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信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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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再做最後一次垂死掙紮。
面對真實的自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而有勇氣讓別人面對真實的自己又更是件危險的事情。至今為止，我沒有對除了戈以外的人展露過真實的自己，包括我的父母。已經厭倦每當我無意中展露自己時，從對方口裏聽到埋怨或者疑問的聲音：“你真是個特別的女孩。”“別這樣子，好象個神經病。”“你呀，真是個愚蠢的女人。”面對過很多不理解的目光，然後發現真實的自己不是一個符合這個社會普遍標準的人，可是具體哪裏出了錯，又不得要領。於是只好按照一個讓大家容易接受的標準偽裝起來，這樣給自己和別人都省掉了不少麻煩。如果面前這個帥哥知道我這個“聰明的美女”的真實面貌，那他還會願意坐在我的面前嗎？
但是面對瞳坦蕩的註視，我忽然提起了勇氣，一口氣把那些話說了出來：“我是個路癡，無法記住2個以上的數字，對人名和相貌也難以準確把握，還有強迫癥，會要求自己和你飯前一定要洗手，不能穿臟衣服在房間裏特別是在床上停留，吃不完的飯一定要打包吃掉不可以浪費，又經常異想天開地做出些脫序的舉動：比如站在蘭花樹下幻想自己是白雲國的公主或者和路邊玩耍的小孩稱兄道弟討論人生——這樣的我你能接受？“
沒見到預期的驚訝表情，瞳托著腮淡淡地點了點頭：“能啊。”
“餵，我可不是開玩笑，還有很多我一時忘記的，但是只能比這些更麻煩。”
瞳定定地看著我，似笑非笑地用一根手指托住我的下巴：“別那麽一副吃驚的傻樣兒，我知道你是會做出這些事情的人。就因為你是這樣子的人，我才喜歡你的。”
願賭服輸，我把橙汁大口大口灌進喉嚨，鼓足勇氣點了點頭。
瞳樂嘻嘻地取出一只最大的麻小，笨手笨腳地剝了半天，然後送入我的嘴裏。
“祝我們白頭到老！”瞳嬉笑著幹掉最後一杯橙汁。
21點，飯館外。我沒有來由地不願就此離去，他也沒有想要回家的意思。
於是我們在這座不眠的城市裏開車亂逛，霓虹燈夢一般在眼前點燃，熄滅，再重新點燃。我們停在附近的護城河邊，漫無目的地沿著河邊的灌木叢行走，對話。兩個人用奇妙的契合編織著的同一個夢境，在這裏夢游，夢話。
在夢的結尾，這個膽大包天的男人吻了這個膽怯疑忌的女人。女人想要逃離這個夢境，卻總是不小心陷入新的更深的夢裏。她開始害怕，害怕自己再不願意醒來，害怕自己必須醒來，害怕自己回不到原有的軌道上。
仿佛命中註定的兩顆沙礫，他們在茫茫人海中無可挽回地相遇相識，不可救藥地相互吸引。
於是她掙紮，他憤怒，她仿徨，他焦慮，她逃避，他追逐。他仿佛是她宿命裏的克星和揮之不去的夢魘。終於在這來回的反覆裏，他的心裏無法再容納除她之外的女人，和女朋友分了手；她則成為了自己婚姻裏的軀殼，靈魂寄托在遙遠的他的身體裏。
他們陷落進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深淵。
不知道是從哪裏出的錯，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錯。他們覺得這一切都不太正常，一切卻又是那麽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不願面對現實，卻總是不得不與現實碰壁。是一段痛苦而又快樂的時光。
他們上班時在同事面前假裝成陌生人，因為哪怕一個瞬間的對視和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可以洩露出他們之間無法遮掩的愛情。共同乘坐一輛擁擠的電梯，瞳總會邊和同事聊天，邊假作無意地撐出一只手臂，為梔子隔出一片安逸的空間。只能偶爾一起開車去比較遠的餐廳吃午餐，因為他們總是會不自覺地牽起那只不拿餐具的手。
下班之後梔子的加班變多了。瞳帶梔子出沒於他的朋友之間。他的朋友只知道她是他的女朋友，一個會在瞳的家中烹飪佳肴，料理家事，卻必須在晚上11點之前回家的女朋友。他們從來沒有見到過瞳在一個女人面前如此認真和幸福的表情，也從來沒有見到過瞳會把自己的摩托由單座改裝成雙座，只是為了讓她可以和他一起穿梭於疾速的街道。
“別再一個人飆車，如果你真的喜歡飆車，那麽帶上我。我不想讓你死去而我卻活著。”梔子說。
不敢面對生的挑戰，他們寧願在某次疾速的行駛中血肉模糊地死去，這樣兩個寂寞的靈魂就能夠永遠在一起了。
梔子的疼痛是隨時都在的。她會因為與瞳的快樂而內疚地疼痛，也會因為與戈的相伴而無奈地疼痛，更多的時候，她是因為瞳的疼痛而疼痛。
早就出離了占有欲，瞳希望她是只屬於他的。他希望早上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是她，晚上睡著的時候最後一個看到的也是她。他要她的身體和心裏只有他。
這一切他並沒有說出來，因為這違背了他們一開始的約定。他說過不會讓她感到負擔。但是他們是如此相像和相通，他的一切她都能夠感受到。她無法不感受到。她的心和身體都已經只為他而存在。她會為他哭，為他笑，為他的痛苦而痛苦。
