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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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姐,我對不住你。”殷紅的血液從花容的嘴角流出,她身上也是紮了許多的短箭,飛鏢,不斷地往外滲血。哪哪都在流血,卻哪哪都止不住。“是我害死了你的孩子,是我害死了宮月,一步錯,步步錯,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可是,等我後悔了,卻是太遲了。”她臉上的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在滿是血汙的臉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別說了,那些都過去了。走,師姐帶你回山莊。”慕雪拔出了她身上的幾枚飛鏢,扶起她,就欲往山上去。

花容艱難的扭過臉,看了一眼臺階之上的山莊,搖了搖頭,“師姐,我不行了,回不去了,我也沒有臉回去。”她腳下一軟,身子往下墜,她的身上還插著短箭,慕雪難以施力,連帶著蹲在了地上。

花容睜眼看著慕雪,只覺得眼皮一直在往下墜,她怕有些話,不說就再也來不及了,她緊緊地揪著慕雪的衣襟,說道:“大師姐,你知道麽,我一直都很嫉妒你。長得比我美,武功也比我好,師父把許多上乘的武功都交給你,委以重任。雖然都是入室弟子,可是你卻一直是淩駕於我們眾姐妹之上的存在,高高在上,受人仰望。師父器重你,小風崇拜你,小月還對你……即便我做得再好,在你的身邊永遠是黯淡無光。”

“而且,你知道嗎,我在十六歲的那年,喜歡過一個男人,可是被師父知道後她竟然讓二師父殺了他。他就那麽死了,他可是我第一個愛的人,嗚嗚……”花容哽咽著說下去,“二師父殺了他,師父看到了他的屍體還冷冷地說一句‘不許哭,仙華山莊的人不許談情,也不許流淚'。可是到了你,師父不但同意你和顧乘風在一起,竟然還有意撮合,甚至把研制多年的癡心散都給了你。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吶,為什麽你就可以嫁給心愛的人,為他生子,我愛的人卻成了一具白骨從此天人永隔。我恨師父,也恨你,可是我偏偏鬥不過她們。”淚水爬滿了花容的臉,也溢滿了慕雪的眶。

“我存了私心,想破壞你和顧乘風的婚事,故意借著假扮你的機會,刺了他一劍,可他竟不躲不閃,心甘情願。我根本拆散不了你們,所以,在大婚那天,我故意不讓你如願。只可惜,本以為只是走錯了一步,卻不想著接下來的千步萬步都錯了。等我知錯了,卻已經回不了頭了。你的心裏,一定很恨我,對不對?”

“唔”,又一口鮮血上湧,染紅了前襟。

“小容,你別說了,咱們走,師姐帶你回家。”慕雪心裏也是五味雜陳,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想要將她抱起。

“不用了,我是挺不過去了,我只想把話說完,我……我就死而無憾了。那日顧乘風之所以對你下手,是因為駱少華從我這裏拿到了癡心散。他才會忘記和你的過去,轉而和唐念月好。而且,我覺得師父制的藥有問題,他不但忘了你,連性情也變了,變得心狠手辣。這次,顧乘風,也會來,如果再見面,師姐你……務必要小心。師妹我,我再也幫不了你什麽了。”她眼神中的神采慢慢黯淡下去,氣息也變得微弱。

這時花容看到慕雪身後奔來了兩個黑衣人,舉著劍就要朝著慕雪劈下去。

“小心。”花容驚呼出聲,可還是晚了,她看見長劍直直劈下。她不敢看,卻感覺到了血腥的的氣息。

“小容,小容。”她睜眼,卻沒有見到想象中的慘景,二人的劍並未對慕雪造成影響,卻是慕雪反手一劍將二人結果了。花容臉上有些驚異,但很快便想明白了,虛弱道:“駱謙果真是極愛你的,竟然把惟一的金絲軟甲也給了你。師姐,我是真的羨慕你,總能遇到這般對你的人。可是,我大概是再也遇不到了。”

“咳咳——”剛才那一喊,用盡了花容最後的氣力。如今心願已了,她也能安心地閉上了眼,“師姐,其實,死前還能聽到你叫我小容,真好……”可惜我早已不是當年的小容,你卻依然還是當年的師姐。後面的話,還沒有出口,花容便咽了氣。

“小容——”

