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轉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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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畫畫的這一段阿柒想過要不要刪了的，但是對人物性格有幫助，就留了下來。讀者們細心體會就知道阿柒的用苦良心了。
無聊的日子過的很快，可是如果連等待都不知道該怎麽做的話，想念就會很悲哀。
特拉法爾加廣場的較為安靜的一隅，顧念路過的時候，中央雕塑的四周，還有人在飼餵鴿群，隨便在地上撒些籽粒，就會有通白或者灰黑的身影爭先恐後地撲朔過去，然後很親近地落在那人的頭上或者肩膀上。
曾經最先因為鴿群聞名於世的廣場，也許鴿群的數量已經不負方年的盛況，但是這裏的市民，就算是游客，都和這裏的鴿子保持著莫名的親近。
顧念在一堆人中，隨便給自己找了一個有陽光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擺好畫架，裝紙筆的斜肩包就隨意地丟在腳邊。
每到周末或者下午的時間，都會有不同國籍的藝術家，或者更多的是留學生來這邊畫畫。這裏的人們喜歡稱他們為街頭畫家，節假日還有到處可見的街頭藝人。
她在倫敦待的五年多時間，除了開始的兩年忙於學業和生計之外，後來的幾年裏，沒有靈感一籌莫展或者閑時又不用打工的時候，就總是喜歡來這裏。
他們畫人，她畫風景。偶爾有人跑進她的風景裏，就留在她的畫裏。本來最開始純粹是為了找找靈感，但是沒想到真的有人來找她畫畫。雖然她不是專業的畫家，但是因為建築師的特殊職業，素描她也曾一並學過，所以有時候一天還能賣出幾幅畫。
紙上的人還只堪堪出現了一個大致的輪廓，顧念就聽到有人在她頭頂用天真無邪的聲音問：“多少錢一幅畫。”
顧念擡眼看去，是一個十歲左右，金發燦燦的小女孩，湛藍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她，在等她的回答。
“你想要一幅肖像？”
她點點頭，顧念對她伸出兩根手指，意思是二十英鎊每幅，這是她向來要的價格，偏執的從來不會改變。見她沒有意見，便讓她在面前坐了下來。
“你是哪裏人”
“中國。”
“我長的漂亮嗎？”沒過多久她又問。
顧念的目光從畫板掃過，看著她點點頭，稱讚對英國的淑女很重要。
“你是留學生嗎？”
“不是。”
“我的眼睛是藍色的。 ”
“嗯。”
“頭發可以畫的長一點嗎？”
“可以！”
“畫看上去怎樣？”
“很好！”顧念敷衍敷衍著說。
“可是你都沒有看我！”她最後忍不住講，寶藍色的眼睛純真又帶有一點點委屈地看著她。
顧念握筆的手一抖，立刻就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做賊心虛味道還真是不享受。對她揚了揚眉，故作鎮定地說：“畫家的記憶裏都很好。”言下之意就是我不需要看你，因為我能記住。
應該差不多又過了半個小時，顧念將畫拿下來遞給她說：“好了，很漂亮。”
那小女孩看都沒有看一眼，只用“我早就看穿你了，我只是沒說”的鄙夷的眼神看著她，“我看到你中間換過一張紙。”
顧念的笑臉一僵，心想現在的小孩子都這麽精明和婉約嗎？
“那麽，這張免費給你怎麽樣？”她笑著朝她做了個手勢。
“沒誠意，讓我看看你另一張畫的就行。”她指了指她的畫板，說著就要站起來。
“不可以！”顧念立刻遮住畫老牛護犢地說，要是給她看了，就真的穿幫了。“那你是要還是不要？”
“切，肯定剛才那張畫的不好。”她氣勢洶洶地拿了過去，看著挑了挑彎眉，稚嫩的聲音。“你說的哦！”
額，她可以反悔嗎？她還以為她看出了她的小動作呢，害的她那麽心虛，差點不打自招。
“大人說話要算話。”她說，又見她呆呆的有些不情不願地地點頭，才笑逐顏開地離開。
少不更事的時候，純真的快樂總是很簡單，沒學會計較，陰雲很快就是陽光燦爛。
