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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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駱謙走出去之後,慕雪緩緩地轉過頭,支起身子,幾乎顫抖著將手伸向自己那苦命的孩子。孩子不過三個多月大,還未成形,就是紫紅的一團躺在冰冷的白布上,血跡暈染了一大塊。慕雪雙手拿起那白布,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就是她的孩子,以這麽殘忍的方式來到了世上,他的父親甚至還不知道他的存在,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受到他在自己體內的活動,他就這麽離開了自己。慕雪呆呆地看著,眼淚似掉線的珠子不斷從面頰滑落,流過那結痂的傷口。

她為了愛,失去了那七成的功力,心甘情願。當她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她甚至覺得是上天眷顧,是對自己的補償。她還曾天真地幻想和他白頭偕老的場景,想著一家三口幸福地過日子。唐飛逼婚,她費盡心思去找陳千恪,想要改變局面,可是她猜中了開頭卻猜不中結局。到頭來,終究是一敗塗地,她失去了武功,失去了愛人,被毀了容貌,如今連自己的骨肉也保不住。她此刻真的是一無所有了。師父曾說“世間男子多薄幸”,她不信,如今終於嘗了惡果。只是這惡果終究太過殘忍,無異於將她千刀萬剮。

曾經,她的親娘離她而去,任憑她怎麽哭喊,娘仍是頭也不回地走了。而如今,她身為人母,卻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他還未睜眼見過這個世界,便已殞命,只留下這冰冷的血肉。慕雪將那孩子緊緊擁入懷裏,不可抑制地哭出了聲,如受傷的獸的嗚咽,可是她的孩子終究再也回不來了。

駱謙守在門外,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聲,握緊了拳。那一聲聲都如尖刀紮在他的心上,他終是來晚了。雖然那不是他的孩子,孩子死了她和顧乘風應該就再也回不去了,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擔心慕雪的傷勢,但他也知道她現在需要發洩,不然只怕她會發瘋的。

駱少華,新仇舊恨,他總有一天會向他討回來。

雨越下越大,天色泛著青灰,冰涼雨滴似要將人心澆透。

駱謙就那麽一直站在屋檐下,守著她。

——

仙華山莊,唐飛半夜聽說顧乘風竟然丟下唐念月跑了,當場就想讓手下把顧乘風那小子抓回來痛打一頓,只是礙於自己終究是客。好在忙活了一陣,總算是找到了人,那小子還在仙華山莊內,就是酒喝多了,發酒瘋,睡在陸歸鴻那了。總算沒跑出去找那個女人,唐飛雖然黑著個臉,在兩位親家面前也沒有說什麽。

不過今天一早去密室一看發現自己的手下全死了,慕雪也不見蹤影。而且殺人的那幾劍,快準狠,一擊致命,非一般高手所為,不好對付。昨天讓慕雪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如今讓她逃了,後患無窮啊。唐飛的臉更黑了,眸色陰沈。

顧乘風醒來腦袋還是渾渾噩噩的,也不記得昨晚自己說了什麽,只是一見面就托陸歸鴻幫著找慕雪。昨日他半夜不知所蹤,讓全莊上下一頓好找,顧家二老知道他心心念念想著那個妖女,怕他跑出去找她。特地派了莊上的兩個教頭看著他,也發了話嚴禁莊裏任何人去找慕雪。

顧乘風也知道自己昨日真的傷了慕雪,心裏滿是愧疚。論武,那兩個教頭根本攔不住他,但他也是真的沒有顏面去見她了。只得拜托央著柳憶和陸歸鴻去找他。柳憶確定外面沒有人,關上了門窗,借機像他打聽起了玲瓏果的事。

