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蘭沒有想到蘇璇這個時候會找來，她瞅一眼門外，通過窗紙上印著的人影看來只有蘇璇。她囑咐駱少華好生躺著不要做聲，自己則放下床帳走了出去。

目送著莫蘭走出去之後又迅速地把門合上，駱少華並沒有躺著，他穿鞋下了床。他沒打算去偷聽她們談話，他只是看了一眼房內的布局。當看到梳妝鏡前那一排陶瓷娃娃，他笑了。他記得之前看到莫蘭的腳上還穿著他送的那雙鞋，對方對他有意，這將會是一個很好地契機。

話說那裏駱少華看見莫蘭的武功後大吃一驚，沒想到她年紀輕輕竟已功夫絕頂。那樣的功力，挑戰武林四大家也未嘗不可。而且這些年他也見識過不少門派的武功，絲毫看不出莫蘭的門派。那日他想跟她回來，可是待她棄了馬之後，徒步奔襲於山林，他根本追趕不上。

本來已經放棄了，回到陽城，卻意外間聽到了苗疆幽蘭谷一帶還有碧雲宮這麽個神秘門派，他當時就想到了莫蘭。而且他也初步認定了莫蘭那日使的是素女功，本想著仔細計劃一番再來幽蘭谷打探。卻不想去冷府送尾羽之際和陳千恪狹路相逢，被他打傷了。而且冷家老爺那意思，是要把冷月娥許給陳千恪了，走投無路之際，他想到了莫蘭。不過找莫蘭遠比他想象的困難，雖然他跟蹤過莫蘭一段，還下了大力氣打聽碧雲宮的情況，要找到這裏還是花了好多功夫。而且他沒想到這裏的弟子一個個武功都那麽高強，那些巡夜的小弟子都險些要了自己的命。這一次的賭，他不要輸，也不能輸。

他剛坐回床上，就看見莫蘭反手把門扣上，長舒一口氣。

他見狀，撩起簾子，故作擔憂地問道:“我是不是讓你很為難？我也知道我們是雲泥之別，對於你，不過是我癡心妄想而已。我只是不甘心而已，見到你，我已經心滿意足了，不奢求什麽了。等外頭巡查的人松些，我就走，不拖累你。”

莫蘭見簾子下露出的那張臉白得無一點血色，病弱的模樣讓她心疼。駱少華的武功不佳她是知道的，碧雲宮的守衛有多嚴她也是知道的，她很難想象憑他的武功是怎麽闖進來的。他現在受了傷，要躲避守衛更是不可能的，她不敢想如果被人抓到扭送到師父面前是什麽個下場。

她坐到床邊勸他：“你現在傷這麽重，以你的武功，是絕對走不出去的。師父一直厭惡與男人打交道，有人上門都是直接打出去的。你這樣硬闖的，被師父發現了，指不定會怎麽樣。”

她凝視著他的臉，多好的人啊，可是他們註定有緣無分。“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但我也不想你死。離開之後，忘了我。”說完，她別過了臉，生怕再面對他情緒會失控。

“不會。我做不到，我忘不了。”他情緒激動地掰過莫蘭的身子，顧不上身上的傷口，一把把人擁入懷裏，在她頭頂說道：“你知不知道，要我忘記你，會比殺了我還讓我難受。”

莫蘭沒有想到他會這麽說，頭腦中一片空白，以至於都忘了推開他。等她反應過來，馬上掙開了駱少華的懷抱，起身站得遠遠的，說道：“別傻了，我們之間不可能的。忘記才是最好的。”身上他箍過的地方還有種緊縮感。意識到聲音太大會驚動其他人，她轉而壓低了聲音：“你好好養傷便是，不要想旁的。這幾天就一直待在我房裏，不要出去，等到你傷好些，我送你出去。至於那些不可能的，你也不要再說了。你若在多說一句，我直接點了你的穴道。”說完便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背對著駱少華，不再說話。

駱少華見好就收，也不再開口。而且他也實在是太累了，往床上一歪，睡著了。

第二天，宮主聽說昨夜有人擅闖，勃然大怒，把巡夜的弟子都訓斥了一番。不過查點一番之後，發現宮裏並沒有少什麽東西，料想那人受傷之後定是躲在什麽地方，也不敢輕易造次。因此加強了守護和巡查，也並未處罰什麽人，宮裏的一切都照常進行。

師父沒有深究，莫蘭心裏松了一口氣，只希望這件事早點過去。

夜裏，莫蘭喬裝打扮成黑衣人，還特地束了胸，墊了肩，讓自己變得魁梧些。她故意驚動了巡夜的守衛，領著她們一路向外，直到碧雲宮外的密林。她在林中躲了很久，趁著巡查的人走遠了，才換下衣服，潛回了碧雲宮。

莫蘭四處走動，聽見弟子回報說闖宮的人又現身了，這回逃出碧雲宮了。她囑咐她們繼續搜查，便朝自己的小院走去。希望師父能以為闖宮之人已經離開，把這事就此揭過。

走到自己的院子裏，莫蘭一擡頭就發現檐下的陰影裏站了一個人，雖看不分明，但莫蘭憑身形依稀辨出了那是蘇璇。她渾身一個激靈，蘇璇為什麽會在這裏，難道她已經發現了自己的秘密。