她只能在夜晚的時候，擁抱著他入睡，酣夢轉醒，貪戀片刻他熟睡的臉龐和溫暖的呼吸，悄悄離開他的房間。而他會因為身邊失去她而豁然驚醒，然後擔心她糟糕的駕駛技術而難以入眠，等待收到她平安到家的短信。或者有的時候，為了多些時間和她相伴，也為了讓自己免於擔心，他會替她開車回家，再自己打車回來。瞳成為了梔子那輛白色汽車的主要駕駛者。
瞳開始對梔子進行一些關於重新選擇婚姻的旁敲側擊。他給了梔子一張信用卡，把自己的電話費全權代理給梔子進行交納。他只是想讓梔子知道他有多少錢。這是他第一次讓自己女朋友了解自己的背景，所以做起來有些不自然。以前總是怕她們知道自己有錢而纏上自己，人們對於自己存款數額的肯定似乎與他究竟是什麽樣子的人完全無關。所以他寧願騎二手摩托穿破爛T恤也不願站在那些顯示自己車子房子而存款也許還不及他一半的人們的行列裏。
他現在卻開始愚蠢地想方設法顯示錢財，這讓他有些厭惡自己。
按一般的估計，人們總是認為有錢是好的，是可靠的象征，能力的象征，因此是可以托付以婚姻重任的。於是他按著這個一般的估計，表情僵硬地把信用卡交給了梔子，看著梔子不情願地去了銀行。
等了足足1個小時，瞳不得不承認自己甚至有一瞬間懷疑梔子攜巨款逃跑了。梔子總算撅著嘴回來了，卻只是抱怨銀行是多麽擠，自己是多麽不喜歡交電話費這類的財務事宜，並且教訓瞳不應該總是在電話裏閑聊天。“你的電話費比我的多出了3倍還不止，省些錢攢起來多好！”
“還剩下多少錢？”瞳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2000多吧，你自己看吧。我要喝水。”梔子明顯被電話費的瑣碎賬目搞得心煩意亂，把卡和賬單丟給瞳，就光著腳跑去冰箱找水喝。
2000多？什麽時候變那麽少了？瞳自己也含糊起來。他把賬單仔細看了一下，只好哭笑不得地望著他這個白癡又可愛的寶貝無話可說。他想他大概找到了這輩子也難得一見的奇葩，居然能把數字的逗號看成小數點，整整少看了3個數位――他的二百多萬明明白白地寫在賬單上。
“我們少打幾通電話，少下幾次飯館，你也多少要攢些錢，別總是當‘月光男孩’好不好？”這個財經白癡正義凜然地談論起削減開支的計劃。
“給我過來，不許光著屁股站在窗戶前邊！”
第-4章 車禍
在距離瞳的家不到500米的地方，梔子與一輛出租車在拐彎時追尾。由於梔子發洩似的把車裏的電子樂聲開得很大，她甚至沒有聽到車子碰撞時發出的碎裂聲音。
胖得象個球似的出租司機氣急敗壞地來敲她的玻璃，她才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麽。她不耐煩地把玻璃搖出一個縫，厭惡地看著那個滿身汙淫的胖子。
“有你這麽開車的嗎~你自己下來看看！”
月黑風高，願意誰下來跟你這樣一個強奸犯站在一起。梔子把輪一打，撂下一句“不就是碰了你車一下嗎有什麽了不起的”就呼地把車開跑了。
胖子楞了一下，隨即趕忙上了自己的車窮追不舍。出租司機手法老練，別住梔子好幾次，雖然被梔子設法逃脫，卻一直在後面緊緊跟著。
梔子一心只想讓今晚的事情快些過去，回家蒙頭睡上一覺，讓睡眠把今天還原成毫無特征的往日。可是出租司機仿佛是今夜夢魘的尾巴，甩之不去，揮之又來。梔子漸漸慌了神，趕忙打電話給戈，約他在政要領導人的住所門口碰面。
梔子的想法是：那大宅子的門口有人民子弟兵把守，量那強奸犯也不能把我怎麽樣。
胖子咆哮著出現，警車和拖車劃開淒厲的哨聲，紅色藍色的警燈閃得梔子直發暈，遠處站崗的士兵端起步槍遙遙戒備。
戈莫名其妙地趕到現場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只在警匪片裏才有的畫面。
明亮的小屋裏，面相慈祥的交警態度溫和地問起梔子車禍過程。梔子一口咬定自己什麽也沒幹，還說那胖子是強奸犯。交警邊聽邊做筆錄，然後請梔子和戈出去，與胖子單獨談了一陣，又請梔子他們進來。
於是梔子被宣布為追尾肇事逃逸，戈開始處理一切相關的賠償事宜。
交警大叔似乎覺得還有義務對梔子進行一些額外的教育，總結起整個事件發生的關鍵。
年輕女性涉世未深，遇到緊急情況應當冷靜面對處理，無論如何不能逃逸。
交警大叔剛剛語重心長地開了個頭，就被梔子的哭泣打斷再也接不上話。
梔子臉朝著交警身子朝著戈，說的是自己的無辜想的是剛剛的失控。深夜12點明亮的小屋裏，兩個男人束手無策地望著個哭泣得一塌糊塗的美麗女人，徒勞地柔聲安慰，而那女人哭泣的原因卻與他們兩人全不相關。
如果梔子不哭，事情也許還有救。但是哭泣對於梔子來說仿佛一架情緒的滑梯，讓整件事情加速滑落。
梔子一邊感到身體深處某個柔軟的地方在無助地崩塌，一邊想今晚發生的一切真他媽操蛋。
此刻瞳剛剛洗幹凈躺到床上，就著床頭的小臺燈看漫畫。他一邊看一邊笑，不知道為什麽笑容裏有幾分得意。
這一天是8月12日，動物園還沒有被打劫，梔子發生了她生命中的第一場車禍，並且在這場車禍中肇事逃逸被捕。
從這天起，她開始了為瞳而流淚的日子。
第-5章 在劫難逃
第二天，瞳刻意比平時早到了些，甚至幾乎算是按時上班，沒有遲到。他帶著他的PDA，
仔細地把每個籠子裏的動物數清楚，用犀利的目光撇清毛茸茸擠在一團的幼獅，擇出亂麻搬纏繞在一起的蝮蛇，只花了50分鐘就完成了早上的清點工作，堪稱打破了他自己的效率記錄。
這樣，他總算可以理直氣壯走進梔子的辦公室，把清單放在她的辦公桌上，得到一次肆無忌憚註視這個虛無美女的機會。
梔子眼盯清單，仿佛身邊這個男人和那灼熱的目光不存在。她仔細地核對每一項動物的數目，在兩張A4的打印紙上足足忙碌了15分鐘而一言不發。