顧乘風也知道自己昨日說漏嘴了,此刻也索性不隱瞞了,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唐飛當初逼我娶唐念月,條件之一就是拿玲瓏果當嫁妝,雲巖的假消息是他放出去的,只不過是布了一個局,掩人耳目而已。讓眾人以為玲瓏果樹已毀,他就可以放心地去找真的玲瓏果。當初眾人都以為是因為救了我娘的命,顧家才承認了這門婚事,卻不知是背地裏拿玲瓏果做的條件,所以爹娘才會竭力促成。但是我只知道真的玲瓏果大概在祁山一帶,具體在哪個山頭,我也不清楚。唐飛那個老狐貍,根本不肯說具體地點。過陣子入了冬,玲瓏果就會成熟,只怕他想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了。”

柳憶聞言,暗自思忖了一番,想到當日慕雪說查到唐飛的人往雲巖東面去了。祁山正是在平巖以東,想必顧乘風得到的消息是真的。如今玲瓏果有了眉目,當務之急就是找慕雪了。

“顧大哥,我也不生你氣了,你好好照顧自己,慕雪姐姐知道你這樣她會心疼的。”

顧乘風聞言,只是苦笑:“她怕是會恨我吧。不過不管怎麽樣,你們先替我找到她,如果可以,務必讓我和她見上一面。”

柳憶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便拉著陸歸鴻出去找人去了。

她原本想拉上顧言一起去找,多個人多個幫手,卻不想一個上午也見不著人影,只當他外出找去了,也沒有多管。

——

到了近晌午的時候,駱謙端了藥進來,發現之前送來的粥紋絲未動,已經放得冰涼。“怎麽不合口味嗎?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換別的。”

見對方沒有反應,他自顧自說道:“你要是嫌粥太寡淡了,我一會給你弄碗餛飩。現在先喝藥。”說著,他已經把藥端到了慕雪的床邊,只見她雙目放空,怔怔地看著帳頂,猶如沒有知覺的木偶。

他抿了抿嘴,把東西放在一邊的小幾上,試圖將慕雪扶起。手剛碰到她,她卻突然轉了個身,只留了個瘦削的後背給他,徒留他的手僵在原地。

不過他並不氣餒,依舊好言好語相勸,“慕雪,起來吃藥了,不要和自己過不去,你還要留著命給孩子報仇。”

慕雪依舊不為所動。

駱謙知道她是被傷透了,起了求死的心。勸也勸了,誘也誘了,可是對方始終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再這樣下去,仇還沒報自己身體就先垮了。

駱謙實在看不下去她那半死不活的模樣,也是把心一橫,主動上手。他將她從床上拖了起來,靠在床頭,感受到她的抵抗,但很快便放棄了,由著他擺弄。她沈著臉把她扶起坐好,拿過一旁的藥,那小勺舀了舀。眼前的人,眸中依舊看不到任何焦距,駱謙舀了藥餵她,命令道:“喝藥!”

藥到唇邊,眼前的人依舊不為所動,如行屍走肉。

駱謙收回勺,又在碗裏舀了舀,沒有發怒,卻是笑了,“看來你一個人是喝不了這些藥了,要不要我抓個人來陪你?找誰好呢?柳憶吧,劃花她的臉,再找幾個男人招呼她,讓她陪你一起喝藥,怎麽樣?”說出這些惡毒的話事,他的臉上帶著散漫的笑,仿佛再說一件有趣的故事。他看到她那枯井般的眼神又恢覆了一些神采。

他繼續煽風點火,“你也不要想不開,你是我救的,現在你的命是我的,如果你就這麽死了,我會殺了柳憶給你陪葬。”說完,他放了東西,作勢要出門。

聽到柳憶,那些碎裂的神思再次凝結到了一起,她開了口,聲音冷冷:“柳憶不過一個和我萍水相逢的妹子,只是比較合得來罷了,你拿她來威脅我,未免有些可笑吧。”

雖然是萍水相蓬,你這不也是回應我了麽,未免太假了吧。駱謙暗自忖度,平靜開口:“是麽?好一個萍水相蓬,明明是親姐妹,還要裝萍水相逢,只怕連柳憶也不知道你就是她要找的姐姐吧。”

慕雪聞言轉過頭去看他,眸中已難掩驚詫:“你怎麽知道?”

