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月涼如水。

地上已經挖好了一個淺坑，而花容就躺在旁邊的一張席子上。臉上的血汙已經洗凈，身著一身白衣，月華之下，清冷安詳如月中仙子。

花容已經成了師父眼中的叛徒，又是在如今的節骨眼上，慕雪沒法替她好好料理後事，只得尋了這一處她身前喜歡的地方，草草下葬。對於莊內，她也未曾聲張，只是通知了幾個花容生前的心腹來操辦此事。看到昔日的堂主，此刻就這麽冰冷地躺在地上，幾個女子也是悲從中來，默默掉著眼淚。在外人面前，她們是冷血的殺手，可她們到底不過是些女子罷了，小的十多歲，大的也不過二十。

“師姐，時間差不多了，下葬吧。”柳憶提醒道。

“好。”慕雪發了話，一旁的幾個弟子將花容放了進去，用土掩上。

柳憶看著花容一點點被黃土掩埋，心裏也不禁唏噓。這個三師姐這些年來明裏暗裏也一直和慕雪較勁，最後竟走了歧途，做出背叛之事。曾經，她很恨她，如今倒也釋然了。她那麽愛美，愛幹凈的一個人，到頭來卻也是一抔黃土掩風流。“其實，三師姐穿白的也挺好看的。”柳憶嘆了一句。

慕雪聽了，卻沒有作聲，這其中的緣由，慕雪是知道的。那些年，花容喜歡跟著她一起穿白衣，覺得素凈、清雅。後來長開了，她也開始註意起了自己的容貌。只是偶然聽見別人說，還是大師姐穿一身白好看，如九天仙女下凡塵，三師姐穿總少了幾分味道。從那以後，她便再不穿白衣，反而喜歡上了紅，張揚妖艷的紅。平日裏，在眾姐妹中，她永遠是最鮮艷奪目的。到頭來，也是質本還潔去。

她那麽爭強好勝的一個人，到頭來，也不過是高山之上的一方淺淺的墳冢。

“師父那邊情況怎麽樣了？”慕雪問柳憶。

說到這，柳憶一下子來了精神，“我也不知道師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下午二師父帶著唐飛去了斷情崖，讓師父和唐飛獨自待了一個下午。後來還是唐飛推著師父回來的，兩個人都是一副心平氣和的模樣，好像是毫無瓜葛的兩個人。要知道，師父平日可是恨唐飛恨得要死，恨不得見面就撕了他，也不知道兩個人在崖邊說了些什麽。”

柳憶想不明白，慕雪心裏卻是明白的，沒有愛，哪來的恨。“回來之後怎麽樣了？”

“回來之後，師父就讓人安排唐飛住下了，還讓人招待著，只是有人暗中盯著罷了，我是不知道師父打得什麽主意。”

慕雪聽了之後也陷入了沈吟。

“這邊風大，回去罷。”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駱謙開了口。

——

花容的事，到底是沒有傳到莫蘭那裏。此刻，莫蘭坐在梳妝鏡前，靜靜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二十年了，她已經習慣了醜陋的自己，並看著自己一點點蒼老下去。“都安排好了嗎？”

“師姐，都安排好了。可是，師姐，你真的要這樣嗎？”蘇璇的語氣透著擔憂。

“這麽多年的恩恩怨怨。總該做一個了結。你跟了我這麽多年，真是苦了你了。大好的青春就荒廢在我這個廢人身上了。是我太自私，可是如果沒有你，就真的一無所有了。事到如今，所有的後果就讓我一人承擔吧。”

蘇璇手裏還在替莫蘭梳著頭發，比前些日子又白了些。“咱們姐妹，有什麽拖累不拖累。當日離開苗疆，便已約定了生死相隨。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會離開你。我心意已決，你也不必勸我，至於山莊的事，我會交給慕雪。”

“好。”莫蘭的眼中泛起了淚花。

駱少華在房裏也是坐立難安，他並不知道莫蘭打算做什麽。她沒有直接讓人動手，反而好吃好喝地招待，只是派人在遠處守著他。雖然那些人對別人來說是高手，可是對於他駱少華來說，要避開，並不難。可是貿然離開，他又怕莫蘭發起瘋來傷害唐念月。是以雖然心急如焚，但卻也只能靜觀其變。今晚，他忍了。

可是第二天，依舊沒有什麽動靜。他要出去，沒人攔著，只是一直都有人跟著，偶爾走到幾個路口的時候，會有人想攔。他見到了駱謙，但對方只是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理會他就離開了。這一天裏，他都沒有見到莫蘭，也沒有看見蘇璇。隨意走動之際，他也試圖尋找唐念月的下落，但都沒有什麽收獲。他也沒有發現什麽暗道，密室之類，隱藏的機關暗器也未曾發現。這種情況讓他湧現一種無力感。

