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層，眨眼就到了。出了電梯，墨城推著她的行李走在前面，進去的側頭瞥了她一眼，才推開門。

“進來吧！”

顧念點點頭，等身後門關上，脫了鞋就往裏面走，只是還沒走兩步，就被墨城抓住了手臂。

她返過頭去看他，見他剛彎腰站了起來：“換上！”

顧念看著腳邊擺的整整齊齊要大她好幾號的拖鞋，聽見墨城在她頭頂不辯情緒的聲音。

“家裏沒有別的拖鞋了。”

“哦！”

她把腳從冰冷冷的地板上挪進他寬大的拖鞋中，對比實在很大，卷了卷腳趾頭，覺得有些滑稽。

“客房沒有收拾，你要是累了就先睡我以前的房間。”

顧念正像一個好奇寶寶一樣打量這間公寓，聽見墨城在後面說，背對著他應了一聲。

歐式的簡約風格，是他偏愛的單色系列，只是感覺缺了點生氣。聽墨城說這裏是以前他和他爸爸住的地方，因為離學校近，他最近就搬過來住了。

原來這裏就是有關他回憶最多的地方啊！而這些回憶，又有多少是不想讓人知道的呢？就連對她，都很少提及。

顧念見他已經自己的行李搬到他的房間，正準備出門。

“你要出去。”

“嗯，下午還有課！”

她走到他身邊，墨城已經換好了鞋站了起來。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墨城幽深的眼睛幽幽地看著她，幾乎要將她看個通徹，沈默了一會卻是說：“還不知道，你不用等我。”

原來他知道啊！那她這樣算是被華麗麗地拒絕了，顧念覺得有些挫敗感，不吭聲也不理他。

“冰箱裏有吃的，餓了可以吃，也可以請樓下的阿姨上來幫你煮。她的電話待會我發給你。”

他都交代的那麽仔細了，顧念也無法可說，聽見自動門關上的聲音，墨城連回一下頭都沒有。幾個月的時間，他在她面前感覺又變了一個人一樣，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嗎？

時間可以生疏了情分，卻把一句話的傷害加深到無限深。

顧念無聊地轉到了墨城的音樂房，她一進門就看到一架很大的三角黑色鋼琴。踩這厚實地地板走過去，指腹碰到微涼光滑的漆飾木板，纖塵不染。琴架上放著新譜的曲子，她雖然看不懂這些音符，但是應該還沒有寫完。

是墨城為這次研究生的畢業功課寫的嗎？

“阿念，你應該不難想象到天賦異稟的墨城，當時在倫敦音樂學院是一個多麽優秀的學生。可是就在畢業那年，墨城卻放棄進修的機會，選擇進了熟悉不到兩個月的IT行業。從那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有聽他談過有關音樂的事。”

顧念看到曲譜的邊角上還有一個鉛芯的指印，能夠想象到墨城今天早晨還翻過這一頁，也許還彈過劃線部分的旋律。

在琴鍵上只落下一個音階，清朗悅耳的聲音。這麽好聽的和弦的聲音，如果不是這次他的恩師邀請他作為音樂研究生導師的副教授，墨城是不是又錯過了？

上次他還沒回來的時候，向她要理由留他下來，到底是逼她還是逼他自己？

顧念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只是和衣躺在全部都是墨城的氣息的床上，胡思亂想著就睡了過去。昨天加上今天的時間都沒有睡過覺，所以意外地在陌生的環境裏睡得很香。等她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的時候，房間裏昏暗的光線，只看見門晃動了一下。

她半撐著身子坐起來，蓋在身上的被子就從肩膀的位置滑落下去，有一瞬間的空白的記憶。

她什麽時候給自己蓋上的？

手機的時間是倫敦的晚上八點多，沒想到她居然睡了那麽久。

想到屋裏住的另一個人，這個時候應該也回來了。顧念反應迅速地爬下床，走了兩步又回來拖上碩大的拖鞋。

飛快地走到客廳，剛好看到現在門口的墨城。他看見她出來，明顯有些驚訝，伸手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顧念卻看到站在他旁邊，棕色波浪卷發，明眸眉眼的女子。

“你什麽時候醒的？”墨城最先說。

“唔，剛剛。”她說：“應該是積食了，有些不舒服就醒了。”

她總不能說，她一醒過來就跑出來看他有沒有回來吧！

轉而把視線放在他身邊的人身上，“這位是……”

不用墨城介紹，明眸的女子就已經站了出來，笑著對他說：“你好，我是葉真，英文名Daisy，你可以叫我葉真，也可以叫我Daisy。”

顧念想起怡姐之前跟她說過的最經典的一句話：圍在男人身邊的，只要是長得漂亮的，不管你看上去人多好，都是危險的。墻頭草都是這樣挖過來的。

難道她現在也要小心眼地往這方面想。

她朝墨城看過去，聽見他遲頓了幾秒說：“啊，她是……”

葉真直接打斷墨城的話，“我是kevin的女朋友。”

顧念臉色突變，聽到了什麽破碎的聲音。墨城也有片刻沒有反應過來，葉真又是搶在他說話之前立刻尷尬地向她解釋。

“女性朋友，開玩笑的！”

顧念好不容易才使勁讓自己扯出一個笑臉，但她想一定比哭還難看。偷偷地看了一眼墨城的臉色，他的神色無常，看來沒有在意半分。突然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

