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裏，顯雲坐在梳妝鏡前依然睜著眼，她不再說話，一直以那樣空洞的神色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志和就坐在床腳，牽掛她的心也高高懸著，他沒有任何立場去勸她，只能默默陪著她！

他終於知道她是怎麽活下來的，還是她親口吼出來的，卻叫他比死還難受！

他的小女孩！他珍之愛之的小女孩！可他要去怪誰？他還能怪誰？

顯雲雖然面色趨於平靜了，可心中卻半刻沒有沈靜下來，她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深深矛盾和絕望過，那些篤定在真相面前是那麽的脆弱不堪一擊。

如果她不知道這些，他還是把她從叫花子堆裏救出來的恩人，她無論怎麽還他哪怕他爹為了救他而把她賣掉，哪怕她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她還是永遠欠著他還不夠還不了！

可現在呢，他不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根本不該還他的情更不該愛他！

他魂牽夢縈這些年可她又何嘗不是呢？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她深愛的牽掛了這麽多年的人了，他爹偷走了原本屬於她的一切！那麽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是啊，天經地義，她這些年受的痛苦受的折磨受的非難要他百倍奉還！他虧欠了她這麽多，就算拿命抵給她她都嫌不夠！可為什麽心底那麽抗拒，她根本不敢去想如果她今天什麽都不做任憑他哪一日被殺倒在她面前，她是不是還能笑出來，是不是就會有大仇得報的喜悅感！

不，她一定會比倒下的是自己還更痛，她做不到，做不到讓他死，她怎麽忍心讓他死！她拼命的說服著自己，一切都是於懷晝的錯，於懷晝他已經死了，爛死了！是啊，於志和又有什麽錯，那些錢他沒用，窮困潦倒的，他還惦著她也拼命想對她好。

這麽一想她又覺得，志和與她，不管有沒有這件事，還是要走回她做好決定的那條路！

她原本想著等回程的時候借口手上的文件起頭，如今不過是多了這麽個引子讓她提前幾日跟他發難而已！可為什麽，心這麽痛，痛到了極致沒了知覺，連身體都似乎不是她的了！

她無論怎麽做都像一個不會浮水的人在水中拼命掙紮，可就算怎麽掙紮她都知道她不能讓他死！

“志和，我們分開吧！”

聲音已經有些發啞。

志和似乎沒有聽清她說的什麽，又似乎在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疑惑的又問了她一句，再一次得到了同樣的回答。

他有些笨拙的站起來，語無倫次的說了好幾次才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奧，你，你一定是累了，我這就出去，你好好休息！”

顯雲看著鏡子中錯愕的人，她對他有多麽的不舍，就有多少不得不放手的無奈！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今天知道的事，我們兩個，沒辦法完婚了！”她把語氣放的很緩，仿佛在哄著自己。

其他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底已經認同她果然是師團長所說的那種最優秀的間諜！剛剛她才經歷了那樣一場撕心裂肺，可轉身她還能繼續籌謀！所以，她有今天，是不是也因為她的確適合這個位置怪不得旁人？

志和看著她輕薄的背影，那樣脆弱，脆弱的似乎隨時都能被風吹走一般。

“顯雲，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麽，都已經過去了，我們可以有新的生活，可以……”

“你覺得還可能嗎？”顯雲打斷了他的話，終於站起身來看著他，黑白分明的剪水秋瞳，迎著他不可置信的眸光。

“如果，我不知道這一切，我還可以認為我無論還你多少恩情都是不夠的！可現在呢，一切就是一場笑話，他是我徹頭徹尾的仇人，而我還要和仇人的兒子共度一生嗎？”

她這句話說的半真半假，其實她來之前不就想好了這一刻的嗎，就算沒有這一層原因，她也終究不能嫁給他的！

尖長的指甲無意識的深深嵌進了手心，仿佛在提醒她這樣的痛才更加的真實！

她還記得，她上一次完成任務的時候，師團長給了她一杯酒，沈聲告訴她：“顯子！你是我最看好也是最得意的學生！你本來可以成為最優秀的間諜！但是，唯有一點阻礙，那就是你對上海或者說對過去的感情！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話！”

在那之後，她絕望的提交了竹鳥計劃，她想，如果一定要邁過這個坎，就讓她隨心所欲一次！

可當她在書房逼出了於志和明白了他的真實身份的那一刻，她清楚的知道，這道情坎，她過不去！只能親眼目睹自己一步一步踩進了萬劫不覆！那一瞬間，她想好了一切！

借著這場名動一時的婚約，他被她一手推到了世人眼前，地下工作他是不可能再繼續做了，被調任到後方是最好不過！否則一旦之前他竊取情報的事情被走漏，只怕她再救不了他，他只會死在哪天突然想明白一切的師團長之手！

她哪裏能不知道，這樣的亂世，男兒志在天下！可如果遇到她他註定無法一展抱負，她只能這樣用自己的方式留給他一個安穩的未來。

顯雲已經無法確定對於北川會何時失控。當初之所以逼他對審訊的人下手，就是因為一旦他執行了，就沒法再撇清關系！她在賭他會看重他自己的命，只是賭的是志和的命，而她，永遠不要輸！所以，這場婚約就是她的後手！

志和大概永遠都無法理解她的心思，他只是覺得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都能把他傷的體無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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