“因為這個!”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繞在指尖,在慕雪的面前晃了晃。

慕雪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脖子上已經空空如也,“還我。”她伸手去奪,卻撲了個空。

“這玉佩的成色和柳憶的鐲子一模一樣,只因是你貼身所戴,只怕柳憶都沒見過吧。當初柳憶曾經打聽到這找過她姐姐,而在那之後,你卻花錢買了這宅子,這其中的關系還需要我再多說麽?”

慕雪卻是沈默了,只怕駱謙好久以前就盯上了自己,知道的事著實不少。“那你究竟想怎麽樣?”慕雪妥協道。

“我不想怎麽樣,你好好養傷就行,我不想看到你那半死不活的樣子。”

“為什麽?我的素女功已經破了,現在容貌又毀了,你幫我又得不到什麽好處,你為什麽要幾次三番地幫我?”這句話慕雪早就想問了。

“因為我在乎你,且從來不比顧乘風少。”他說得認真。

可是慕雪依舊不信。

駱謙看她一臉不信的表情,挑了挑眉,“我從來只對自己在乎的人好,其他人與我無關。吃藥!”

語氣裏帶了幾分威脅,慕雪有些摸不準他的脾氣,擔心他真的去找柳憶的麻煩,準備妥協。

“我吃藥,你把玉佩還給我。”

對方果然爽快地把玉佩遞到了她手中,隨後舀了藥要餵自己。

慕雪見他輕輕吹了吹,遞到了自己的嘴邊。對於他這麽親近的舉動,慕雪骨子裏多少是排斥的。她自己伸手去接他手裏的藥,“我自己來。”

駱謙見她肯自己喝藥,也不堅持,把東西放到了她手中。“小心燙。”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慕雪接過那碗藥,黑黑的藥汁只一聞便覺得苦。只是她卻沒有用勺,而是端起了藥碗,一飲而盡。藥汁入口,帶著苦味,可似乎只有這樣,心裏反而能好受些,讓藥的苦去代替心裏的苦。

慕雪喝完了藥,試著起身走一走,下身還是隱隱有疼痛,肩膀也依舊沒有什麽力氣。臉上繃得難受,她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她走到了梳妝臺前坐下,看著鏡子裏那張熟悉又陌生傷痕交錯的臉。雖然臉上的疼痛已經告訴她自己的臉毀了,可是當真的看到,那種感覺還是震撼的。看著昔日傾倒眾生的一張臉,如今血痂交錯,白皙如玉的臉龐被外翻的皮肉割裂開來,觸目驚心。想著以後會頂著一張毀容的臉過活,她的心裏,說不難受,是假的。

正兀自神傷著,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食物的香氣。隨後門被推開,駱謙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進來了。看著空了的藥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本來應該先吃點東西再喝藥的,現在只能倒過來了。不管有沒有胃口,多少吃一點。”

“嗯。”他的溫柔,讓慕雪本能地想要疏遠。慕雪也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起身坐到了桌邊,接過碗和勺子,低頭吃了起來。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剛剛落寞的神情全都落在了駱謙的眼中。

下午又睡了一覺,慕雪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回到了顧家老宅的房裏,唯一不變的是身邊守著駱謙。只是他穿了一身夜行衣,戴上了眼罩,依舊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你為什麽帶我回來?”

“一會你就知道了。”說著,駱謙起身就要走。只是臨出門的時候他突然回頭對慕雪說:“答應我,不要走。”

答應我,不要走……她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我不想拴著你。床邊的那個竹管裏放了迷煙,如果有人要來害你,你可以用。旁邊的小瓷瓶裏是迷煙的解藥。”說完,他便離開了。

只留慕雪在空曠的房子了,看著身旁的東西,迷煙,匕首,他想的卻是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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