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歸鴻不知道顧乘風為何發起瘋來，查了他的脈象，除了急促些並沒有什麽異樣。他嘗試著拿出了金針，刺了他的幾個穴道，隨後用真氣替他運氣。

天色微亮，陸歸鴻站在香樟樹下，看著滿地的屍體雜陳，心中頗不是滋味。這些到底都是仙華山莊的兄弟，雖然不過數面之緣，但作為一個醫者，看著這樣的江湖殺戮，心中極是不適。他又給那些受傷的人查看了一遍傷勢，讓那些活動尚可的人將死去的弟兄埋了。至於無名山莊的那幾個女子，他自然也不能讓她們曝屍荒野，但他也沒有理由讓顧家的那些人動手替幾人收殮。只得自己尋了個僻靜處，用從廟裏的找來的鍬挖了一個大坑，將四人埋將進去，蓋上土，也算是讓她們入土為安了。

顧乘風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腦袋渾渾噩噩。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在一座破廟裏，之前發生的事一連串地迸發在腦海中，炸將開來。那些飛濺的鮮血，那雙夢回千百遍的眼中含著的淚水，一幕幕在眼前浮現。“歸鴻，歸鴻！”他慌亂地叫著人，沖了出去。

門前的空地上沒有人，他隨手抓了一個手下，問：“陸少爺呢？”

“屬下去埋葬昨夜死去的弟兄了，並不知陸少爺在何處。”

顧乘風又問了另外幾個人，依舊不知陸歸鴻的去處。“歸鴻，歸鴻！”他焦急地在原地喊，如同一只無頭蒼蠅，找不到了方向。

陸歸鴻剛剛將那四人埋葬完，聽到了顧乘風的聲音，便趕了回來，“大哥，發生了何事？”

顧乘風一見到陸歸鴻，就如溺水之人見到救命稻草般，緊緊的抓住了他的肩，問道：“歸鴻，雪兒在哪裏？”

陸歸鴻被顧乘風的反應驚到，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判若兩人的反應，他有些摸不準。

顧乘風見陸歸鴻呆楞著不說話，心裏卻更是焦急：“歸鴻，你說話啊，雪兒她去了哪裏？我記得我昨晚打傷了她，她究竟怎麽樣了，你快說！”他的眼裏急得像要噴火。

陸歸鴻從震楞中明白過來，所以，大哥是清醒了過來麽？可是如今的大哥性情難料，難不成又在使計謀，又在耍苦肉計？他猶豫地看著他，目光閃爍不定。

“她是不是回山莊了？”昨晚慕雪受傷的一幕幕在腦海中無比的清晰，顧乘風只覺得心如針紮般的難受。他居然兩次把她最心愛的女人打成了重傷，而且對他們那個早早殞命的孩子一無所知，又急又氣，簡直要發狂。“對，在山莊，一定在山莊。”他想起來昨夜慕雪在陸歸鴻耳邊小聲說過些什麽，他繼續追問：“歸鴻，雪兒是不是把上山的密道告訴你了，你快告訴我，我要去找她。”

昨天慕雪的確和駱謙說了另一條密道，但那是無名山莊萬一蒙難時的逃生生門，是慕雪信任他才告訴他的。現在的大哥，他真是吃不準他在想些什麽，幾分真，幾分假。誰又能確定這不是他的計謀呢？陸歸鴻依舊不說話。

從陸歸鴻的表情顧乘風可以斷定，他確實知道些什麽，這個弟弟從來不善於撒謊騙人，眼神從來澄澈如湖水，此刻卻是目光閃躲，游移不定。顧乘風卻沒有再逼問他，只是頹然地一笑：“罷了，我做了那麽多錯事，你們應該都不信我了。你不願告訴我，我自己去尋便是。”溫潤的嗓音，平和如初，陸歸鴻有剎那的恍惚，是曾經的那個顧大哥又回來了麽。

轉眼間，顧乘風已經提劍出了門，囑咐眾人：“你們好生在下面守著，不要輕舉妄動，也不要輕易和無名山莊的人動手。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滅門的。一切等我的信號。”

手下的人面面相覷，對於自家少爺這個突然的轉變有些難以理解，但也還是應下。

見陸歸鴻出來了，顧乘風說道：“你在這帶著他們。我上山一趟。”

“大哥，你？”

“我犯下的錯，我自己去彌補。”說著，顧乘風已經提著劍，閃進了山門。觸發暗器的機關，就隱藏在這臺階之中，並不是所有的臺階都可以踩的。顧乘風一上臺階，便又無數暗箭從草叢中射出，他用真氣護體，在周身形成一層保護，右手執劍使出玄劍術，無數劍影在周身環繞，形成一個保護圈將人護住，將近身的暗箭悉數斬落。陸歸鴻在後面看的是目瞪口呆，沒想到自己的大哥武功竟到了這個地步。

顧乘風闖過了箭雨，但很快又觸發了許多飛鏢和暗釘，密密麻麻，鋪天蓋地而來，他用之前的方法前進，卻不想地上的幾級臺階竟然轟然塌陷，露出許多尖刺。看來機關多在地面，待飛鏢一陣而過，他立即騰空而起，跳過那些尖刺。但有人硬闖，山上之人又怎麽會不知道，有些女弟子匆忙去稟告柳憶，有的則留下觸動另一重機關。許多暗槍從兩旁的樹上射出，被顧乘風悉數斬落，眼見要踩在尖刺上，他用劍借力，在地上一杵，再次翻身而起，落在更高處的石階。