“節哀。”耳邊傳來了熟悉的溫厚的嗓音,是駱謙解決了所有的黑衣人過來了。雖然慕雪沈浸在對花容的悲痛中,但她也還沒有喪失理智,“你有沒有受傷?”眼前的人也是渾身血跡斑斑,淡青色長袍上黑黑紫紫的一大塊。

“我沒事。”說著他陪著慕雪蹲下來,伸手拔去了花容身上的暗箭,傷口已經不在流血,泛著冰冷的暗紅色。他作勢要從慕雪手中抱過花容,卻被慕雪制止了,“小容從來不喜歡不親近的人碰她,也一向討厭別人動她的東西。我來就好。”突然想起了什麽,“駱少華已經上山了,你趕緊上去,看看什麽情況。”雖然山上有二師父和柳憶,慕雪還是擔心不下。

看駱謙還在猶豫,“快去罷!”

駱謙看了一眼腳下,所有的黑衣人都已經死了,屍體橫橫斜斜地躺著。而且慕雪還穿著金絲軟甲,想是不會有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終是扭頭走了。

人都走了,只剩下慕雪抱著花容站在原地。四月的暖陽照在慕雪的身上,她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暖意。

“小容,師姐帶你回家。”她抱著花容,順著臺階一級一級地往上走,每一步,都有千斤重。

多年前,也是她,牽著花容的手,在這條臺階上,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

“你跟著我走,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我會好好照顧你。”

“你要聽師父的話。”

……

駱少華避開了幾處機關,雖然衣服被劃破了幾處,終歸沒有受傷,單槍匹馬地闖到了山上,卻見蘇璇已經抱著劍在臺階的盡頭等著他。“駱少華,別來無恙。”

“蘇璇,莫蘭在哪裏,我要見她。她有什麽恩恩怨怨,沖我來,別跟孩子過不去。”

看著駱少華對女兒那般急切的模樣,蘇璇只覺得諷刺。當年讓師姐不惜背叛師門的男人,心心念念的卻一直是另外一個女人和他們的孩子。她一直為莫蘭不值,可莫蘭卻偏執地走到了今天,而她只能陪下去。

“你放心,師姐不會放過你的。”

“她放不放過我沒關系,今天我既然來了,便也沒有打算活著離開。只是,不管怎麽樣,讓我見月兒一眼。”

駱少華這個老狐貍,不見唐念月估計是不會乖乖地跟自己走的。蘇璇給一旁的柳憶使了個眼色,柳憶會意下去把人帶了上來。

很快,駱少華就看見幾個侍女拿著劍,架著唐念月走了過來。月份又大了些,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臉卻比之前瘦了幾分,但總算是沒有受什麽傷,駱少華心裏也是松了一口氣。“月兒,別怕,爹馬上就來救你。”話一出口,跟在唐念月身後的幾個人都量了量手裏的劍,那動作無疑是在警告駱少華。駱少華也明白,押著唐念月的這六個人都是莫蘭的死士,各個武功高強,未必在四大弟子之下,又有蘇璇坐鎮,貿然動手,他根本沒有勝算,反而只可能害了唐念月。

“女兒也見到了,跟我走吧!師姐要見你。”蘇璇一個眼神示意,那幾個死士又把唐念月押走了。

這才剛剛見面,轉眼就又要被押回去了,之前唐念月強忍著不哭,這回眼淚卻是禁不住掉了下來。邊走,邊扭頭喊:“爹,女兒沒事,您自己千萬小心吶。”

“月兒。”駱少華看著心疼,卻也不敢貿然上去,雙手緊握成拳。只得看著幾個人押著唐念月進了拐角,消失不見。

“蘇璇,走吧!”恩恩怨怨,總歸是要有一個了解的。

走下幾級臺階,又穿過一個花圃,蘇璇帶著人來到了月明崖。莫蘭此時身著素凈白衣,坐在輪椅之上,頭發在頭頂簡單地梳了一個髻,還垂落的一些隨風飄蕩。她此刻正面對山崖而坐,安靜地眺望遠方。聽到身後的動靜,她只是淡淡地開了口,“你終於來了。”

“是的,我來了,當年的恩恩怨怨,總歸要做個了斷的。”說這話的時候,駱少華亦是有種解脫感。

“師妹,你下去吧。”

“師姐,不可。”留駱少華這麽一個危險人物和莫蘭獨處,蘇璇真擔心他會做出什麽來。

“死了也有唐念月陪葬,他不會動我。”