15分鐘後她把眼睛擡起來，卻似乎有點意外地看著瞳。象是在說，為什麽你這家夥還在這裏。
數目都沒問題，謝謝你！她勾出一絲程序化的微笑，把目光再次從他身上移開，準備結束這次談話。
“怎麽了小美人，不親一個再讓我走呀？”
“嗯……我昨天想了想……我看還是算了。”梔子覺得還是開門見山來得痛快。
“你……是怕麻煩嗎？”
“只是這一段時間不打算那樣了。”
“哪樣？”
“和你在一起啊！”
“合同取消？”
“嗯。”
“昨天還慶祝要白頭偕老呢……好吧～有空出來好嗎？”
“好多事都不一定能如願……”梔子看著電腦顯示器後面的窗子，有麻雀忽然落腳。它靈動地跳躍幾下，側過頭朝玻璃裏面的世界張望，看到一個女人正徒勞地在兩團烈焰之間豎立冰墻。
“你是不是不想說了～就這樣結束了？”
“我想我們還是算了。”
“好吧～我尊重你～”
“謝謝。”
“要斷絕關系嗎？”
“我們還是同事。”
“呵呵～連朋友都不是。”瞳盯著自己的手，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著，放在梔子辦公桌上的手臂略微緊繃了起來。
麻雀依舊啁啁不休地跳躍。
瞳擡起頭，輕聲說：“我就一個問題，喜歡我嗎？”
“不想回答。”假話不願說，真話說了就是禍。
“覺得沒必要了是嗎？”
沈默。
“算了～你忙吧。”瞳頭也不回地轉身走掉，辦公室內的空氣恢覆之前的寂寥。
窗外的麻雀早已飛去，仿佛從沒有來過。
出租司機被甩掉了，空有劃痕留在身前。
周末的時候，戈帶著梔子去海邊度假。梔子在到達那座9層高的海景房時就已疲憊不堪，獨自坐在陽臺向下眺望。
這片著名的避暑海灘在夏天迎來了無數游人，他們爭先恐後地在泛著白沫的海灘上嬉戲，拋下笑聲人民幣西瓜皮玉米棒之後揚長而去。
模糊的天邊有溫吞的海平面在閃動，那裏還有遙不可及的寧靜。密布的金色雲朵蔓延在整個灰暗的天空，梔子坐在高處，感覺自己是同樣漂浮的小雲朵，疲憊的小雲朵。
軟綿綿地蕩漾，不知道哪天哪處才有歸路。
如果告訴戈關於天啟的事情，他也只能接受。但是告訴他又有什麽意義呢？無非是再增加一個受傷害的人而已。
戈和梔子在這片海灘上游泳吃喝曬太陽，因為去大排擋還是去大酒店吃海鮮而爭吵反目，再因為梔子用旱冰鞋護膝扮演鬼武者而笑鬧成一團。
無論他們笑得有多燦爛，天空始終陰雲密布。
梔子回到家也沒有馬上去上班，心力交瘁的疲憊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不遵從天啟，會得到不幸。遵從天啟，一定就會幸福嗎？
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沈睡了兩天，直到覺得自己不得不出現在辦公室了才硬著頭皮回到動物園。
“這兩天沒來？”上午10：40的時候，瞳帶著他的動物數量清單出現在梔子的眼前。
一樣的鮮艷T恤，一樣的迷人眼光。梔子目視窗外支離破碎的陽光，絕望地看著自己的感情因為身邊這個男人的出現而迅速滑落。
“感冒發燒了，現在也沒好。”梔子想，不知道哪天自己才可以痊愈。
“一起吃午飯？”
“不好，沒精神。有事就這兒說吧。”
“你真放的下呀。”
“你覺得我應該有什麽放不下的嗎？”
“那倒不是～我不是那種讓人放不下的人～我只是挺留戀那晚～”
“你是不是特習慣那樣？”
“那樣？？那天我也很意外～但是你對我的誘惑真的很大～”
“得了吧，反正沒下次了也。我不願意那樣。”
“那我們作好朋友可以嗎？”
“也許。不過就算做朋友也得過一陣再說。”
“為什麽？你最近怎麽了？”
“沒怎麽，我覺得太快了。”
“什麽太快了？”
“好多。我不習慣這樣。”
“哪樣？”
“我也不特別明白。反正我覺得有什麽不對勁，至於什麽不對勁，我還沒想清楚，所以在我想清楚之前我得需要一陣子時間。我這個人反應比較慢。”
“什麽都別想了～吃個午飯，出來聊會就明白了～～我就是想要你輕松點。”
“我沒什麽可跟你說的現在。”
“得～你真絕～我12點在門口的“飯都”等你～來不來看你～”
“我不去。”
“好吧～看來你很厭惡我～而且一點不考慮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你有什麽可承受的，本來我對你來說也就是個樂兒，有更好，沒有拉倒。”梔子盯著他的橙色T恤，裏面包裹著曾經征服過她的堅實肌肉。
“我他媽的喜歡你～卻又在一瞬間被甩了～一眼都不想看那種～”瞳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顯得有些咬牙切齒，梔子甚至可以感到他溫熱而粗重的呼吸拍打在自己的肩膀上。
梔子忍不住擡眼望住瞳。瞳的嘴唇緊閉得如同一條倔強的線，黑色的眼睛堅定地望住她，目光裏卻似乎有什麽柔軟的液體在閃爍。梔子很想擡手撫摸他的臉頰，讓他緊繃的線條在自己輕輕的溫暖裏融化。
然而過了良久，她只是嘆了口氣似的說：
“你何必非要來折騰我……”
有人敲著梔子辦公室的門，瞳的腳步挪向門口。
“12點飯都。我等你去了～”說完打開門，撞過門外等候的同事，徑自去了。
11：50，瞳到了飯都，找到一個最隱蔽的座位以免被同事看到。盡管那些飼養員同事很少下飯館，連吃食堂都不忘記晚上給家裏的人帶點剩吃，但是應有的防範還必須要做到，他不想給梔子添些不必要的麻煩。
他點了個拍黃瓜，卻擺在面前並不吃。點燃一支駱駝煙，透過層層疊疊的屏風空隙，等待門口那個熟悉身影的出現。
下午1點10分，瞳一個人從飯都出來，只吃了一道拍黃瓜。