夜間，駱少華躺在床上難以入睡。腦海中一遍遍地掠過這兩天他在山上的所見、所去之處，以及那日唐念月被押過來的方向。他在腦海中勾勒無名山莊的地形圖，睡不著，索性起身畫了出來。

剛畫完，外面傳來了喧囂聲，很快他聽見了利箭破空的聲音，還有幾只箭從窗外射了進來，釘在屋內的椽柱之上。駱少華知道，機會來了。在上山之前，他就與顧乘風曾飛鴿傳書，他此番便是上山打頭陣，探一探虛實，如果可以，折一折無名山莊的人手。顧乘風才是頭陣。自祁山歸來之後，駱少華給顧乘風下了癡心散，確認他對唐念月一心一意之後，更是把自己的絕學也傳給了他，如今顧乘風的武功可謂獨步武林。即使蘇璇和慕雪雙劍合璧，也僅僅是能拼上一拼。再有他從中相助，救唐念月應是不成問題。

此刻，外頭大亂，多半是顧乘風上山了，駱少華趁著這個機會溜了出去。果然，門口兩個看守的侍女，此時正在屋檐下拿著劍抵擋著箭羽。駱少華看準機會，運足真氣，長劍出鞘。縱然那女子意識到了危險，試圖以劍相擋，卻被生生震斷，長劍穿胸而過。另一名女子也是大駭，一面拿劍擋著箭羽，一邊往後退，同時伸手去掏腰間的短哨。

可是駱少華怎麽會給她報信的機會，轉瞬間已經抽出了劍飛奔而至。長劍白光森森，上面滴著血。後面漫天箭雨破空而來，而駱少華竟似身後長了眼般，長劍一揮，將近身的箭羽盡數斬落。那女子是排名在末的弟子，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好不容易在慌亂中掏出了短哨，才剛剛吹響，卻不想駱少華已如鬼魅般飄至跟前，當喉一劍，那女子還未意識到痛，便已睜大眼倒在了地上捂著脖子，鮮血飛濺，很快咽了氣。

駱少華直接踏著她的屍體走了過去，隱進了黑暗中。

——

天狼山山勢險峻，即使是白日要上山也頗不容易，更別說是夜間了。是以夜間，派在山林中盯梢的人要少一些。卻不想，顧乘風竟會挑在這個時候帶著人上山，而且鏟除了安插在林間的暗哨。等慕雪得到消息的時候，人已到了山門。還不等她派人出去，外面也是箭雨如蝗，嗖嗖破空而來。她的人根本沖不出去。

而且更損的是，顧乘風看準了中間的主樓，直接用了火攻，燃著火的巨箭直奔主樓飛去，縱使山莊的弟子武功高強，攔下了許多，還是有幾箭射在了窗戶上，立刻染起來的火光。山莊裏的弟子武功雖高，人手卻不夠，一旦燒起來，後果也是不堪設想。所幸，山後有一道清泉，有引水入山莊，慕雪忙命人去救火。

破空的箭羽比一開始略少了些，但慕雪卻等不得對方將箭羽用盡。此刻的她穿了金絲軟甲護身，此刻也無法從山莊正門強攻出去。而且此刻也不知兩位師父將駱謙帶去了哪裏，根本尋不到人，她只得帶著柳憶，帶了六名弟子，從地道出山莊。

走到出口時，慕雪卻是沒有馬上打開出口，而是留心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上面並沒有人走動的聲音。隨後她小心頂開了一個石塊，露出了一個雞蛋大小的洞，隨後拿出一個黑布袋，裏面嘰嘰喳喳的肥碩的大老鼠，慕雪用鉗子鉗了老鼠一只只丟了出去。當八只老鼠都被丟了上去以後，慕雪又小心地聽了一會。對於此等做法，柳憶只是在下面豎了個大拇指，大師姐就是大師姐。

外頭沒有絲毫的響動，確保上面沒有埋伏，慕雪便扭開了機關，待石門開啟之後便立即跳了出去，小心地伏在地上。看來花容還算有良心，並沒有徹底地出賣她們。顧乘風的人都在廟的外面，對著山莊射箭，並沒有人守著這座小廟。待眾人都出了地道，慕雪命眾人隱在兩邊門後，拿出了暗器盒子對著外面的黑衣人。待慕雪一揮手示意，無數飛鏢射出，專心射箭的黑衣人立馬倒了一排。而顧乘風卻並沒有避開，只是揮袖一擋，真氣四散，許多飛鏢被生生打回了頭。

