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莫蘭帶著駱少華出了幽蘭谷，一路到了龍溪。

白天的時候，莫蘭坐在窗邊，看著幽蘭谷的方向，想著裏面可能的情形。昨天她和蘇璇交代過她要送駱少華出谷，但卻一去不覆返了，不知道她此刻會不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個人招不招架得住。

她知道她這麽做，把整個碧雲宮拋在腦後是很不負責任的舉動。可是她真的厭倦了被圈在那一方狹小的天地裏，之前偷跑出來的那二十多天是她過去十幾年最開心的日子。一只籠鳥嘗到過自由之後，又怎麽會甘心再回到那個牢籠之中，何況她不是金絲雀，她是海東青，脫離了牢籠她根本不會過不下去，反而能闖出自己的天地。駱少華說得對，她不甘心。

這麽擅自逃離，她對不起師父，她拋棄了道義和責任。可是人都是自私的，相對於那些職責，她更想為自己而活。

內心苦苦掙紮，她看了一眼床上還在熟睡的駱少華，壓下了回去的想法。

二人在龍溪鎮住了幾天，駱少華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莫蘭覺得有些東西終歸需要做一個了結。

這天夜裏，她又駕起輕功，穿越山林，回到了幽蘭谷。碧雲宮上一盞盞燈籠在風中忽明忽暗，巡夜的弟子依舊秩序井然地在巡查，丹藥房如往常那般燈火通明。她輕車熟路地來到了自己的庭院，卻是沒有半點燈火，這會也不知蘇璇去了哪裏。莫蘭一個人站在偌大的庭院裏，明明是六月天，卻有種秋風掃落葉的悲涼。這個院子，她住了十多年了，每一根椽柱，每一扇窗戶她都是那麽熟悉。可是此番離去，卻不知今生今世還有沒有機會再正大光明地回到這裏。她伸手輕觸那些往日的痕跡，沿著走廊輕觸每一扇門扉。

當她觸到最後一扇窗子的時候，她聽到有人走來的聲音。她尋聲望去，只見一個淺色的身影走進了庭院，憑著身形她認出了那是蘇璇，可是她的步子卻略顯疲態，完全不似往日的輕快。她從陰影裏走出去，主動走向蘇璇。

那頭的人沒有想到會突然出來一個人，頓了一下。待看清來人之後，卻突然撲了過去，猛然抱住來人。抱住又松開，看了又看，確認不是自己的幻覺。“師姐，你去哪裏了？”幾日不見，她的聲音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那夜莫蘭走了便毫無音訊，第一次出走，蘇璇到底是知曉的，心裏有底不至於恐慌，而這次卻是對她的去想一無所知。她不知道師姐去了何處，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更不知等師父出關之後師姐的事暴露她該如何收場。這幾天，她白天還得裝模作樣的練劍，替莫蘭打掩護。晚上不敢驚動其他人，只得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幽蘭谷亂找。她看見了莫蘭釘在谷口樹上的發簪，明明知道莫蘭已經出了谷，可還是固執地在谷中尋找以尋求一絲心靈的安慰。不過是幾天，卻仿佛操勞了幾年般疲累。

“小璇，對不起，苦了你了。這次回來，我是跟你道別的。”

“你說什麽？”蘇璇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道別是什麽意思，你要去哪裏？”

“小璇，我要走了，我要離開碧雲宮，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師姐，你瘋了，師父已經擺明要把宮主之位傳給你，你居然說要離開？駱少華就真的值得你這樣？”蘇璇也見過駱少華幾面，長的是不錯，可是蘇璇總覺得他有股邪氣，讓人想退避三舍。

“我沒瘋，這幾天我想了又想，我已經想明白了。我早就厭倦了這裏的生活，和駱少華無關，他的出現，不過是給了我一個契機而已。”

“師姐，你真的舍得？咱們那麽多年不也都過來了麽。”

“不舍得也得舍得。就是因為過了那麽多年，所以我才過夠了，我才要走。”

“可是……”蘇璇後邊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便被莫蘭點住了穴道。她驚恐地看著莫蘭，“師姐你……”

“妹妹，對不住了。我知道你一直忠於碧雲宮，你是不會放我走的。可是，我這次是一定要走。”她伸手撫上了蘇璇的臉，也許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這麽看她了。“在這碧雲宮裏，我最放不下的是師父，然後就是你了。我這一走，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各自保重吧。”雖然莫蘭已經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但眼中還是不免泛起了濕意。“我走之後，你就會是碧雲宮的繼承人。我相信你會把碧雲宮管理得很好，遠比我這個師姐要負責任。珍重！”說完她上前抱住了蘇璇，緊緊地抱了好一會。