8月19日，動物園劫匪仍然沒有出現。
動物園裏有茂密的樹木和閑適的動物，除了巡邏的警察在懶散地逗弄籠子裏的鳥獸，一切都安詳得仿佛從來沒有劫匪的存在，打劫動物園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梔子開完會，信步走在回辦公室的小路上。
她的辦公室坐落在一片小小的樹林裏，離她這裏最近的熊山，也需要走上5分鐘才能到達。她喜歡這個仿佛童話裏的尖頂小屋，這樣可以免於受到不必要的打擾。
由於方圓一公裏內沒有設置煙囪，動物園是這個城市唯一能夠見到清澈陽光的地方。
透過樹林裏熹微的陽光，遠遠望見屋前的那棵槐樹。枝繁葉茂，無聲地喧囂著生命。在那裏梔子和瞳談定了一場試用的愛情。現在合約解除，卻絲毫沒有換來期待的輕松。
當梔子悵惘地繞過槐樹，赫然見到樹幹的影子裏站著一個人。那人手指間夾著一支“駱駝”，一言不發地望著梔子。由於強光的忽然消失，梔子一時間看不見他的眼睛，然而梔子無須看清他，就已經感到他散發出某種摧枯拉朽的氣息，一下下地撞擊著她的心。
“好點了嗎？”
“什麽東西好點了？”梔子不自覺地朝他走過去，站在樹的影子下——她原來站過的地方。
病和我們的關系。瞳深吸了一口煙，把煙蒂踩在腳下撚滅。泥土之中嵌入了數支黃褐色的過濾嘴，按落地時間的先後，依次顯現出或鮮艷或滄桑的樣貌。
“都沒什麽起色。”
“你喜歡我嗎？”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你喜歡～要不你不會那樣～”
“也許。”
“我也喜歡你。”
梔子隨著瞳的前行而慢慢向後退，直到退無可退地靠在屋子的外墻上，埋入了藤蘿密布的枝葉中。瞳緊緊把她嵌入自己的身體裏，梔子聞到了他身上那令人懷念的氣息。幹凈而溫熱的氣息。這氣息令她無力地掙紮，卻又由這掙紮迎接到了瞳的嘴唇。
瞳的吻和他的懷抱一樣令人無所遁形，唇和唇之間完成了前生今世的所有問答。
梔子在瞳的懷抱裏低著頭，對著他胸前的猴子圖案說：“我可沒你那麽習慣跟誰在單位摟摟抱抱。”
“就只有和我，你還想和誰？”瞳胳膊一緊，把梔子剛剛掙脫出來的一點點縫隙重新消滅。
“我就說你呢！”梔子越來越發現他這個人最能胡攪蠻纏。
反正有天啟在，說什麽都白搭，順其自然吧。梔子把臉貼在瞳的胸膛，感覺那裏有無止無休的溫暖在散發，消融了她的一切思緒。梔子在這溫暖裏輕輕嘆口氣，閉上了雙眼。
“我沒有和誰摟摟抱抱過～我們以後約在外面吧。”瞳隔了半晌說。
“恩，再說吧。”
“不要這樣～我們都主動點。”
“你叫我怎麽主動，我又沒你那麽自由。你不會以為我老背著他這樣吧。”
“沒有～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我們兩個一起時都是自由的～我不會去影響你那部分生活～”
“所以希望你能明白，如果能選擇，我不願意這樣做。可我已經不能選擇了。”
“什麽意思？”瞳握著梔子的肩膀，望著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有緊張的迷惑。
“你讓我不能選擇了……你還不明白嗎？”梔子把頭重新抵住瞳的胸膛，不敢去看他灼熱的眼神，更為了不讓他看到自己安靜滑落的淚水。她感到自己隨時會在他的目光裏，隨著這淚水融化得蕩然無存。
“就是你離不開我了。”
“我覺得這樣挺可怕。”梔子在他溫暖的氣息裏，看著自己的淚水落到腳下的土裏，輕微地發出“撲撲”的聲音，然後化入大地的深入。
“你感覺到了？”瞳問。他的眼睛依舊閃爍著單純而無畏的光芒。
“你呢？”
“天啟讓我要你。”
夜晚，兩個絕望的靈魂，在這個失眠的城市相愛。他們邊開車游走，邊對著車窗外的燈影迷離微笑。交錯的燈光令他們的笑容時隱時現，不滅的是身旁持續燃放的溫暖。他們始終緊緊握著彼此的手，輕聲交談，或者一言不發。
然後他們在煙囪下，車子裏親吻。車裏滿是瞳的氣息，流竄著雄性荷爾蒙的味道。梔子為他做了能做的一切，除了讓他進入她是身體。她自欺欺人地堅持著最後一點點形式上的完整，如同不說她愛他。是天地滅絕之後茍延殘喘的枯枝。
瞳在她耳邊低語：“我愛你，你愛我嗎？”潮濕溫熱的呼吸證明著它的真實。梔子在偶爾晃過的車燈下淒厲微笑。她什麽也不說，但是她知道自己完了。
每一次的親吻，都令梔子離絕望更近一分。
回到家，戈已經陪客戶回來，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梔子沖進浴室趕忙洗澡，把汗水與瞳的味道一起順著流水帶走，卻帶不走身體內部的印記。梔子知道過去的自己已經瞬間崩塌，廢墟之上的嶄新建築，屬於瞳。
清晨的時候半夢著瞳，是回憶，是幻想，總之是甜蜜。朦朧之間天色漸漸亮起來，梔子依舊勾著笑的弧度。
很突然，很愚蠢。她躺在老公身邊，戀著他。他們仿佛同樣無知。
愛你是我的幸福，這幸福卻只能讓我獨自擁有。誰也無法把它搶走，甚至是你自己，卻也沒有人能夠和我分享。我只希望你能有個愛你陪伴你的女朋友，讓我快樂地看著你的快樂。
我不應該再見你，這是我在懲罰自己。可我似乎已經染上了關於你的毒癮。
梔子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裏睡去，微閉的眼角有淚滴在晶瑩地閃爍。
8月20日，梔子魂不守舍地坐在辦公室，期盼又懼怕地等待一個人的出現，除此之外她腦海裏一片空白。
