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蘭易了容，裝扮成一個男人走在街道上，留意著往來的江湖人士。三天前的一場打鬥，把她和駱少華沖散了。她在這裏找了他三天，一無所獲，她不知道他在哪裏，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站在陌生的街頭，有種自心底升起的悲涼。三月的暖陽照在她的身上，她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在這個世界，她真的是一無所有了。

不，他一定不會有事的。他已經得了她的七成功力，又學了靈蛇劍法，那些人不會是他的對手。而且，他那麽聰明，怎麽可能有事。是的，他一定不會有事的，他一定會來找自己的。

她的心裏又燃起了希望，他說不定也在找她，只是找不到她。

怕駱少華找不到她，她沒有再在外面過多停留，而是找了匹馬回到了之前他們一起生活的小鎮。她要在那裏等他回來。

——

三個月後。

莫蘭像往常那樣地起來，給園子裏的菜澆了一遍水。現在，她就像個最普通的農婦，過著簡單的生活。早些日子她還當過獵頭人，拿人銀子替別人拿人，沒多久卻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個消息真的是令她措手不及。她以前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喜歡上一個人，更別說是為他生孩子了。但驚愕之後，她很快便接受了，這是上天對她的恩賜，這將會是這個世上與她最親密的人。

現在她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為他每一天的變化而欣喜。因為有了孩子，等待也不再變得無聊。雖然駱少華一直沒有來，但她還是會等下去。

這日，她上街回來，意外看見自己的屋外有一個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朝著自己的屋子看。雖然有些距離，但憑著背影，她輕而易舉地認出了那人就是駱少華。即使多日不見，她也不會認錯的。

她想飛奔過去，但她又害怕這一切只是她太過想念出現的幻覺。她放輕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怕是會把人驚跑了一般。

駱少華準備離開，一回頭卻和莫蘭裝了個正著。看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他一時忘了自己易容了的這件事，杵在那裏不知所措。

是他，就是他，雖然他易了容，莫蘭也能認得出那就是駱少華。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她撲了上去，一把抱住駱少華，“華哥，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駱少華僵硬地抱著莫蘭：“對不起蘭兒，我回來完了。”他只是恰巧路過這裏，想看一眼莫蘭是否還住在這裏，沒想到竟然撞個正著，她還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原本只想利用了她之後便離開她，但現在情形比他想得要覆雜多了，要抽身怕是沒有想的那麽容易了。

這日，莫蘭做了許多菜，把一張小方桌擠得滿滿登登。她自己沒有吃多少，反倒是把駱少華的碗裏堆得像小山一樣。駱少華有些食不知味，“你有孕在身，多吃一些。”他給她碗裏夾了一筷子菜。她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稍稍豐腴了些。還記得剛剛遇見時，她十指不沾陽春水，沒想到現在她也如同尋常女子般，竟也可以做得一桌子菜。

“我其實已經吃得夠多了，這陣子胃口特別好，總感覺吃不夠，胖了不少。”雖然這麽說，但她還是把碗裏多出來的菜吃完了。

“多大了？”

“五個月了。我真沒想到，還能等到你很回來。想著過幾個月要生產，心裏多少有些怕。但是有你在，我便什麽也不怕了。”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目光柔得可以擠出水來。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話雖這麽說，駱少華心裏卻是咯噔一下，五個月了，孩子已經成形了，一副打胎藥下去未免過於殘忍了。而且從莫蘭的眼神中他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愛上了自己，如今弄出了這麽個孩子，要想抽身真是不容易。

莫蘭卻不知他心中所想，還是笑盈盈地看著他。今日胃口出奇的好，她比平時多吃了小半碗飯。

——

孩子七個月大的時候，駱少華聲稱有重要的事要離開一趟。

“一定要走嗎？孩子還有兩個多月就要出生了。”

“我必須去這一趟。你放心，在孩子出生之前我一定會回來的。”說著他在她的額前印下一吻，替她整了整衣服。

雖然心中不舍，但莫蘭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好男兒志在四方，她知道駱少華離開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她信他。

在夕陽的餘暉裏，她目送他遠去。

說好了不送，可是看著他漸行漸遠，她還是扶著腰小跑了兩步，在他身後喊道：“華哥，路上保重，我等你回來。”

馬蹄漸遠，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落日的餘暉裏，踏上了一條沒有歸期的路。

——

九個月的時候，又是一個冬季。莫蘭穿著厚厚的棉襖，略顯笨重的身體倚著門，目光落在遠方。駱少華，依舊沒有回來。

她有些失望。站得久了，有些乏了，她準備進屋。轉過身子，她又不甘心地回頭看了兩眼，門外依舊是空蕩蕩的。

她萬萬不會想到，當時馬背上的駱少華想的是只要永遠的離開，時間會慢慢淡卻她的思念，撫平她的傷口。至於那個孩子，他留下了足夠的銀兩。如今的莫蘭武功雖大不如從前，但那些招式心法她都記得，她會把他的孩子□□成一個高手的。他註定要辜負她，不如做得絕些讓她死心。

