉,尋找著什麽落腳的地方,或者這尋找本身就已經足夠了。

車在一座巨大的煙囪腳下停住,懶得徘徊著尋找停車位,他們把車停在了離煙囪膨脹的安全線不遠的位置。這裏沒有車能夠停泊,但是就算煙囪突然膨脹,他們也有足夠的時間把車開走。

他們漫無目的地沿著煙囪旁邊的運河前行,在半明的月光下躲避張揚生長的灌木,腳邊粘稠的運河水泛著昏暗的城市燈光。

梔子跟在瞳的身後,兩人多數時間只顧緩緩前行,在想起什麽有趣的感覺時候講給對方聽,聽者漫無邊際地把那感覺加油添醋,然後一起沈浸在幻想出來的天地裏自得其樂。他們爭論著剛剛樹叢裏竄過的黑影是一只趕著參加婚禮的兔子還是一只剛剛在月色下化為人形的貍貓。

煙囪在月光中投下不容置疑的巨影,車籠罩在這片淡而龐大的影子裏,惟有車中兩個人依稀閃動的目光。

瞳的唇劃過她的臉頰,吻住她的脖子。

梔子在盤算中躲避著瞳的唇,但是他的唇仿佛無處不在似的吻著她。

梔子感到身邊這個男人仿佛一個奔騰咆哮的蒸氣火車,燒灼自己也烘烤著她。瞳的懷抱在她的掙紮下越來越緊。梔子覺得他的胳膊仿佛鋼鐵一般堅硬,天真的薄T恤下埋伏著糾結的肌肉,它們征服著梔子的每一次掙紮。

煙囪的巨大影子泛著灰色的光,此刻的煙囪與它的影子同樣安靜,仿佛一座休眠的火山。然而如果擡頭仰望,可以看見很遠的高空有滾滾的黑煙生生不息。黑煙仿佛割裂了空間,在空中形成洞穴一般的漆黑,卻仿佛一個陰謀似的無聲無息。

相比這煙,影子的黑則顯得明亮得多。

梔子的內衣扣被瞳變魔術似的輕輕一碰就“趴”地繃開,她的思維在瞳吻住她身體的一刻瞬間崩塌。或者說,她的身體先於她的意識投降了。

當她的身體蘇醒的時候,一般代表著失控的開始。所謂失控,就是沒有人能知道接著會發生什麽,包括梔子也包括瞳。

所以當梔子把瞳的拉鏈拉開,趴在他的兩腿之間吸吮的時候,誰也弄不清楚到底為什麽會這樣。

但是的確“有什麽”無可挽回地發生了,梔子和瞳詫異地在自己的呻吟聲中被“那東西”迎頭痛擊。

天啟。

車裏的空氣熱得仿佛就要爆炸,他們每一次營救窒息的貪婪呼吸,得到的都是對方潮濕滾燙的氣息。汗水還沒有來得及流淌,就已被舔噬殆盡。

千軍萬馬邁著整齊的步伐向他們的車子推進,天空中的黑煙夾雜進了絮狀的白霧。他們的失控在煙囪有節奏的膨脹聲中倉皇結束。褲子、胸罩和手剎,拉鏈、紐扣和油門,瞳和梔子火速撤離現場。

梔子把瞳送到他家樓下,她幾乎疲憊得扯不出一個道別的微笑。望著瞳過馬路走向樓群的背影,她感到自己仿佛是剛剛經歷了暴風雨洗劫的村莊。

她不喜歡被洗劫,更討厭失控,所以當她再次發動車子的時候,已經決定忘掉那些燙傷尤存的熱吻,讓這一切成為永遠不再發生的過去。

但是發生的就是發生了,就如同肇事了不能逃逸。也許老天是為了教育梔子,讓她在兩分鐘之後發生了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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