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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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無人的街道,一個女子在街道上發足狂奔,左腿傳來巨痛,但她絲毫不敢停下來。跑到了一條巷道裏,她靠在墻上大口地喘著氣,蓬亂的頭發被汗水浸濕,粘在頭上。她胡亂地摸了一把,附身趴在地上,傾聽是否有人追來了。花容是兩刻鐘前,趁著眾人忙著籌劃攻山,守衛松懈,才逃出來的。她知道駱少華的人很快就會追來,她必須趕緊給據點的人報信。

趴在地上,她聽見了紛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對方的人已經來了,但還有一定的距離。她的時間不多了,她必須盡快報信。她走到巷口,四處張望了一番,確定沒有人,立即一個箭步沖出,以極快的速度閃進另一條巷子。一邊跑,一邊去摸腰間的小哨。就在她摸到的瞬間,她隱隱感到氣氛不對,立即不要命般地發足狂奔,隨後有獵獵風聲在耳後響起。她不用回頭看也知道,能悄無聲息地追蹤她至此的除了駱少華沒有別人。她能感受到距離在縮短,駱少華在不斷逼近。不過已經不要緊了,這個距離已經足夠了。

淒厲的夜梟之聲打破了夜的寧靜,三聲長,三聲短,是山莊裏危險來臨的預警信號。“砰”,她被一掌打飛,如破布般扔在了地上,“哇”地吐出了一口鮮血染紅了衣襟,那染血的哨子也飛了出去,滾落在一旁。不過花容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至少她成功報信了,這離據點還有一條街的距離,等駱少華的人趕過去,姐妹們應該全都撤了。

很快,花容的後襟被人提起,隨後看到的便是駱少華惱羞成怒的臉。不過這次,她倒是不怕駱少華對她做什麽,本來還心有不甘,但如今,茍延殘喘地活,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她已經想好了後路。駱少華的人,很快便趕到了。

“師父現在怎麽做?”弟子請示他的意思。

“你們立馬帶人趕去據點,若是沒有人,速速撤退,回來見我。”

“是。”

腳步聲又紛紛遠去,黝黑的巷子裏,只留下駱少華和花容。

駱少華看著花容的臉上無半點驚慌,便基本猜到了他們此去的結果。他擡手扼住了花容的喉嚨,“你找死,信不信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面前的花容卻絲毫沒有前兩日的驚慌,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你覺得我們無名山莊的人會怕死麽?”雖然還有心願未了,但既然到了今日這一步,她也絲毫不怕死。

“我多的是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駱少華繼續威脅,而面前的花容,卻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是安靜地閉上眼,不去看他。就讓她一個人下地獄吧,去贖清所有罪孽。“唔……”背後傳來的劇痛,讓她忍不住發出了聲,但還是竭力忍住了。剛剛駱少華翻轉她的身子,將兩枚暗釘打入了她的琵琶骨,劇痛入髓,這下她是再也施展不了武功了。心底閃過一絲絲悲戚,不過她很快便也釋然了。她也沒想過再跑了,她只等著駱少華帶她上山,然後以死謝罪。

駱少華拎著她回了之前的院落,隨意地丟棄在地上。這時,出去的人也已經回來了,回報說趕到據點,人已走了個幹幹凈凈。駱少華知道已經打草驚蛇了,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連夜上山。

深青色的夜幕下,一隊人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朝天狼山主峰進發。

——

慕雪和駱謙也趕回了天狼山,先去了山下的據點,只見大門緊閉。慕雪直覺便是出了事,同駱謙繞到了屋後,飛身越過高墻。院子裏,屋內空無一人,不過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血腥的氣息,看來並沒有發生惡鬥,應該是撤離了。上次一戰,莫蘭將無名山莊在武林中多個據點的人都召了回來,唯獨天狼山下的人,一直留守著,如今突然撤了人,一定是出事了。慕雪不再遲疑,拉了駱謙直奔山上而去。

昨夜露重,道路泥濘,留下了不少腳印。看著那些腳印,慕雪便知是駱少華上了山。他們走的是大道,慕雪帶著駱謙去了一條隱秘小道,從那裏抄近路上山。

過了半山,又走了一陣,二人隱隱聽見林中有動靜。慕雪循聲過去,躲在一塊巨石後向外張望,只見駱少華一行人正坐在林間空地上休息,約莫有二十個黑衣人。昨夜天黑難行,花容又特意帶他們繞了原路,所以此刻,他們才走到這裏。在那群黑衣人中間,還有一個纖瘦狼狽的身影,正是花容。頭發蓬亂,渾身血汙,衣服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她側了下身,露出半個背給慕雪。只見背上一個暗色的血洞,下面還延伸著一長條血跡,血跡已經幹涸。對於此,行走江湖多年的慕雪怎麽能不明白,那是駱少華鎖住了她的琵琶骨。

對於花容,慕雪有過恨,恨她的背叛,曾經想過無數次清理門派的場景。可是如今真的見到,看著昔日眾姐妹中最愛美的她,淪落到這般田地。到底是一起長大的人,此刻看著,卻沒有怨恨,只有憤怒和難過。

她的指節因為緊緊握拳而發白,卻不想一只伸了過來,握住了自己的手。將自己的緊握的手分開,揉捏著自己的葇夷。駱謙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她今天遭受的一切不過是她咎由自取,不值得你難過。現在咱們的當務之急是上山報信。”

