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風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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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仙華山莊,朱門大戶,燙金大字,幾個孔武有力的武仆守在大門口,神色嚴肅。駱少華的事抖了出來,顧家作為親家,只怕也是忙得焦頭爛額。顧乘風作為仙華山莊的少主,只怕是忙得□□乏術了。但這些都與她無關了,既然決定放下,便不再有牽掛。她轉身對駱謙說:“我們離開吧。”

“好。”

心中的結已釋然,手下的人也都全身而退,撤回了山莊。慕雪也沒有什麽好牽掛的,同駱謙隨意地在街上走。這是她第一次在多年後審視這座城,青石板鋪成的道路兩丈餘寬,道路兩旁酒樓商鋪林立,旗幟招搖,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嚴城自來便是繁華地,縱使在白天,河岸兩旁的勾欄妓館中也是絲竹裊裊,不絕如縷。從未如此輕松地感受過這座城,人不知換了幾撥,但城依舊繁華如昔,未曾變過。

走到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慕雪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沒想到竟然還在。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小凳上,勾著腰,拿著糖勺在案板上肆意揮灑。金黃的糖汁傾洩下來,凝在案板之上,勾勒出各種圖案。小時候的事,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變得模糊,但糖販子王二,她依舊記得。那時的她跟著一幫孩子圍在攤前,看著糖勺隨意地揮灑,花鳥魚蟲就那麽出現在案板上,一幫人可以看上一整天,還總也看不厭。爹來找的時候,會給她買上一個,拿在手裏,卻舍不得吃,怕一咬全碎了,只是小心翼翼地舔,最後糊一嘴糖。

駱謙看到了她眼中迸發出的光彩,那是一種無比純凈的喜悅。“喜歡?”

“嗯。”慕雪的眼依舊直勾勾地看著。

駱謙就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挑了兩個她看了最久的,遞了錢過去。

慕雪沒想到他竟然買了,連忙擺手,“不用了,我不吃糖。”

駱謙已經不容分說地塞到了她手裏,“那就拿在手裏看。”

慕雪還是接過了,金黃的糖汁化成了蝴蝶,日光下晶瑩剔透。自從入了無名山莊,慕雪便不愛吃糖了。但她還是嘗了一口,依舊是熟悉的味道。大街上,兩個人就那麽拿著糖畫,邊走邊看,偶爾吃上一口,仿佛這世間最普通的人。

慕雪帶她去看了許多自己的小時候的痕跡,譬如街頭的一棵樹,譬如巷子裏的一口井。有些已經不在了,但有些依舊在,十多年過去了,慕雪見到也多少有些興奮,眼波中流瀉出的神采,把那些被封存的小女兒情態展露無遺。

駱謙就那麽陪著,看著。她的過去,他不曾參與,靜靜地聽她分享著曾經。

駱謙跟著顧乘風,在這嚴城也生活了九年了,看著這城市一日日的改變。對有些地方也比慕雪更熟悉,帶著她一同去找回憶,也陪她去吃城裏的名吃,看漂亮的景致。

——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在湖畔灑落碎金,波光粼粼。漫天紅霞之下,一只小船從蘆葦間漂出,融入的壯美的畫中。看著差不多了,駱謙棄了船篙,與慕雪並肩坐在坐在船頭的甲板上。三月的風,溫和又帶了些許暖意。

“自從去了天狼山之後,我便喜歡上了看水。天狼山下有一條河,叫情川,這名字是師父取的,原來的名字不叫這個。每每捱不下去的時候,站在山崖之上,看著山下奔流的江水,奔流遠方,任由風吹散自己的頭發,感覺心胸便會變得開闊,便又有了挺下去的勇氣。這麽多年,挺一挺,也就過來了。”她的目光投向遠方,平靜地述說著過往。

“後來行走江湖,第一次殺人,我也是害怕的,看著自己的手上沾滿鮮血,心亂如麻。我就找了個湖邊,靜靜地坐了一天,看著那光滑如鏡的湖面,心也就變得平靜了。再後來,就是你們看見的,當殺戮成為了一種習慣,人也就變得冷漠淡然了。”

“其實我知道,你冷漠的背後,心都是熱的。”駱謙伸出了手,握住了慕雪的手。

慕雪卻只是一笑,“可是別人卻不這麽想,他們只覺得我孤高冷傲,殺人如麻。其實像花容叛變,我真的很寒心。她和小月差不多是同時入的門,小月老實,她卻常耍小聰明,師父經常罰她,那時都是我去給她送藥。她一直羨慕我,說我不用挨師父的苛責。那時,我已經跟了師父有六年了,只不過是比她們更早經歷了而已。”