他以前從來都不會這樣的，不會讓她誤會半分，是不在意了嗎？

顧念在沒有回魂的時候又聽到葉真說：“你叫顧念是吧？我聽kevin說起過你。”

她走過來跟她握了下手，語氣還算和善。

“歡迎你來英國，第一次見面就這樣匆忙，什麽都沒有帶，下次有機會，我和kevin一起帶你到英國到處玩玩。”

玩？她想應該不用了，而且她也喜歡這種刻意拿她見外的語氣。

笑著說：“謝謝，不過我之前來英國也很多年了。”

“哦，這個我知道！”她看著他說，有些挑釁，“墨城之前沒少和我提起你的事情，不過那不是在你們分手之前嗎？”

分手？顧念再次感受到晴天霹靂的威力。苦澀地想怡姐這張烏鴉嘴真是沒誰了，那她現在面對的是小三插足示威，還是墨城的倒戈相向？

諷刺的是看到墨城只是皺著眉頭，那句“不是分手”的話卻是怎麽都說不出來。

“好了，不要鬧了。”墨城這句話卻是對葉真說的。

“玩笑還沒有開夠？”他不喜不怒地對葉真說：“你不是說要臨時開會的嗎？拿了資料先去外面等我。”

葉真撇了撇嘴，跟她說了句再見，門還沒有合實就聽見顧念宣告主權地說：“你開完會，什麽能時候可以回來。”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兩三個小時之後。”他看了一下時間說。那個時候已經很晚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她在想什麽，直接對她說：“消食的藥就放在房間的櫃子上，吃完藥後早點休息。”

顧念看著緊緊關上的門，有半天移不開腳，也沒有勇氣打開。仿佛那隔的不是一扇門，而是距離。

是她的錯覺嗎？為什麽覺得墨城是在故意躲他。

可是她還有好多話沒有和他說呢，好多好多……

她去房間洗漱好，牙膏牙刷毛巾還有其他她的用品，都是下午的時候，墨城叫阿姨帶過來的。當時她見到她還非常的意外，不過年近半百的阿姨對她卻是很友善。

顧念換上舒適的睡衣從浴室裏出來，八月裏的倫敦，夜裏的氣溫偏低，溫熱的皮膚接觸到薄涼的空氣，滲入肌膚，有滋滋漫延開來的冷意。夏天清涼的睡衣已經起不到任何禦寒的作用。走到床邊整理帶過來的簡單的行李，想隨便給自己找件外套披上。

當初提著簡單的行李回去，帶的衣服都是春冬的，現在帶著同樣的箱子回來，帶的衣服都是夏秋的。好像她在這座城市的來和去都特別匆忙。而來去匆匆，總是讓人無法覺得安心，任意來，任意走，任意飄零。

側過頭才看見床頭櫃上，墨城說的消食的藥片，她記得她睡著之前都沒有的啊！

這兩天顧念才算是知道墨城是真的很忙，早晨她剛醒他就準備出門了，晚上她都要昏昏欲睡了他才回來。這種程度已經不是在躲她了，而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啊！

就連她今天特意提前了一個小時撐著眼皮早起，墨城也已經穿戴整齊，風度翩翩地從客房走了出來。看到跪坐在沙發中間的矮幾上畫圖的她，明顯感到意外。猶豫了一會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出來。

“你今天怎麽起怎麽早？”墨城靠在門口問她，姿勢頗為慵懶。

“睡不著就醒了。”她說。

其實哪裏是睡不著，自從她從榕城回來之後，一天一天睡都沒有關系，正好一次性將兩個多月來缺的覺全部補上。

“你不是說休假嗎？怎麽還有工作。”他問。

“隨便畫畫的。”顧念站了起來，由於跪的太久了，腿腳有些發軟。“你要去學校了嗎？我去給你做早餐。”

“不用了，我現在就要走。”墨城毫不領情地說。

“怎麽早？”顧念噠噠地跟在他後面，“連早餐都不吃了嗎？”

墨城頭也沒回地開了門，“我去路上吃就可以了。”

去路上吃？向來認為早餐無比重要，一定要親力親為的墨城，什麽時候有了去外面吃的習慣？那麽……

顧念伸手攔住了要關上的門，對上墨城不明就理的眼神之後，又一次沒出息地妥協了。

“那你什麽時候有時間陪你吃飯？”顧念錯開臉，不肯去看他睿智幽深的眼睛，隨便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阿姨做的飯不好吃，我想去外面吃。”

顧念想，她一定不是有意累及無辜的人的，只是想找個機會和墨城單獨相處而已。只是即使這樣明顯，還是沒有聽到墨城的回答，卻只聽見他手機震動的聲音。

他還真是忙啊！

“沒事了，你先去學校吧！”顧念說，都能嘗到嘴巴裏的苦味，是心口的味道嗎？她退後一步，墨城卻是從外面扶住了門。

“等過兩天就有時間了。”

顧念低著頭恩了一句，通過門的指縫看見他高大背影進了電梯，才郁郁地合上門。

墨城有他害怕的東西，她其實也有。可是他應該不知道吧，她其實最害怕的就是身邊的人的轉身離開。不管是頭也不回毫無眷念的，還是努力隱忍卻又沈默無言的，曾經有幾次都傷她萬分，所以，所以她才學會了先發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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