這些道理慕雪都懂,可是真的看到昔日的姐妹忍受著折磨,她的內心也很煎熬。她感覺到了駱謙的手在收緊,緊緊地握著她,那是在逼她下決心。“如果你不想看她受苦,我現在就可以有辦法殺了她。”

“別,我們走。”不到萬不得已的關頭,活著總比死了好。雖然心裏難受,但慕雪還是咬咬牙,跟駱謙一同離開了。

晌午十分,二人到達了山頂的香樟樹下,上面掛著大大小小的香囊。不遠處,便是山門了。陳舊的木質門,不過一丈高,上面暗色的牌匾書著無名山莊三個字,門鎖染上斑駁的銹跡,兩側圍墻上爬滿了藤蔓,整個山莊透著一股詭秘的氣息。遠遠看去,可以看見一條小徑從門後直通山上,遠處綠樹掩映中,房屋若隱若現。

駱謙正欲上前敲門,慕雪卻拉著她走到了另一邊,正是香樟樹前的那一座小廟。裏頭陳設很簡單,就是一只功德箱,一個桌案,桌案上供著一塊無名牌匾。慕雪打開了地道,同駱謙一同走了進去。

地道約一丈寬,九尺高,側壁都是石頭雕鑿的痕跡,沒隔幾步,就有一盞油燈。有幾處,駱謙還需低著頭才能過去。他理了理發冠,問道:“這些地道都是你們自己修的麽?”

“不是!這原本是一座廢棄的山莊,師父也是偶然到了這裏,便修繕了一番住了下來。後來無意間發現了這一地道,當時不過是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道,後來師父找來了些工匠,又擴了擴,才變成今日的模樣。”

“不過這高度,對於你們這些女子通過倒是尚可,但對於我這堂堂八尺男兒,還是有些矮了,我看日後還需再擴擴。”

慕雪見他還真把這當自己家了,也不多說什麽,帶著他轉過幾層門,走上數級臺階出了地道,一間書房裏出來。

出了門,只見木質結構的屋子掩映在綠樹中,倒也是清幽。駱謙問道:“你的住處在哪裏?”

慕雪擡手指了個方向,“在那邊。現在我們先去看師父要緊。”

還沒等駱謙看清,她已經拽著駱謙走了,帶著他去了大殿。大殿前半部分是樓,後半部分則是於石壁中穿鑿而成了,以青磚修飾。莫蘭就住在大殿的主位上,剛剛聽撤回來的弟子說完情況,此時看見二人,不由得心中一喜,眼中也迸發出光彩,“兒子啊,你們回來了,快坐,別站著。”她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駱謙的身上,隨後才留意到了一旁的慕雪,語氣不似之前的那番親熱,“慕雪,你終於回來了,傷勢可好些了?”

“沒有大礙了。”果然,即便是出生入死的,和親生的也是沒法比的。駱謙說得對,自己的這個師父其實從某種程度,和駱少華還是挺像的。

“既然回來的,那就好好做事吧。身為山莊的大師姐,便要擔起你的職責。宮月和花容都不在了,為師的大弟子,也就剩下你和淩風了,你要好好幹。”

“是,師父。對了,師父,徒兒上山之際看到駱少華已經帶著人上山了,很快便會到山門了。”

“他倒是快,沒想到這麽快就上山了。對了,昨夜是你給山下據點通風報信的吧,既然昨夜就到了,何故現在才上山?”

“徒兒今早才到山下。昨夜報信之人,想必是花容。”想到她那狼狽的模樣,慕雪真難以想象,她是怎麽樣才跑出去報的信。

“什麽!那個叛徒也回來了?”莫蘭氣得發抖,她那消瘦僵硬的手指也動了動。

“她是被駱少華押著上山的。”

“好啊,居然還敢幫著駱少華。你既然看到了,你怎麽不殺了她,還等她帶駱少華闖進來麽?”莫蘭的語氣帶著震怒。

“徒兒……”

“娘,是我沒有讓慕雪動手的。畢竟殺她容易,但是驚擾了駱少華,我們未必就能上山報信了。”駱謙及時開口,替慕雪解圍。

“說的倒也是。”不過轉眼間,莫蘭臉上的震怒已經平息了幾分,“慕雪,你下去準備山莊的防守事宜吧。兒子,你過來,讓娘看看。”自從那次因為唐念月的事,最後見了一面,二人已經有近一月沒見了。

慕雪看了駱謙一眼,便退了出去。

走出了大殿,慕雪走在殿前的廣場上,打量著這個生長了十餘年的地方。很久很久的以前,她來到這裏,她以為自己有了家,她將不再孤苦無依的漂泊。那時的她,嘗試著去把師父當娘。但後來,殘酷的現實,讓她一點點明白,師父終歸是師父,不是她的娘,她不過是她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只是因為在自己幾乎餓死街頭的時候,是師父救了自己,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是一顆棋子,她也全心全意走好每一步,去為師父贏得棋局。

找到玲瓏果,找回失散多年的兒子,殺了駱少華……這些都將一一實現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待大仇得報那一天,她這顆棋子,也就徹底失去了意義吧。

她迎著風,看著偌大的天狼山,草木蔥郁,高峻的山峰連綿千裏。

這是她從小生長的地方,卻不是她的家,從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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