然而，那個人她沒有等到，卻等來了打劫動物園的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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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真實的自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而有勇氣讓別人面對真實的自己又更是件危險的事情。至今為止，我沒有對除了戈以外的人展露過真實的自己，包括我的父母。已經厭倦每當我無意中展露自己時，從對方口裏聽到埋怨或者疑問的聲音：“你真是個特別的女孩。”“別這樣子，好象個神經病。”“你呀，真是個愚蠢的女人。”面對過很多不理解的目光，然後發現真實的自己不是一個符合這個社會普遍標準的人，可是具體哪裏出了錯，又不得要領。於是只好按照一個讓大家容易接受的標準偽裝起來，這樣給自己和別人都省掉了不少麻煩。如果面前這個帥哥知道我這個“聰明的美女”的真實面貌，那他還會願意坐在我的面前嗎？
但是面對瞳坦蕩的註視，我忽然提起了勇氣，一口氣把那些話說了出來：“我是個路癡，無法記住2個以上的數字，對人名和相貌也難以準確把握，還有強迫癥，會要求自己和你飯前一定要洗手，不能穿臟衣服在房間裏特別是在床上停留，吃不完的飯一定要打包吃掉不可以浪費，又經常異想天開地做出些脫序的舉動：比如站在蘭花樹下幻想自己是白雲國的公主或者和路邊玩耍的小孩稱兄道弟討論人生——這樣的我你能接受？“
沒見到預期的驚訝表情，瞳托著腮淡淡地點了點頭：“能啊。”
“餵，我可不是開玩笑，還有很多我一時忘記的，但是只能比這些更麻煩。”
瞳定定地看著我，似笑非笑地用一根手指托住我的下巴：“別那麽一副吃驚的傻樣兒，我知道你是會做出這些事情的人。就因為你是這樣子的人，我才喜歡你的。”
願賭服輸，我把橙汁大口大口灌進喉嚨，鼓足勇氣點了點頭。
瞳樂嘻嘻地取出一只最大的麻小，笨手笨腳地剝了半天，然後送入我的嘴裏。
“祝我們白頭到老！”瞳嬉笑著幹掉最後一杯橙汁。
21點，飯館外。我沒有來由地不願就此離去，他也沒有想要回家的意思。
於是我們在這座不眠的城市裏開車亂逛，霓虹燈夢一般在眼前點燃，熄滅，再重新點燃。我們停在附近的護城河邊，漫無目的地沿著河邊的灌木叢行走，對話。兩個人用奇妙的契合編織著的同一個夢境，在這裏夢游，夢話。
在夢的結尾，這個膽大包天的男人吻了這個膽怯疑忌的女人。女人想要逃離這個夢境，卻總是不小心陷入新的更深的夢裏。她開始害怕，害怕自己再不願意醒來，害怕自己必須醒來，害怕自己回不到原有的軌道上。
仿佛命中註定的兩顆沙礫，他們在茫茫人海中無可挽回地相遇相識，不可救藥地相互吸引。
於是她掙紮，他憤怒，她仿徨，他焦慮，她逃避，他追逐。他仿佛是她宿命裏的克星和揮之不去的夢魘。終於在這來回的反覆裏，他的心裏無法再容納除她之外的女人，和女朋友分了手；她則成為了自己婚姻裏的軀殼，靈魂寄托在遙遠的他的身體裏。
他們陷落進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深淵。
不知道是從哪裏出的錯，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錯。他們覺得這一切都不太正常，一切卻又是那麽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不願面對現實，卻總是不得不與現實碰壁。是一段痛苦而又快樂的時光。
他們上班時在同事面前假裝成陌生人，因為哪怕一個瞬間的對視和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可以洩露出他們之間無法遮掩的愛情。共同乘坐一輛擁擠的電梯，瞳總會邊和同事聊天，邊假作無意地撐出一只手臂，為梔子隔出一片安逸的空間。只能偶爾一起開車去比較遠的餐廳吃午餐，因為他們總是會不自覺地牽起那只不拿餐具的手。
下班之後梔子的加班變多了。瞳帶梔子出沒於他的朋友之間。他的朋友只知道她是他的女朋友，一個會在瞳的家中烹飪佳肴，料理家事，卻必須在晚上11點之前回家的女朋友。他們從來沒有見到過瞳在一個女人面前如此認真和幸福的表情，也從來沒有見到過瞳會把自己的摩托由單座改裝成雙座，只是為了讓她可以和他一起穿梭於疾速的街道。
“別再一個人飆車，如果你真的喜歡飆車，那麽帶上我。我不想讓你死去而我卻活著。”梔子說。
不敢面對生的挑戰，他們寧願在某次疾速的行駛中血肉模糊地死去，這樣兩個寂寞的靈魂就能夠永遠在一起了。
梔子的疼痛是隨時都在的。她會因為與瞳的快樂而內疚地疼痛，也會因為與戈的相伴而無奈地疼痛，更多的時候，她是因為瞳的疼痛而疼痛。
早就出離了占有欲，瞳希望她是只屬於他的。他希望早上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是她，晚上睡著的時候最後一個看到的也是她。他要她的身體和心裏只有他。
這一切他並沒有說出來，因為這違背了他們一開始的約定。他說過不會讓她感到負擔。但是他們是如此相像和相通，他的一切她都能夠感受到。她無法不感受到。她的心和身體都已經只為他而存在。她會為他哭，為他笑，為他的痛苦而痛苦。
她只能在夜晚的時候，擁抱著他入睡，酣夢轉醒，貪戀片刻他熟睡的臉龐和溫暖的呼吸，悄悄離開他的房間。而他會因為身邊失去她而豁然驚醒，然後擔心她糟糕的駕駛技術而難以入眠，等待收到她平安到家的短信。或者有的時候，為了多些時間和她相伴，也為了讓自己免於擔心，他會替她開車回家，再自己打車回來。瞳成為了梔子那輛白色汽車的主要駕駛者。