“散！”眾人當即四散而開。

“砰”，小廟的的窗戶被飛來的飛鏢振落，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窗框。

這一回連慕雪都傻眼了，沒想到了他的武功竟然高到了這個地步，看來之前他一直都有所保留。那次在嚴城外交手，也多半是他試試深淺而已。想到花容說他入了魔，慕雪覺得是真的低估了他。

“看來是我們疏忽了。既然主人家都已經出門相迎了，那我們就有勞主人家帶路吧。”說完，顧乘風飛身就要來拿慕雪。千尋劍出鞘，帶著凜冽的劍氣，如妖異的白練，閃著白光破空而來。慕雪也轉身抽出腰間軟劍相擋，以柔克剛，擋住了千尋劍兇猛的攻勢，但還是被對方強勁的內力震得虎口發麻。是她低估了對方，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縱使不敵，她也要一拼。

“駱少華的事，你不要插手。”

“如果我偏要呢？”顧乘風手上劍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那也就只能得罪了。”慕雪撥開了顧乘風的劍，順勢反擊。

身旁，無名山莊的女弟子和顧乘風的手下也打成了一片，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無名山莊的弟子個個都是高手，但這次顧乘風帶的也不是等閑之輩，你合作密切，我也是訓練有素。刀光劍影，異常激烈。

這紛亂的打鬥中，卻有兩人仿若置身事外。“陸大哥，我並不想與你為敵。可是今日，我有我的立場。”

“我明白，你做你該做的事，不必因為我難做。”

隨後，二人也都加入了戰局，避開彼此，幫著自己人。

幾人很快從廟內打到了廟外，寂靜的夜，被刀劍聲無情劃破，發出刺耳的聲音。很快有人受傷，有人倒下，血肉飛濺，空氣中飄散著死亡的氣息。那些看似柔弱的女子，此刻都殺紅了眼，化身黑夜的殺手，或是一劍刺穿了對方的心臟，或是忍著被砍一劍的痛也深深要砍殺一人。看著昔日的夥伴或是被對方削掉了腦袋，或是被一劍穿兄，一個接一個的倒下，男兒的血性也被激發了出來，哪裏還有什麽憐香惜玉。此刻的天狼山上，只有殺戮。

顧乘風的人已折損近半，慕雪帶來的六個弟子死了四個，剩下的兩個也受了傷。“我頂著，你們撤。”慕雪強行擋住顧乘風的劍，喊道。

“堂主，我們不走，我們誓死相隨。”

“這是命令，你們快走。你們只會拖累我。”慕雪飛身攔在了那兩名弟子身前，將她們護在身後，軟劍在空中畫了個弧，真氣四散，顧家硬攻上來的幾個人瞬間倒地。“你們快走，小憶你也走。”

“走，快走！”柳憶知道再打下去必然挺不住了，只留下師姐她反而好脫身，她連忙拽著那兩名弟子往山莊大門撤，不管怎麽樣，山莊的密道不能讓他們知道。

“哪裏走？”顧乘風撲了過來，猛然一劍落下來，眼看就要傷到那兩名弟子，被慕雪生生攔了下來。趁著這個空，柳憶連忙護著二人進了山莊的正門。還有黑衣人追了進去，立刻傳來慘叫聲，原來是踩中了機關被打成了篩子。

見到三人全身而退，慕雪終是稍稍安心了些。體力雖然已消耗過半，再戰下去，她必然不是顧乘風的對手。但她還有殺手鐧。

明月當空，慕雪足尖輕點利於香樟樹上，款款簫音流瀉而出。起初悠揚婉轉，然後突然急轉直下，帶著肅殺之氣，如洶湧的江濤，奔湧而來，帶著滔天氣勢，將人壓得喘不過氣。眾人連忙打坐調息，以內力抵禦。

慕雪還在繼續，用強大的內力推動著簫音。內力不夠深厚的，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狂亂地嘶吼著，有的已經吐血而亡。慕雪依然還在繼續，但是卻微微皺了眉，因為她留意到，顧乘風的臉上已經流露出了痛苦的面容。不應該，以他的內力修為，是斷斷不會這樣的，這只怕有詐。

慕雪還在繼續，內力卻隱隱有分散。顧乘風雙手捂著耳朵，痛苦地蜷縮在地，隨後慘叫一聲翻滾起來。慕雪試圖不去理會，可卻是根本做不到，想道花容說的他可能入了魔，心中隱隱又擔心。恍惚之間，簫音已亂。

就在慕雪欲停手離開之際，卻瞥見了地上顧乘風眼中陌生的表情。

慕雪幡然醒悟，想要離開，可是卻太遲了。

在她離開樹枝之際，原本還在地上的顧乘風已經飛身而起，抓住了她的右腳踝，一股強大的力量拖著她直直下墜。“啊——”慕雪慘叫一聲，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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