駱謙想到了那日給慕雪換衣服,她背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痕跡。他明白,不是心裏不苦,只是這個女人把所有的傷口都藏了起來,自己在無人時舔舐罷了。

“可是沒想要,這份羨慕最後卻成了嫉妒,還產生出了怨恨,最終竟害我和小月到了這個地步,如今花容只怕也是食了惡果。”這些日子,她也不是沒有擔心過花容,只是犯了錯,總要付出代價。第一次,她可以原諒;第二次,她真的不能容忍,何況還搭進了宮月的性命。“她只知師父把最高深的武功傳給了我,卻不知我所付出的代價。”

“世人便是如此,艷羨你在人前的風光無限,卻不會去看你背後的辛酸苦楚。末了,只是道一句,此人趕上了好機緣,殊不知為了抓住好機緣背後的那些付出。”駱謙心底的往事也被勾起,那些帶著希望,卻被一次又一次現實打擊的日子,那些如螻蟻般茍且求生的日子。當然那些傷口,自己留著便好,他不會給慕雪看。

“別想了,花容的事已經過去了。你差不多也餓了,我給你準備了吃的。”駱謙說著便躬身進船艙,提出了一個食盒,裏面是一些小點心,還有一只芙蓉鴨。慕雪不是太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打開盒子,還感嘆這個男人的用心。慕雪嘗了幾個,味道不錯。

駱謙看慕雪吃了,滿足在慕雪身側躺了下來,手枕在腦後,看著天高雲闊,偶爾瞥一眼慕雪的側影。清風拂過,在水面暈開陣陣漣漪,水花搖著小船。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便是如此吧。

春風帶著暖意,輕拂面頰,慕雪舒服得瞇長了眼尾,沈醉在這安適中。兩人就靜靜地依偎著並肩躺在甲板上,拋卻一切煩擾。慕雪享受著這份安寧,駱謙心裏卻打著小九九。上次還沒完成的事,他一直有些耿耿於懷。這幾日慕雪恢覆得差不多了,而且他輕輕的,應該不能有事。此刻天時、地利、人和,不做點什麽似乎太對不起自己了。

慕雪依舊靜靜地躺著,但她能聽出駱謙的氣息有些不穩。“怎麽了”還沒問出口,卻突然感受到了微涼的唇覆上了自己的。她驚奇地睜大眼,距離太近,眼前的一張俊臉竟是朦朧的,雖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卻能感受到他的熱忱和虔誠。

雖然四下無人,但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等事還是讓她覺得羞人。她微微推拒著他,偏頭想要躲開,他卻不依不饒,趁著她想要說話微微張嘴的瞬間,靈巧的舌順勢而入,在她的口中攻城略地,掠奪了她的呼吸。

慕雪起初還在推拒,但漸漸在他的引導下已經迷失了自己,分不清東南西北,雙手虛虛地搭在他的腰上,與他一起沈淪。

駱謙支起身子看著懷裏的她,只見她雙頰薄粉,目光溫柔似水,卻是朦朦朧朧□□漫卷。他知道差不多了,不由分說地將人抱起,抱入船艙之中。

他將她的雙手搭在自己頸後,繼續吻她,只是這次不再滿足於顏面,沿著脖子輾轉而下,手也開始不老實地在她身上煽風點火。慕雪覺得羞人,抓他的手不想讓他造次,卻反被他制住,不允許她拒絕,步步緊逼。

裙子被撩到大腿根,慕雪已經放棄抵抗,甘心與他沈淪。正待駱謙打算更進一步時,卻不妨窗外傳來一陣笑聲:“師弟,好久不見。”不是那個殺千刀的應明是誰?

慕雪一個激靈,本能地便要去推駱謙,明顯感覺到了駱謙的僵硬,推不動。雖然船艙兩頭都掛了竹簾,但外頭的人要是湊近看,還是能夠看到你裏面的情形。慕雪又羞又惱,低聲斥他:“你快起來。”慕雪覺得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駱謙卻是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一吻,“別怕,我來對付他。”隨後才慢悠悠地起身,理理衣服。

慕雪卻是想揍他,他當然不要緊,衣服都還在身上,發髻也好好的,而自己的外衫和中衣都被他解了,衣衫不整,發絲淩亂,指不定被人怎麽笑話,她又沒有他那般如城墻拐般厚的臉皮。慕雪雙頰緋紅,慌亂地理著衣服,真想一頭紮進這白沙渡算了。