顧念從畫板上取下貼在剛才那幅畫後的畫像。手指輕輕地撚過，看陽光，樹影和風終於將他勾勒成立體的輪廓。
英挺的眉毛，高高的鼻梁，薄而均勻的嘴唇，堅毅的下巴，還有那雙她怎麽畫都畫不出的眼睛。時而沈靜睿智，時而深情溫柔，時而又帶有一點點嘲弄，還有一點點的冷漠。
悶悶地呼了口氣，感覺有陰影落下來，頭也沒擡很高冷地說：“休息時間，不作畫。”
“我就說我一定沒有看錯，這麽懶還欺負小學生的街頭藝人除了你也不會有誰了吧！”
顧念聽到聲音，擡手擋住了額頭，才看清楚眼前的逆著光人。
“喬菲？怎麽是你啊？”喬菲是一個很可愛的東方女子，新加坡人，是她之前在倫敦的鄰居兼同事。
“礙，你不是回國了嗎？怎麽這麽快又回來了？”
顧念跟著她在雕塑下坐了下來，搭著腿說：“我正在休假，想回來就回來嘍。”
“少來，呆了那麽久，這座城市都要看厭了吧！”
她低著頭，蜷了蜷腿又點點頭，“其實，是墨城回來了，在他以前的音樂學院教書。”
“噢……”她故意地拖長了聲音，一臉原來如此的樣子，“原來是“夫唱婦隨”啊！”
顧念覺得她說的話不明覺厲，卻是沒承認也沒否認。不過現在說是她“獨守空房”好像還差不多，現在她每天能見到墨城的時間都很少。
“你呢？什麽時候回去？”
“我啊？”喬菲的聲音還有點苦澀，“我在新加坡已經沒有什麽親人了，而且這麽多年我早就習慣這裏的生活。”
顧念沒說話，見她伸手朝前面指去，“你看，那家古董店就是我開的，要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回來了。”
“恭喜啊！現在夢想成真了。”顧念用肩膀輕微地撞了一下她的，“現在要叫你一聲老板娘了。”
“要去坐坐嗎？”她說。
“要咖啡還是茶？”
“咖啡。”顧念拿著她看中的一個設計精巧，只有半寸高的鐘樓，對她說：“這個設計我喜歡，可以送給我嗎？”
喬菲側著頭瞥過一眼，笑著說：“你的眼光還真毒，這件是我們店不多的幾件真品中的一件。”
“哦！”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說：“難怪仿制得那麽精細，原來是真品啊！”
“建築師的眼光都是那麽厲害嗎？都快趕上古董鑒別師了。”
顧念接過她遞過來的杯子，“沒有，純粹以設計師的眼光來看。”
正廳後的陽臺，只放了一方藤桌和幾把藤椅，顧念半倚在陽臺上，“你這裏裝修的挺古色古香的，還很有情調。”
“多謝誇獎，咖啡的手藝沒退步吧？”
顧念搖頭，“以前在咖啡館打工的時候，你的手藝就很好。”
說起過去的時間，總是難忘的，喬菲感慨地說：“想想來，還是那段日子來的快活。雖然苦了點，但是那麽多人一起，說說笑笑，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顧念深有體會地點點頭，見她湊過來，一臉懷念地跟她說：“你知道那時候我們咖啡館的單身貴族們最期待的時刻是什麽嗎？”
“什麽？”
“就是每周二和周六下午四點。”喬菲嘴邊的弧度深意明顯，顧念卻是一下子讀懂了她未完成的語言，竟原來那麽簡單。
“為什麽？”她聽到自己很細很輕的聲音。
“阿念，你可不要假裝不知道哦！”她笑著說：“因為那個時候，有人都會準時到咖啡館來坐上半個小時，風雨無阻。而且這個人還是一個多金帥氣的青年才俊，她們當然如饑似渴了。只可惜啊……”她對她挑了眉說：“這個人心有所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喬菲的聲音很輕，很柔和，卻意外地挑斷了她心裏繃緊的琴弦，沒有聲音，卻是像放慢的動作一樣，慢慢收緊，只有大腦片刻的空白。
她說的是只有周二和周六？
恍惚間，又聽見喬菲說：“那時候，我就跟她們賭，許先生是為你而來的。沒想到我真的猜對了吧！”
有沒有你覺得自己像灰塵一樣被輕輕彈起，或者如鵝毛一樣懸浮著，失去了重心？為什麽她知道的不是這樣的呢？不是說每天都來的嗎？不是說是為了靜下心來工作嗎？
“還有什麽嗎？”她啞然地說。
“什麽？”喬菲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只看見很認真聽見她又問了一遍。