莫蘭強作鎮定，走過去和她打招呼，“小璇，你這麽晚了找我有什麽事？”

蘇璇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她：“師姐你為什麽把人藏自己房裏？”

莫蘭連忙伸出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聲，隨後壓低聲音道：“借一步說話。”

蘇璇房裏。

“師姐，你為什麽會這麽做？昨天我去找你就發現你神情不對，今天看到那黑衣人，別人或許不認得，可是卻瞞不了我。你的一招一式，動作的習慣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哪怕是改了身形也瞞不過我。師姐，你究竟在想什麽？你知不知道這事被師父知道了會有多麽眼中的後果？”

“我知道，就是因為我知道，我才要幫他瞞著師父。他就是我思念的那個人，我不能看他送死。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今天我演了這一出，就是希望把風頭壓下去，過兩天我就送他走。”

蘇璇今天在莫蘭門口，透過窗紙看見那人躺在莫蘭的床上，便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如今見莫蘭這麽護著他，她不禁更擔心了，“師姐，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啊，不要因為一時沖動毀了自己。”

“我明白。”

很多時候道理大家都懂，可是真的要做到，太難太難。

莫蘭的生辰在提心吊膽中度過，但與此同時又是一個意義非凡的生辰。她時時刻刻害怕駱少華被發現，但與此同時，駱少華也給她帶來了許多快樂，那時她在過去的十多年裏從未有過的。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總是那麽生動有趣。讓她感慨希望時間過得慢些。

六月初五，老宮主再一次閉關，這次時間更長，是九九八十一天。

這天，是老宮主閉關的日子，也是二人離別的日子。

彎彎的月牙高懸天際，兩個黑影在屋頂上匆匆掠過。莫蘭掐準了巡夜弟子換班的時辰，尋了個空子，帶著駱少華逃出了碧雲宮。

她帶著駱少華鉆進了密林，只是她沒有像往常那般如風般疾行，反而是有意放慢了速度。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痛苦地掙紮，逼著自己下了決心。如今真了到了離別的時候，她竟然是那麽舍不得，她甚至希望這條路，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樹木漸漸變得稀疏，視野變得開闊，二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幽蘭谷的谷口。莫蘭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月牙已經西沈了，該是分別的時候了。

“走吧，沿著這條大路一路向前，就不要再回來了。”

“蘭兒，你當真舍得麽？”黑夜中，駱少華一雙墨玉般的眼灼灼地逼視莫蘭。

眸光閃爍，仿佛盛滿星光，莫蘭怕自己多看幾眼就會心軟。她生硬得別開臉，“不要再說了，我們不會有結果的。忘了吧。”

“我不要忘，我不甘心。難道你就甘願一輩子守在這深山老林裏，過著尼姑般的生活，封閉，單調。你甘心年華就這麽老去，還沒有體驗過世間的美好就此終老麽？在這裏，就算你武功再高，又有什麽意義？你難道就真的甘心麽？”

他強硬地掰過莫蘭的肩，“你看著我的眼睛，你看著我，說出你最真實的想法。”

他見莫蘭不答，不顧她的掙紮，不由分說地抱住她：“你也放不下我對不對？不然你也不會留著我送的那些東西，你也不會一路護著我。你也是在乎我的，不要逃避好不好。”

那些隱藏的情感被撕破偽裝，□□裸地暴露出來，莫蘭也不知該如何應對，腦子裏一片混亂，連掙紮也變得無力。她是厭倦過這裏單調的生活，可是卻從未想要過離開。

駱少華見狀，決定更進一步逼一逼她，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淚水，柔聲道：“蘭兒，跟我走好不好？”

腦海中兩個聲音在交疊，答應或者不答應，她無法回答。最後蘇璇的那番話在她的腦海中炸響，拉回了她的理智，她猛然推開了駱少華，“我不能，你走，你走啊！”她已經有些歇斯裏地的。

隨後她扭過頭，頭也不回的走了，她怕再停留，她真的會放棄。

身後沒有再傳來駱少華的動靜，她的心裏竟然頗失落。

當她不自覺地放緩腳步，卻聽見“砰”的一聲。她猛然回頭，竟看見駱少華的身子倒了下去滾下了小坡。

好不容易下的決心一下子就土崩瓦解，莫蘭連忙跑了過去，扶起他，發現他身上的傷口崩裂了，臉上因為擦傷出現了幾道血痕，嘴角也有滲血。

“你還好嗎？”

“沒有你，我怎麽會好。”說完，他從懷裏掏出了一把匕首，塞到了莫蘭的手中，說道：“我這一輩子，因為出身而受人歧視，孤苦一生。遇到了你，我從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而現在這種希望就要破滅，我又要回到無盡的痛苦中。既然你不能愛我，不如殺了我。這樣你不用再有牽掛，我也不用受盡相思之苦。你殺了我吧！”他乞求的口吻讓莫蘭無異於利劍直戳莫蘭的心臟。

她瘋狂的搖頭，不肯拿那匕首，“你知道我做不到的。”

“既然你做不到，那我就自己來。能死在你懷裏，我也死而無憾了。”說完，他就要拔出刀鞘。

“我答應你，我跟你走。你好好活著，咱們一起過！”

最終，她還是敗給了對感情的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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