陸歸鴻站在山門，看著顧乘風在飛鏢箭雨中前行，或是揮劍斬斷，或是閃轉騰挪避開，偶爾有暗器擦身而過，將衣服劃出一道口子但他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依舊堅定的向前。看著那堅定的背影，陸歸鴻覺得，他，真的回來了。可是，癡心散明明無解。思索間，腦海中一道靈光閃現，莫非是因為玲瓏果。

他現在已經來不及叫顧乘風回頭了，而且以他現在的武功，一個人要闖進去應該也是不成問題。陸歸鴻覺得自己上山報信才是王道，他側身閃進了一旁的草叢，消失不見。

——

慕雪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駱謙抱在懷裏，彼此都只穿了貼身的褻衣。他的一只手，還虛虛地搭在自己的腰上。兩人之間連最親密的事都已經做了，如此這般，慕雪倒也能坦然接受了。她小心地側過身，細細地打量著駱謙，長眉斜飛如鬢，鼻梁高挺，微薄的唇自帶了幾分魅惑，一張臉英俊又帶了幾分邪氣。每每自己受傷之際，在身邊永遠是他。慕雪覺得，自己竟貪戀上他的懷抱。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觸上他的臉龐，這麽實在地觸摸著他，有種踏實感。這便是與自己一生一世的人，不論無名山莊是存是滅，她將與他生死相隨。

駱謙其實已經醒了，只是抱著慕雪裝睡，貪戀這份溫香軟玉的美好。

慕雪見他睫毛微顫，知道他故意裝睡，下狠手掐了一把。隨之手還沒有撤回來，就被駱謙一把抓住，放在嘴邊請了親，“對親夫既然下手這麽狠，看來為夫不對你做點什麽，你是要上房揭瓦了。”說著，便去撓慕雪的腰。

慕雪被他弄得癢得不行，直告饒，駱謙卻不依，繼續逗她，順便揩兩把油。打鬧中，無意間觸及了慕雪的傷口，慕雪倒吸一口冷氣。駱謙連忙停了手，挽了慕雪的袖子查看情況，好在傷口沒有裂開出血。“疼麽？”

“不妨事。”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慕雪索性借著這個機會讓駱謙起來，不然以他的性子，只怕還會抱著她再賴一陣。

慕雪剛梳洗完，就有人慌慌張張來敲門。

慕雪開了門，來人正是香雪，她是知道慕雪和駱謙的關系的，但此時看到駱謙在慕雪房裏，還是忍不住紅了臉，低頭稟報：“堂主，顧乘風，獨闖山門，殺上來了，四師姐正帶著弟子攔著。”

“他只有一個人麽？”

“是的，只有一個人，還口口聲聲喊著您的名字說要見您。”

“好知道了。”

慕雪剛要再問兩句，卻見駱謙已經沈個臉，出門去了。她知道，他這是動怒了，因為她受傷的事。她簡單地又跟香雪交代了兩句，便也匆匆跟上。

殿前的廣場上，柳憶正帶著八名弟子將顧乘風團團圍住，擺出了劍陣。

而顧乘風，一身玄色衣袍多處被暗器劃破，有的傷及了皮肉，血液已凝固。他站在眾人中央，長身玉立，風姿綽約，依舊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臉上全然無之前的煞氣，反倒是一片溫和赤誠，對著柳憶謙和道：“小憶，之前是我不對，傷了雪兒，還望你通報一聲，請她出來於我見上一面，我有些話要與她說。”

柳憶一臉警惕地看著他，經過昨夜的事，她已經確定，曾經的那個顧乘風已經死了，現在的顧乘風不過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他一臉謙和，但指不定心裏在打什麽主意。但要是硬碰硬，打，柳憶還是沒有底。雖然弟子們結陣，威力可大增，但是也要領頭之人武功極高才可以。她不行，是以她只得勉力拖住顧乘風。好在他並沒有要強攻的意思。“你沒有必要再多費唇舌，師姐與你已經再無瓜葛了。你為了唐念月硬闖山門，還殺了我莊多名弟子，你就是我莊的仇人。念在過去，我不想生死相見。你就此下山去吧，無名山莊和仙華山莊井水不犯河水。但如今你要硬闖，在山莊裏撒野，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顧乘風知道她是誤會自己的來意了，但想到他之前的所作所為，換作他是柳憶，他也不會輕易相信對方的一面之詞。如今他感覺到深深地無奈，但也不好動手，只得耐心地解釋，希望慕雪能出來再見他一面。為表誠意，他把千尋劍都放下了，“小憶，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見一眼慕雪。”

“你沒有資格見她。”話音剛至，眾人就見一道黑影閃過，隨後就見顧乘風竟被掀翻在地，口吐鮮血。眾弟子看到駱謙來了，心裏反而微微松一口氣。而柳憶卻是一臉莫名，昨天那個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把師姐都能一掌拍飛的顧乘風，現在竟然就這麽被駱謙一掌打飛了。究竟是師姐昨天心軟了，還是顧乘風今天放水啊。腦子裏一團霧水，但她還是裝出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站在駱謙身邊。駱謙來了，總算是有救了，單打獨鬥這種事，她真的不在行啊。

顧乘風的臉上沒有慍怒，只是抹了一把嘴邊的血，站起來，平靜地看駱謙，“讓我見慕雪。”

“我不會讓你見她。你走吧。”

“我……”顧乘風還想再說兩句，卻瞥見了駱謙身後的人影，眼睛倏地發亮，上前兩步，卻被駱謙攔住了。“雪兒——”

“你走吧，我與你再無瓜葛，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她依舊一襲白衣，只是比印象中更加瘦削單薄了些。衣袂飄飄如畫中仙子，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面如寒霜，顧乘風看著她，那冰冷而疏淡的面容，他知道，他的仙子再也不會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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