“還有什麽是你知道的，關於，關於墨城的。全部，所有，我都要知道。”
“阿念，你怎麽了？”喬菲不放心地問。
顧念深吸一口氣，沈了沈眉心，“我只是想知道。”
喬菲沒有在追問下去，像是想起了什麽繼續說：“有一次，嗯，我記得就是你那天請假沒有來的那次，他問我說知不知道你住在哪裏。我當時只知道他在追求你，但是看我看你對他並沒有喜歡的感覺，所以就沒有告訴他。只是他說……”
“他說什麽？”
喬菲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學著墨城的聲音說：“他說我都找了她那麽久了，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一定可以找到她，一定。”
顧念感覺到有股酸澀要從眼睛裏湧出來，慌忙地轉過頭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側過臉去擦，怎麽擦都不幹凈。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當時的語氣和眼睛裏的深情，你不知道，這樣一個優秀的人說這樣的話總是讓人沈溺進去的。”她搖著頭笑了笑，“我當時還覺得他把我當成了你呢！所以我就告訴他了。你不會怪我吧？”
所以那天他就來找她，跟她告白，是害怕她又離開了嗎？
顧念還記得那天她之所以沒能來，是因為那天晚上設計院的事情特別忙。她跟的導師那天心情也特別的暴躁，幾乎將他們幾個學徒全部都罵了一遍。
所有的努力被人貶得一文不值，她的心情簡直就是低落到了谷底，郁郁不樂，連她同系的師兄說要送她回去都沒有心思拒絕。一路上他說什麽顧念就應什麽，完全就是一個沒有靈魂任由擺布的木偶。
直到看到只隔了一條馬路，遠遠地站在昏黃的路燈下，透過夜裏迷蒙的光線，幽幽地看著她的墨城。
那天晚上的天氣不是很好，就像她那天的心情，天空壓得格外的低沈，倫敦的這個季節，夜裏也總是霧氣繚繞，所以他被光線折疊的影子格外的朦朧。
路上的行人並不多，墨城卻是逆著方向，路過斑馬線，無言地朝她走來。
他們一起在拉薩同吃同住一個多星期，後來在到英國後又這麽巧，她工作的咖啡館又是他常來的地方。她每次都能見到他，同樣的位置，都點同一種咖啡，偏執地和她一樣不喜歡改變。這麽久以來，他們早就熟悉了。
墨城看著她走過來的時候，她也在看著他。有一瞬間，她在他眼裏，有看到世界就此一刻，就只有她和他。
不知道墨城怎麽會知道她住在這條街的，顧念很意外地問：“墨城，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墨城的眼睛沾染上夜裏的霧氣，所以顧念根本就看不清楚，而他不答反問，“你今天沒有來？”
陪她一起回來的師兄怕是覺得這時候自己的存在有些多餘，打斷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寬慰她一句不要將老師的話放在心上的話，就先走了。
墨城對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幾眼，才轉過頭來對她說：“以後你要是要忙到那麽晚的話，我過去接你吧！”
“什麽？”
“顧念，我給你電話，不是為了只讓你在通訊錄上留一個可有可無的名字，有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找我。”
顧念擺了擺手，“不用了，沒關系的。”他們無親無故，她實在不知道該以一個怎樣的立場去接受他的好意。
“你不用那麽快就拒絕，我覺得這是對你和我都好的方法。”他說。
“什麽意思啊？”她是越來越聽不懂了。
他有些嫌棄地說：“我不用每天都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也不用整天都被一些圖謀不軌的人打擾。”
圖謀不軌？顧念明白他所說意思，立刻解釋說：“他是我師兄，我們之間沒什麽的。”
“我有眼睛在看。”墨城的聲音冷的要命，對她的話不以為然，“而且我的視力很好，看的清清楚楚。”