瞳開始對梔子進行一些關於重新選擇婚姻的旁敲側擊。他給了梔子一張信用卡，把自己的電話費全權代理給梔子進行交納。他只是想讓梔子知道他有多少錢。這是他第一次讓自己女朋友了解自己的背景，所以做起來有些不自然。以前總是怕她們知道自己有錢而纏上自己，人們對於自己存款數額的肯定似乎與他究竟是什麽樣子的人完全無關。所以他寧願騎二手摩托穿破爛T恤也不願站在那些顯示自己車子房子而存款也許還不及他一半的人們的行列裏。
他現在卻開始愚蠢地想方設法顯示錢財，這讓他有些厭惡自己。
按一般的估計，人們總是認為有錢是好的，是可靠的象征，能力的象征，因此是可以托付以婚姻重任的。於是他按著這個一般的估計，表情僵硬地把信用卡交給了梔子，看著梔子不情願地去了銀行。
等了足足1個小時，瞳不得不承認自己甚至有一瞬間懷疑梔子攜巨款逃跑了。梔子總算撅著嘴回來了，卻只是抱怨銀行是多麽擠，自己是多麽不喜歡交電話費這類的財務事宜，並且教訓瞳不應該總是在電話裏閑聊天。“你的電話費比我的多出了3倍還不止，省些錢攢起來多好！”
“還剩下多少錢？”瞳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2000多吧，你自己看吧。我要喝水。”梔子明顯被電話費的瑣碎賬目搞得心煩意亂，把卡和賬單丟給瞳，就光著腳跑去冰箱找水喝。
2000多？什麽時候變那麽少了？瞳自己也含糊起來。他把賬單仔細看了一下，只好哭笑不得地望著他這個白癡又可愛的寶貝無話可說。他想他大概找到了這輩子也難得一見的奇葩，居然能把數字的逗號看成小數點，整整少看了3個數位――他的二百多萬明明白白地寫在賬單上。
“我們少打幾通電話，少下幾次飯館，你也多少要攢些錢，別總是當‘月光男孩’好不好？”這個財經白癡正義凜然地談論起削減開支的計劃。
“給我過來，不許光著屁股站在窗戶前邊！”
第-4章 車禍
在距離瞳的家不到500米的地方，梔子與一輛出租車在拐彎時追尾。由於梔子發洩似的把車裏的電子樂聲開得很大，她甚至沒有聽到車子碰撞時發出的碎裂聲音。
胖得象個球似的出租司機氣急敗壞地來敲她的玻璃，她才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麽。她不耐煩地把玻璃搖出一個縫，厭惡地看著那個滿身汙淫的胖子。
“有你這麽開車的嗎~你自己下來看看！”
月黑風高，願意誰下來跟你這樣一個強奸犯站在一起。梔子把輪一打，撂下一句“不就是碰了你車一下嗎有什麽了不起的”就呼地把車開跑了。
胖子楞了一下，隨即趕忙上了自己的車窮追不舍。出租司機手法老練，別住梔子好幾次，雖然被梔子設法逃脫，卻一直在後面緊緊跟著。
梔子一心只想讓今晚的事情快些過去，回家蒙頭睡上一覺，讓睡眠把今天還原成毫無特征的往日。可是出租司機仿佛是今夜夢魘的尾巴，甩之不去，揮之又來。梔子漸漸慌了神，趕忙打電話給戈，約他在政要領導人的住所門口碰面。
梔子的想法是：那大宅子的門口有人民子弟兵把守，量那強奸犯也不能把我怎麽樣。
胖子咆哮著出現，警車和拖車劃開淒厲的哨聲，紅色藍色的警燈閃得梔子直發暈，遠處站崗的士兵端起步槍遙遙戒備。
戈莫名其妙地趕到現場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只在警匪片裏才有的畫面。
明亮的小屋裏，面相慈祥的交警態度溫和地問起梔子車禍過程。梔子一口咬定自己什麽也沒幹，還說那胖子是強奸犯。交警邊聽邊做筆錄，然後請梔子和戈出去，與胖子單獨談了一陣，又請梔子他們進來。
於是梔子被宣布為追尾肇事逃逸，戈開始處理一切相關的賠償事宜。
交警大叔似乎覺得還有義務對梔子進行一些額外的教育，總結起整個事件發生的關鍵。
年輕女性涉世未深，遇到緊急情況應當冷靜面對處理，無論如何不能逃逸。
交警大叔剛剛語重心長地開了個頭，就被梔子的哭泣打斷再也接不上話。
梔子臉朝著交警身子朝著戈，說的是自己的無辜想的是剛剛的失控。深夜12點明亮的小屋裏，兩個男人束手無策地望著個哭泣得一塌糊塗的美麗女人，徒勞地柔聲安慰，而那女人哭泣的原因卻與他們兩人全不相關。
如果梔子不哭，事情也許還有救。但是哭泣對於梔子來說仿佛一架情緒的滑梯，讓整件事情加速滑落。
梔子一邊感到身體深處某個柔軟的地方在無助地崩塌，一邊想今晚發生的一切真他媽操蛋。
此刻瞳剛剛洗幹凈躺到床上，就著床頭的小臺燈看漫畫。他一邊看一邊笑，不知道為什麽笑容裏有幾分得意。
這一天是8月12日，動物園還沒有被打劫，梔子發生了她生命中的第一場車禍，並且在這場車禍中肇事逃逸被捕。
從這天起，她開始了為瞳而流淚的日子。
第-5章 在劫難逃
第二天，瞳刻意比平時早到了些，甚至幾乎算是按時上班，沒有遲到。他帶著他的PDA，
仔細地把每個籠子裏的動物數清楚，用犀利的目光撇清毛茸茸擠在一團的幼獅，擇出亂麻搬纏繞在一起的蝮蛇，只花了50分鐘就完成了早上的清點工作，堪稱打破了他自己的效率記錄。
這樣，他總算可以理直氣壯走進梔子的辦公室，把清單放在她的辦公桌上，得到一次肆無忌憚註視這個虛無美女的機會。
梔子眼盯清單，仿佛身邊這個男人和那灼熱的目光不存在。她仔細地核對每一項動物的數目，在兩張A4的打印紙上足足忙碌了15分鐘而一言不發。
15分鐘後她把眼睛擡起來，卻似乎有點意外地看著瞳。象是在說，為什麽你這家夥還在這裏。