只是他不會料到有些人一旦用心便是情根深種，再難拔出。那些深情隨著時間雲釀成了穿腸的毒。

因為駱少華一直沒有回來，莫蘭便花了些銀子，雇了一個鄰村寡居的老大娘。生孩子的事，她是頭一遭，身邊有個經過事的，能讓她心安。

雖然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駱少華會回來的，可是當她等了一個又一個日落始終見不到他的身影時，她開始變得焦躁，變得坐立不安。雖然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可是她心中的恐懼被一點點放大。

在一個傍晚天空飄起了雪花，這是這個冬天的初雪。看著雪花漸漸迷蒙了自己的視線，始終看不到歸人。莫蘭突然覺得眼前一黑，身子往旁邊一歪，幸虧借著門框擋了一下才沒有倒在地上。大娘見狀，連忙把她扶進了屋，讓她躺下。

躺在冰冷的床上，莫蘭心中升起濃濃的蒼涼感，她等的人怎麽還不回來。漸漸地，她感覺到了身子的不對勁，下腹開始傳來疼痛。莫蘭自己也是知曉醫術的，知道自己多半要生了，她馬上讓大娘去請穩婆。

穩婆就住在鎮上不遠處，沒有多久就過來了。可這邊，莫蘭已經疼得頭上都滲出了汗，疼痛仍然在加劇。以前練武的時候她也受過不少傷，她全能忍下，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生孩子竟然會這麽疼，一會就來一陣，剛緩過來就是下一波的疼痛，越來越頻繁，簡直沒有休止的意思。

穩婆在旁邊一邊寬慰她，一邊鼓勵她用勁，時不時還探一下孩子的情況。

“夫人，挺住，生孩子總要過這一關的。孩子已經快下來了，下一次疼的時候你就憋住氣用勁，咬咬牙就出來了。”

莫蘭已經疼到虛脫了，在疼痛的間歇點點頭。心裏早已把駱少華罵了千萬遍：你個混蛋，你在哪裏？你答應過我會回來的，你騙我。駱少華，你個混蛋，你個大騙子……

又一波疼痛來襲，打斷了她的思路。她循著穩婆的話使勁，臉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抓住床沿，指甲在上面留下一道道劃痕。

她好痛，她快要死了，可是她的丈夫在哪裏？

時間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在被折磨了一個下午之後，在最後一次拼了老命的使勁後，莫蘭終於感覺有什麽東西從自己體內滑出。

隨後她聽到了一聲啼哭，她費力地擡起頭，只看見一個皺巴巴的紅色小肉團。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生下了他們的孩子。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是個大胖小子。”

“讓我看看他。”

當穩婆把孩子抱到她跟前，看著孩子紅彤彤的小臉和濕漉漉的頭發，莫蘭的眼淚不可抑制地流了下來。

那個冬天特別冷，縱使生了火盆，屋裏還是冷得像冰窖。她的月子裏，沒有等到他，還因為抱孩子受涼落了以後變天就會肩膀疼的病。

她沒有給孩子取名，雖然她想了一個又一個名字，但她想等著駱少華回來一起給孩子起名。她只給她娶了一個小名叫小駱。

五個月的時候，小駱冒了第一顆牙。他長得白白胖胖，笑得眉眼彎彎時，會露出白白的牙花子。莫蘭很想告訴駱少華，可是他依舊沒有回來。

六個月的時候，小駱已經會坐了，喜歡坐在床上吃手指。可是駱少華依舊沒有回來。

十個月的時候，小駱斷了奶，可以含糊不清地喊著“阿媽”。他的爹依舊沒有回來。

十一個月的時候，小駱不用人扶也可以顫顫地走路了。他的爹依舊沒有回來。

這次，莫蘭沒有打算再等下去。她抱著小駱出了門，她要帶他找爹去。“阿媽，啊，啊。”小駱在她的懷裏揮舞著兩個小胖胳膊，探著身子向前，迫不及待地要看看外面，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不停地轉著。

她的兒子又沈了一圈，穿著厚厚的棉襖，她都快抱不動他了。雖然累，但她臉上還是笑著，替他理了理歪了的帽子，“走，娘這就帶你找爹去。”

天下之大，她並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只能碰碰運氣。她去了他以前經常提起的一個叫陽城的地方。

如果不去，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原來一直都不過是別人利用的工具。

如果不去，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人心可以涼薄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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