顧念被他弄得啞口無言，才氣極了，紅著脖子瞪著他說：“許墨城，都說了我和他之間沒關系了。”
其實也沒必要和他解釋那麽清楚，她說完之後才覺得這句話有多暧昧和岐義。這樣的話，以他們的關系，還不到她像犯了不了饒恕的錯一樣不想他誤會。
他卻是楞了一下，輕笑地說：“我也不喜歡你和別人走的近。”
顧念猛地擡頭，覺得自己現在完全沒有思考的能力，只能楞楞地看著墨城的眼神突然變得濃烈起來。即使只是若明若暗的光線，即使隔著霾霾的水汽，她還是看的清楚。
“顧念，我不知道哪裏出了錯，也不相信失敗到讓你視而不見。可是我相信我的表達沒有錯誤。”有些受傷的語氣，他抓住她的肩膀，不允許她有半分的退後，“如果你還不懂，那麽，我現在說的每一句，你都給我認認真真的聽清楚了。”
他的話像被夜浸濕的羽翼，眼睛像糾纏不休的漩渦，字字句句，容不得她逃開。
“顧念，我不想再花上那麽久的時間去嘗等待和失望的滋味，也不想再放你離開，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留在我身邊。”
墨城微微低頭，在她錯開的時候只落在唇畔。夜裏很涼，他的唇卻意外地溫暖，一瞬間就驅散了她唇上的冰冷。
不算嚴格意義上的一吻，他在一觸即離之後，就放開了她，然後無比虔誠地說：“顧念，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她以為他來，是因為命運的眷顧的星光，卻不想，是他故作的停留，讓時間撒成網，只為了留在她星空裏。
瓷白的湯匙碰到杯沿，發出叮的一聲，顧念看到她攪動的圓暈慢慢平靜下來。
“他找了我很久嗎？”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她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問她還是問自己。
“他應該去英國的領事館找過你吧？”
原來是這樣的啊！
那時候她剛到英國，就去領事館註冊了入學信息。所以墨城以為那裏起碼會有她的消息的嗎？可是她在第二天就換了住的地方啊，電話也是換了國外的。
“你不知道嗎？”喬菲很意外，“我還以為你知道呢？畢竟他為了你做了怎麽多事。”
“我不知道。”咖啡的杯子有些燙手，可是她握緊了，卻毫無知覺。
墨城從來都沒有跟她說過這些，即使後來他們在一起。她知道墨城寵她，愛她，對她霸道又小氣，有時候在她面前還特別的傲嬌蠻不講理，可是他從來都沒有跟她說過這些事。
他找過她，她一點都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話，她現在還會讓他找她那麽久嗎？
喬菲沈默了一會說：“那時候，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她像是終於說出她心底的話，每一個字都不輕不重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好像誰來了，誰走了，誰又做了什麽都沒所謂。所以我到現在都覺得，許先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完全都是你終於良心發現肯對他大發慈悲了。”
活在自己的世界？她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的嗎？所以墨城才對她這樣的失望和生氣嗎？
可是她早就不是這樣了啊！
喬菲在她身邊說，“說真的，我真的很好奇，你和許先生之前認識的時候都經歷過什麽，讓他對你這樣念念不忘。”
就在她還以為顧念不會回答了的時候，良久卻聽到她細細的嚶嚀的聲音。
“很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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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的日子過的很快，可是如果連等待都不知道該怎麽做的話，想念就會很悲哀。