隨後，她松開手，朝著師父寢殿的方向，跪下，拜了三拜。

——

碧雲宮的事，莫蘭已經下定決心了，也做了了結了。她也不再去想，開始了沒心沒肺地游走江湖的生活。起初，她還是很失落的，但漸漸地，她的註意力被那些新奇的事物所吸引，慢慢忘卻了那些不愉快。

她和駱少華一起上路，離開了苗疆，向東去了。她有些說不好自己和駱少華的關系。當初她覺得自己是喜歡他的，可是要真的在一起，想著以後嫁給他和他共度一生，她又有些拿不準。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以後會嫁人，而且她的體質也註定了他們是不能行夫妻之事的。現在的她，只想和他相伴而行，並沒有去考慮太長遠的問題。

他們走過了天狼山，游過了鏡泊湖，穿過了迷霧林，他們走過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攜手看不同的風景。

途中，他們遇見過小毛賊，也遭遇過山匪，也遇到過武林中有名的惡人。那些人在莫蘭眼中不過烏合之眾，三兩下就解決了。不過她卻發現，駱少華的武功看似多變，實則雜亂無章。因為偷學的，沒有正式的指點，都是虛有其表未得精髓。對付一般人還行，遇見高手，很容易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莫蘭看不過去了，給他提點了一番。

不得不說，駱少華真的很聰明，舉一反三。莫蘭指出了他其中的一處毛病，幫他糾正過來，他很快意識到了其他相似的問題，並且自己嘗試著攻克。之前，他修煉了《神龍訣》，學了正經的內功心法，在莫蘭的提點下刻苦練習，短短數月，武功突飛猛進。

不過，很快他便不滿於此了，他嘗試著想讓莫蘭教他武功。但是莫蘭卻一直沒有答應，她出走已經是犯了師門大忌，又怎麽會壞了規矩，私自傳授外人武功。

駱少華也沒有逼她，只是時不時地裝作不經意地在她面前感嘆自己的武功低微，保護不了她。莫蘭依舊沒有明顯表態，只是對他武功的提點稍稍多了些，但依舊只是在他原有基礎上的改進。

駱少華見這條路走不通，又開始了曲線救國的道路。他故意帶著莫蘭闖入了幾個門派的地盤，找著機會暗傷對方弟子，挑起紛爭，以此逼莫蘭出手，他借機記住招式。原本他還擔心莫蘭直接使出素女功，速戰速決，讓他無從下手。後來他發現，莫蘭幾乎不使用素女功，更多的時候都是用劍和對方纏鬥。幾次之後，莫蘭的常用的那兩套劍法招式竟被他記得七七八八，雖然沒能使出莫蘭的那種效果，但也是有了幾分模樣，他的武功精進不少。

起初，他甚為欣喜，但很快他便遭遇了瓶頸。縱使他使得再像，終究沒能掌握其中的精髓，加之他和莫蘭的內力相去甚遠，始終不能發揮出該劍法應有的威力。他試著旁敲側擊，可是莫蘭對自己的門派看得很重，他根本難以得手，不免頹然。

只是他的這種頹然沒有持續太久，便又有了新的計策。經過相處他發現，莫蘭武功雖高，但對江湖的門派知之甚少，而且年輕氣盛，好勝心強，容易被利用。既然他從她這裏修不成上乘武功，為何不拿她當墊腳石，讓她為自己助力呢？

駱少華利用莫蘭好勝心強的特點，與她打賭，看誰能先突破某門派的重重防守盜取武功秘籍。莫蘭原本覺得那人秘籍不厚道，但後來挺駱少華說取了之後再還回去，便也答應了。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駱少華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只看上那一遍，便能留在腦子裏，若是看上兩遍便能刻在腦海中。只要能拿到，他便能記下。

毫無疑問，取個秘籍對於莫蘭來說簡直輕而易舉。起初他並不明白以他們的武功差距，駱少華為什麽要和她打這種賭。但從相處中她也意識到了駱少華因為出身卑微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而且通過一次次較量她發現駱少華的武功在不斷進步。她也樂得陪他打賭，幫著鍛煉他。殊不知自己完全被他當槍使，無形之中還得罪了不少人。

她依舊開開心心地同他游歷山水，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進一張已經織好的網。只能她被徹底粘住的那一刻，便是他吃幹抹盡全身而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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