數目都沒問題，謝謝你！她勾出一絲程序化的微笑，把目光再次從他身上移開，準備結束這次談話。
“怎麽了小美人，不親一個再讓我走呀？”
“嗯……我昨天想了想……我看還是算了。”梔子覺得還是開門見山來得痛快。
“你……是怕麻煩嗎？”
“只是這一段時間不打算那樣了。”
“哪樣？”
“和你在一起啊！”
“合同取消？”
“嗯。”
“昨天還慶祝要白頭偕老呢……好吧～有空出來好嗎？”
“好多事都不一定能如願……”梔子看著電腦顯示器後面的窗子，有麻雀忽然落腳。它靈動地跳躍幾下，側過頭朝玻璃裏面的世界張望，看到一個女人正徒勞地在兩團烈焰之間豎立冰墻。
“你是不是不想說了～就這樣結束了？”
“我想我們還是算了。”
“好吧～我尊重你～”
“謝謝。”
“要斷絕關系嗎？”
“我們還是同事。”
“呵呵～連朋友都不是。”瞳盯著自己的手，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著，放在梔子辦公桌上的手臂略微緊繃了起來。
麻雀依舊啁啁不休地跳躍。
瞳擡起頭，輕聲說：“我就一個問題，喜歡我嗎？”
“不想回答。”假話不願說，真話說了就是禍。
“覺得沒必要了是嗎？”
沈默。
“算了～你忙吧。”瞳頭也不回地轉身走掉，辦公室內的空氣恢覆之前的寂寥。
窗外的麻雀早已飛去，仿佛從沒有來過。
出租司機被甩掉了，空有劃痕留在身前。
周末的時候，戈帶著梔子去海邊度假。梔子在到達那座9層高的海景房時就已疲憊不堪，獨自坐在陽臺向下眺望。
這片著名的避暑海灘在夏天迎來了無數游人，他們爭先恐後地在泛著白沫的海灘上嬉戲，拋下笑聲人民幣西瓜皮玉米棒之後揚長而去。
模糊的天邊有溫吞的海平面在閃動，那裏還有遙不可及的寧靜。密布的金色雲朵蔓延在整個灰暗的天空，梔子坐在高處，感覺自己是同樣漂浮的小雲朵，疲憊的小雲朵。
軟綿綿地蕩漾，不知道哪天哪處才有歸路。
如果告訴戈關於天啟的事情，他也只能接受。但是告訴他又有什麽意義呢？無非是再增加一個受傷害的人而已。
戈和梔子在這片海灘上游泳吃喝曬太陽，因為去大排擋還是去大酒店吃海鮮而爭吵反目，再因為梔子用旱冰鞋護膝扮演鬼武者而笑鬧成一團。
無論他們笑得有多燦爛，天空始終陰雲密布。
梔子回到家也沒有馬上去上班，心力交瘁的疲憊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不遵從天啟，會得到不幸。遵從天啟，一定就會幸福嗎？
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沈睡了兩天，直到覺得自己不得不出現在辦公室了才硬著頭皮回到動物園。
“這兩天沒來？”上午10：40的時候，瞳帶著他的動物數量清單出現在梔子的眼前。
一樣的鮮艷T恤，一樣的迷人眼光。梔子目視窗外支離破碎的陽光，絕望地看著自己的感情因為身邊這個男人的出現而迅速滑落。
“感冒發燒了，現在也沒好。”梔子想，不知道哪天自己才可以痊愈。
“一起吃午飯？”
“不好，沒精神。有事就這兒說吧。”
“你真放的下呀。”
“你覺得我應該有什麽放不下的嗎？”
“那倒不是～我不是那種讓人放不下的人～我只是挺留戀那晚～”
“你是不是特習慣那樣？”
“那樣？？那天我也很意外～但是你對我的誘惑真的很大～”
“得了吧，反正沒下次了也。我不願意那樣。”
“那我們作好朋友可以嗎？”
“也許。不過就算做朋友也得過一陣再說。”
“為什麽？你最近怎麽了？”
“沒怎麽，我覺得太快了。”
“什麽太快了？”
“好多。我不習慣這樣。”
“哪樣？”
“我也不特別明白。反正我覺得有什麽不對勁，至於什麽不對勁，我還沒想清楚，所以在我想清楚之前我得需要一陣子時間。我這個人反應比較慢。”
“什麽都別想了～吃個午飯，出來聊會就明白了～～我就是想要你輕松點。”
“我沒什麽可跟你說的現在。”
“得～你真絕～我12點在門口的“飯都”等你～來不來看你～”
“我不去。”
“好吧～看來你很厭惡我～而且一點不考慮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你有什麽可承受的，本來我對你來說也就是個樂兒，有更好，沒有拉倒。”梔子盯著他的橙色T恤，裏面包裹著曾經征服過她的堅實肌肉。
“我他媽的喜歡你～卻又在一瞬間被甩了～一眼都不想看那種～”瞳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顯得有些咬牙切齒，梔子甚至可以感到他溫熱而粗重的呼吸拍打在自己的肩膀上。
梔子忍不住擡眼望住瞳。瞳的嘴唇緊閉得如同一條倔強的線，黑色的眼睛堅定地望住她，目光裏卻似乎有什麽柔軟的液體在閃爍。梔子很想擡手撫摸他的臉頰，讓他緊繃的線條在自己輕輕的溫暖裏融化。
然而過了良久，她只是嘆了口氣似的說：
“你何必非要來折騰我……”
有人敲著梔子辦公室的門，瞳的腳步挪向門口。
“12點飯都。我等你去了～”說完打開門，撞過門外等候的同事，徑自去了。
11：50，瞳到了飯都，找到一個最隱蔽的座位以免被同事看到。盡管那些飼養員同事很少下飯館，連吃食堂都不忘記晚上給家裏的人帶點剩吃，但是應有的防範還必須要做到，他不想給梔子添些不必要的麻煩。
他點了個拍黃瓜，卻擺在面前並不吃。點燃一支駱駝煙，透過層層疊疊的屏風空隙，等待門口那個熟悉身影的出現。
下午1點10分，瞳一個人從飯都出來，只吃了一道拍黃瓜。
8月19日，動物園劫匪仍然沒有出現。