“師弟啊,你在這瀟灑居然也不邀請師兄,真是不厚道。”外面傳來水聲,這艘船也微微晃了晃,看來是對方的船湊過來了。駱謙看慕雪已經把外衣穿上了,他也知道自己再不出去那個不識相的就該闖進來了。

他對慌亂中的慕雪說了一句:“別怕,凡事有我。就算他說,只當是我霸王硬上弓好了。”說完便掀了簾子走了出去。

慕雪本是惱他的,卻又被他的話弄得沒臉責怪他。這個男人就是這樣,讓她又愛又氣的。

駱謙不想應明靠得太近,在船頭一蹬,便跳上了應明的船,“師兄真是好雅興啊!”駱謙的臉上帶著春風般的笑,可是應明卻覺得看得後背涼颼颼的,透過這笑,他已經看到了一把明晃晃地大刀向他而來。想想就嚇人,不過當他瞥見駱謙的腹下,他頓時又覺得很解氣,哈哈,讓他小子老陰他。

他笑得張狂,今天穿了一身金色衣袍,紮了條黑金腰帶,此刻正風騷地搖著一把扇子故作風雅。那樣子,怎麽看怎麽欠揍。偏生,他毫無自覺,奸笑著開口:“在祁山時,師弟你不辭而別可真是不夠意思,不過好在我們有緣,在這白沙渡口竟有相遇了。”言下之意就是:讓你跑,這下子又撞到老子手裏了,嘿嘿嘿。

“我也是沒想到會在嚴城再見師兄,師兄一向忙碌,不知在嚴城有何貴幹?”駱謙故意將“有何貴幹”咬字很重,要是應明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蓄意膈應他,他一定會幫他長長記性。

“不敢不敢,我不過閑人一個,哪比得上師弟你啊,有小美人要操勞。”說這話時,他故意打量駱謙的神情,居然沒有黑臉。他繼續說:“師弟啊,師兄跟你也明人不說暗話,你既然有意將迷蹤七步的心法給我,好歹給個齊全,前面的都給了,偏偏少了最後一招,這可就是你不厚道了。師弟啊,送佛送到西,你既然給了,幹脆把最後一招的也給了吧。”他裝模作樣的看了看周圍的風景,嘆一句:“真是良辰美景啊!師弟可真會挑時候和地方。”話裏的意思很明白:你把東西給我,我立馬消失,不耽誤你辦事,不然,嘿嘿嘿。

應明見駱謙沒有馬上回答,心知這個師弟是個賊精的,決心再添一把火,足下用力,跳到了慕雪這條船上。

這邊慕雪剛整理完鬢角,就感覺船身一晃,隨後簾子被掀開,探進個腦袋來:“弟媳婦,你躲著不見人可就不好了。”

他一張臉看著欠扁,慕雪也是強忍著內心的尷尬,打了招呼:“應公子,別來無恙。”

“還叫應公子,太見外了,以後應該跟著駱謙叫師兄了。”說著,應明就要往裏面進,冷不防被駱謙拽住了,“師兄,你這擅闖可不好吧!”

“我這哪裏是擅闖了,我可是和弟妹打了招呼的。”說著,他還示意慕雪,“是吧,弟妹。”

一口一個弟妹,讓慕雪無語,更尷尬的還在後頭。

“師兄這也是為了你著想,也就我們師兄弟相依為命了,萬一慕姑娘把你吃幹抹盡不負責任怎麽辦?長兄如父,終身大事,師兄會為你做主的。”

慕雪聽了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

駱謙也聽得想扶額,真想請到天雷劈了這個不著調的師兄。他趕緊把應明拽到一邊:“她臉皮薄,你別捉弄他。再說,師兄你這麽個大忙人還是多忙活忙活自己吧,師弟我不牢你費心了。”說著他從懷裏掏了張什麽東西直接塞給應明,然後推著他往外走。

應明也是個識相的,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也不再胡攪蠻纏,趁他推自己下水之前,自覺地跳上了自己的船。

駱謙不想理他,轉身便要回船艙,只聽得他在後面喊:“師弟,後會有期。春宵一刻值千金,好好珍惜啊,哈哈哈哈。”

應明喊的慕雪全都聽到了,見駱謙走進來,沒好氣地說了句:“無恥!”她怎麽會遇見臉皮這麽厚的兩個男人,感覺他們一起過倒是登對。

駱謙也只當她罵應明,也不多說什麽,樂呵呵地撐船去了。

夜幕降臨,船靠了岸,駱謙意欲扶慕雪下船,她卻避開了他的手,“我自己來。”說完自己從船上跳了下來,擡腳往回走。

駱謙見她使性子,倒是一點不生氣,反而喜歡這樣,真情流露的她。“別生氣了,我已經教訓他了。”

“什麽?”慕雪聞言回過頭來,好奇地看著他,“你做了什麽?”