莫蘭早就和蘇璇吩咐好了,無論她生死,眾人都照計劃行事便是。蘇璇知道自己是改變不了師姐的心意了,其實這一刻,她覺得兩個人倒真是像,固執、無情,一旦認定,九頭牛都拉不回。

蘇璇退了下去,遠遠地守著,山崖上只剩下駱少華和莫蘭二人。爭鬥了半輩子,在愛恨糾纏裏蹉跎了半輩子的兩個人,靜靜地在這一方天地裏相遇了。

駱少華已經走到了莫蘭的輪椅旁,靜靜地佇立著,“你讓我來這裏,究竟想做什麽?說吧。”這是他多年後第一次離莫蘭這麽近,也是第一次這麽近地審視她。曾經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已被歲月染上斑白,稀疏地盤著發髻。他看不見她的臉,只見兩條幹瘦的胳膊交疊著放在腿上,仿佛已經死了一般,幹枯,僵硬。哪裏還是當年那兩條藕白的臂膀,指如削蔥根般的十指。垂掛下的兩條腿,被襦裙掩蓋著,卻掩蓋不住突起的膝蓋骨。他頓時有些難以想象,這衣服之下,曾經那具優美的胴體,變成了一副怎樣的皮囊。

莫蘭沒有留意到他在看自己,只是平靜地開口:“陪我一同看這落日。”

“好。”駱少華破天荒地沒有感覺到厭煩,許是他欠她的,真的太多了。

龐大的紅日懸掛在這遙遠的天際,燒紅了半邊天,也給連綿起伏的群山鍍上了一道金。看了一會,駱少華覺得有些刺眼。而對於莫蘭,日覆一日地看,早已經習慣了。今日的日頭,正好。

“在過去的這些年裏,我總是喜歡坐在這高山之上,看著這落日。因為我知道,在山的那頭,便是苗疆,我的故鄉。其實這些年來,我很想回去,但我卻回不去了,我沒有臉回去。只得在這高山之上,一日又一日地守望。時常,我在想,如果當年我不曾出來,不曾遇見你,又會是怎樣的光景。但至少,應該不會像現在這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腳,臉上帶著哂笑,語氣依舊無波無瀾,“只可惜,人沒有再活一次的機會。”

“當初是我負了你,可是我沒想到你會如此執著,我只以為,傷了你,你便會走了。卻沒想到你不依不饒,甚至為我生下了孩子。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一個男人若是愛你,你在老虎嘴裏拔牙也可以;而他若是真的不愛你,縱使你追隨他踏遍千山萬水也是枉然。可是當年的莫蘭不懂,被傷得傷痕累累,依舊是不管不顧地往前。

“其實你當初接近我,就是早有預謀的,那時你便是看上了我的武功,而最終的目的,是為了得到冷月娥,是麽?”

“是。”駱少華供認不諱。昔日的人都已經不在了,掩飾也沒有絲毫的意義。

“那你可曾愛過我?”

“不曾。”

“好。”好幹脆的答案,幹脆得猶如一把利劍刺中了她的心,斷了她所有的念想,但如今的她卻已感覺不到疼痛。

她的雙手開始顫抖,枯瘦的手臂無比僵硬,小臂已經萎縮,靠著上臂僅存的力量挪動胳膊,十指哆嗦著勉強能動,伸到袖間要掏什麽東西。

“你在找什麽,我幫你。”

沒有得到答覆,卻只見莫蘭艱難地從袖間掏出了一個荷包,是半舊的靛藍。

這個荷包,駱少華認得,那是當初靠近莫蘭之際,他故意討要的。那次和她共度雲雨之後,她披著衣服,靠坐在床頭,含羞帶笑地又縫過幾針。只是後來,荷包還沒有繡完,他就已經遠走了。隨後,便是莫蘭日覆一日地苦等,日覆一日地尋找。

沒想到,這麽久了,這個荷包她竟然一直還在。

駱少華剛看見莫蘭拿出來,還沒有看清上面的刺繡,便只見莫蘭手一松,山風立刻將荷包卷走了。駱少華試圖伸手去抓,卻已晚了一步,山風卷攜者它不斷下落。最後變成一個淡藍的點,消失不見。

山崖之下,情川奔流不息。

千般過往,半世癡情,至此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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