動物園裏有茂密的樹木和閑適的動物，除了巡邏的警察在懶散地逗弄籠子裏的鳥獸，一切都安詳得仿佛從來沒有劫匪的存在，打劫動物園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梔子開完會，信步走在回辦公室的小路上。
她的辦公室坐落在一片小小的樹林裏，離她這裏最近的熊山，也需要走上5分鐘才能到達。她喜歡這個仿佛童話裏的尖頂小屋，這樣可以免於受到不必要的打擾。
由於方圓一公裏內沒有設置煙囪，動物園是這個城市唯一能夠見到清澈陽光的地方。
透過樹林裏熹微的陽光，遠遠望見屋前的那棵槐樹。枝繁葉茂，無聲地喧囂著生命。在那裏梔子和瞳談定了一場試用的愛情。現在合約解除，卻絲毫沒有換來期待的輕松。
當梔子悵惘地繞過槐樹，赫然見到樹幹的影子裏站著一個人。那人手指間夾著一支“駱駝”，一言不發地望著梔子。由於強光的忽然消失，梔子一時間看不見他的眼睛，然而梔子無須看清他，就已經感到他散發出某種摧枯拉朽的氣息，一下下地撞擊著她的心。
“好點了嗎？”
“什麽東西好點了？”梔子不自覺地朝他走過去，站在樹的影子下——她原來站過的地方。
病和我們的關系。瞳深吸了一口煙，把煙蒂踩在腳下撚滅。泥土之中嵌入了數支黃褐色的過濾嘴，按落地時間的先後，依次顯現出或鮮艷或滄桑的樣貌。
“都沒什麽起色。”
“你喜歡我嗎？”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你喜歡～要不你不會那樣～”
“也許。”
“我也喜歡你。”
梔子隨著瞳的前行而慢慢向後退，直到退無可退地靠在屋子的外墻上，埋入了藤蘿密布的枝葉中。瞳緊緊把她嵌入自己的身體裏，梔子聞到了他身上那令人懷念的氣息。幹凈而溫熱的氣息。這氣息令她無力地掙紮，卻又由這掙紮迎接到了瞳的嘴唇。
瞳的吻和他的懷抱一樣令人無所遁形，唇和唇之間完成了前生今世的所有問答。
梔子在瞳的懷抱裏低著頭，對著他胸前的猴子圖案說：“我可沒你那麽習慣跟誰在單位摟摟抱抱。”
“就只有和我，你還想和誰？”瞳胳膊一緊，把梔子剛剛掙脫出來的一點點縫隙重新消滅。
“我就說你呢！”梔子越來越發現他這個人最能胡攪蠻纏。
反正有天啟在，說什麽都白搭，順其自然吧。梔子把臉貼在瞳的胸膛，感覺那裏有無止無休的溫暖在散發，消融了她的一切思緒。梔子在這溫暖裏輕輕嘆口氣，閉上了雙眼。
“我沒有和誰摟摟抱抱過～我們以後約在外面吧。”瞳隔了半晌說。
“恩，再說吧。”
“不要這樣～我們都主動點。”
“你叫我怎麽主動，我又沒你那麽自由。你不會以為我老背著他這樣吧。”
“沒有～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我們兩個一起時都是自由的～我不會去影響你那部分生活～”
“所以希望你能明白，如果能選擇，我不願意這樣做。可我已經不能選擇了。”
“什麽意思？”瞳握著梔子的肩膀，望著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有緊張的迷惑。
“你讓我不能選擇了……你還不明白嗎？”梔子把頭重新抵住瞳的胸膛，不敢去看他灼熱的眼神，更為了不讓他看到自己安靜滑落的淚水。她感到自己隨時會在他的目光裏，隨著這淚水融化得蕩然無存。
“就是你離不開我了。”
“我覺得這樣挺可怕。”梔子在他溫暖的氣息裏，看著自己的淚水落到腳下的土裏，輕微地發出“撲撲”的聲音，然後化入大地的深入。
“你感覺到了？”瞳問。他的眼睛依舊閃爍著單純而無畏的光芒。
“你呢？”
“天啟讓我要你。”
夜晚，兩個絕望的靈魂，在這個失眠的城市相愛。他們邊開車游走，邊對著車窗外的燈影迷離微笑。交錯的燈光令他們的笑容時隱時現，不滅的是身旁持續燃放的溫暖。他們始終緊緊握著彼此的手，輕聲交談，或者一言不發。
然後他們在煙囪下，車子裏親吻。車裏滿是瞳的氣息，流竄著雄性荷爾蒙的味道。梔子為他做了能做的一切，除了讓他進入她是身體。她自欺欺人地堅持著最後一點點形式上的完整，如同不說她愛他。是天地滅絕之後茍延殘喘的枯枝。
瞳在她耳邊低語：“我愛你，你愛我嗎？”潮濕溫熱的呼吸證明著它的真實。梔子在偶爾晃過的車燈下淒厲微笑。她什麽也不說，但是她知道自己完了。
每一次的親吻，都令梔子離絕望更近一分。
回到家，戈已經陪客戶回來，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梔子沖進浴室趕忙洗澡，把汗水與瞳的味道一起順著流水帶走，卻帶不走身體內部的印記。梔子知道過去的自己已經瞬間崩塌，廢墟之上的嶄新建築，屬於瞳。
清晨的時候半夢著瞳，是回憶，是幻想，總之是甜蜜。朦朧之間天色漸漸亮起來，梔子依舊勾著笑的弧度。
很突然，很愚蠢。她躺在老公身邊，戀著他。他們仿佛同樣無知。
愛你是我的幸福，這幸福卻只能讓我獨自擁有。誰也無法把它搶走，甚至是你自己，卻也沒有人能夠和我分享。我只希望你能有個愛你陪伴你的女朋友，讓我快樂地看著你的快樂。
我不應該再見你，這是我在懲罰自己。可我似乎已經染上了關於你的毒癮。
梔子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裏睡去，微閉的眼角有淚滴在晶瑩地閃爍。
8月20日，梔子魂不守舍地坐在辦公室，期盼又懼怕地等待一個人的出現，除此之外她腦海裏一片空白。
然而，那個人她沒有等到，卻等來了打劫動物園的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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