“我把他的船鑿穿了,他現在應該在水裏。”

這邊應明拿了那張最後一招的心法,迫不及待地就在船上練了練,可是怎麽都不太對勁。他只當自己沒有參破其中奧妙,打算稍後再琢磨一番。可是當他走進船艙卻發現艙裏漏水,而且已經積了不少。駱謙只是鑿了幾條大縫,並未完全鑿通,但水已湧,立即就沖開了,沖出了一個大洞,水只往裏湧。應明試圖往外倒水,可是根本不頂用。迷蹤七步的最後一式叫“水上飄飛”,可他根本沒學會啊。

一刻鐘後,應明泡在了水裏,雖然他會游泳,可是春天夜裏,湖水還是很冷的好不好。他趕緊把懷裏的那張心法掏出來,怕字跡花了,打算頂在腦袋上帶回去。卻不想,那紙沾水之後,原來的字跡不見了,顯現出了新的幾個字——“自作孽,不可活”。應明馬上明白這是自己門派的把戲。

“駱謙,算你狠!”他在水裏凍得瑟瑟發抖,無奈地咆哮著。

——

安逸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慕雪的傷也恢覆得差不多了,可以和駱謙一起練練劍了。不過自那件事之後,駱謙想進一步做什麽都被慕雪扼殺在了萌芽狀態。不過他也知道,上回慕雪真的被打擊到了,心裏放不開。他也有耐心,不逼她,只等著一個合適的機會。

駱謙陪在一旁看慕雪練劍,說道:“看來改天我也要讓我娘把幻影劍法交給我,日後和你雙劍合璧,闖蕩江湖,想想就很不錯。”

慕雪看他又開始不正經了,也打趣他,“這劍法可是本門秘籍,傳女不傳男,你還是不要想了。”

“還有這等說法,為什麽男子不能練?也許是以前派中只有女子,所以都是傳給女子。若是傳給我,好生練著,說不定能將此劍法發揚光大,威力更上一層。”

“就算你能練,這劍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成的。劍招雖然很快就能學會,要參透其中奧妙,還是頗要些時日的。”

“這都算不上什麽,只要和你一起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我也無所謂。再加上本公子天賦過人,這劍法你既然練得,想來也難不倒我。”

慕雪知道他嘴上貧,看著散漫,但是要練起功來,必定也是極能吃苦的。年紀輕輕就能成為武林中的佼佼者,天資很重要,但後天的付出也是分不開的。而且,他確實是一個極聰明的人。

他纏著要慕雪教,慕雪自然不敢擅自教他。但他倒是聰明,竟然看著慕雪練了幾次,已經把招式記得七七八八。連起來打一遍,已經有模有樣了。只不過個中的精髓還沒有領會到,有的招式只是形式像,其中的精妙他還沒有體會到。慕雪看出來了,也故意不說,由著他練去。

駱謙很快就發現了,自己練得雖然在形式上相像,但是就威力來說,感覺完全不能比擬,那日慕雪和蘇璇雙劍合璧,劍光粼粼,氣勢如虹,劍招變幻莫測,看似破綻,卻都是暗藏殺機,一旦中招,便是進退兩難。而自己使出來的這個,那些個破綻就徹徹底底是破綻,不需要和別人過招,自己一出手,腦子裏就已閃過了諸多的破解辦法。所以,他一定是有那些地方弄錯了。

想問慕雪,就看見她頗有深意地看著自己,似笑非笑的模樣。駱謙馬上明白了,她早就看出了自己的錯處,只是故意不說。如今看他練劍,怕是心裏想笑,臉上憋著裝平靜。沒想到如今波瀾不驚,一副看透世間炎涼的女子,竟然也學會了使壞。

駱謙幹脆將計就計,“我看這幻影劍法雖看似無懈可擊,實則是破綻重重,那人也就是仗著你二人內力深厚,那人才勉強制住了唐飛。太多華而不實的東西,那人若唐飛拼力相抗,你這劍陣也一擊即破。”他說得欠扁,故意激慕雪。

“本門劍法的精妙之處,又豈是你等粗鄙外人可以領會的。”慕雪知道他的意思,但也偏偏不中招,故意氣他。

駱謙一挑眉,沒想到慕雪也變得毒舌了。他還想說兩句逗她一下,卻見她已經翩然轉身離開了,只留下了一個飄逸的背影。呵,氣完人就走,真是越來越有他的風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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