特拉法爾加廣場的較為安靜的一隅，顧念路過的時候，中央雕塑的四周，還有人在飼餵鴿群，隨便在地上撒些籽粒，就會有通白或者灰黑的身影爭先恐後地撲朔過去，然後很親近地落在那人的頭上或者肩膀上。
曾經最先因為鴿群聞名於世的廣場，也許鴿群的數量已經不負方年的盛況，但是這裏的市民，就算是游客，都和這裏的鴿子保持著莫名的親近。
顧念在一堆人中，隨便給自己找了一個有陽光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擺好畫架，裝紙筆的斜肩包就隨意地丟在腳邊。
每到周末或者下午的時間，都會有不同國籍的藝術家，或者更多的是留學生來這邊畫畫。這裏的人們喜歡稱他們為街頭畫家，節假日還有到處可見的街頭藝人。
她在倫敦待的五年多時間，除了開始的兩年忙於學業和生計之外，後來的幾年裏，沒有靈感一籌莫展或者閑時又不用打工的時候，就總是喜歡來這裏。
他們畫人，她畫風景。偶爾有人跑進她的風景裏，就留在她的畫裏。本來最開始純粹是為了找找靈感，但是沒想到真的有人來找她畫畫。雖然她不是專業的畫家，但是因為建築師的特殊職業，素描她也曾一並學過，所以有時候一天還能賣出幾幅畫。
紙上的人還只堪堪出現了一個大致的輪廓，顧念就聽到有人在她頭頂用天真無邪的聲音問：“多少錢一幅畫。”
顧念擡眼看去，是一個十歲左右，金發燦燦的小女孩，湛藍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她，在等她的回答。
“你想要一幅肖像？”
她點點頭，顧念對她伸出兩根手指，意思是二十英鎊每幅，這是她向來要的價格，偏執的從來不會改變。見她沒有意見，便讓她在面前坐了下來。
“你是哪裏人”
“中國。”
“我長的漂亮嗎？”沒過多久她又問。
顧念的目光從畫板掃過，看著她點點頭，稱讚對英國的淑女很重要。
“你是留學生嗎？”
“不是。”
“我的眼睛是藍色的。 ”
“嗯。”
“頭發可以畫的長一點嗎？”
“可以！”
“畫看上去怎樣？”
“很好！”顧念敷衍敷衍著說。
“可是你都沒有看我！”她最後忍不住講，寶藍色的眼睛純真又帶有一點點委屈地看著她。
顧念握筆的手一抖，立刻就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做賊心虛味道還真是不享受。對她揚了揚眉，故作鎮定地說：“畫家的記憶裏都很好。”言下之意就是我不需要看你，因為我能記住。
應該差不多又過了半個小時，顧念將畫拿下來遞給她說：“好了，很漂亮。”
那小女孩看都沒有看一眼，只用“我早就看穿你了，我只是沒說”的鄙夷的眼神看著她，“我看到你中間換過一張紙。”
顧念的笑臉一僵，心想現在的小孩子都這麽精明和婉約嗎？
“那麽，這張免費給你怎麽樣？”她笑著朝她做了個手勢。
“沒誠意，讓我看看你另一張畫的就行。”她指了指她的畫板，說著就要站起來。
“不可以！”顧念立刻遮住畫老牛護犢地說，要是給她看了，就真的穿幫了。“那你是要還是不要？”
“切，肯定剛才那張畫的不好。”她氣勢洶洶地拿了過去，看著挑了挑彎眉，稚嫩的聲音。“你說的哦！”
額，她可以反悔嗎？她還以為她看出了她的小動作呢，害的她那麽心虛，差點不打自招。
“大人說話要算話。”她說，又見她呆呆的有些不情不願地地點頭，才笑逐顏開地離開。
少不更事的時候，純真的快樂總是很簡單，沒學會計較，陰雲很快就是陽光燦爛。
顧念從畫板上取下貼在剛才那幅畫後的畫像。手指輕輕地撚過，看陽光，樹影和風終於將他勾勒成立體的輪廓。
英挺的眉毛，高高的鼻梁，薄而均勻的嘴唇，堅毅的下巴，還有那雙她怎麽畫都畫不出的眼睛。時而沈靜睿智，時而深情溫柔，時而又帶有一點點嘲弄，還有一點點的冷漠。
悶悶地呼了口氣，感覺有陰影落下來，頭也沒擡很高冷地說：“休息時間，不作畫。”
“我就說我一定沒有看錯，這麽懶還欺負小學生的街頭藝人除了你也不會有誰了吧！”
顧念聽到聲音，擡手擋住了額頭，才看清楚眼前的逆著光人。
“喬菲？怎麽是你啊？”喬菲是一個很可愛的東方女子，新加坡人，是她之前在倫敦的鄰居兼同事。
“礙，你不是回國了嗎？怎麽這麽快又回來了？”
顧念跟著她在雕塑下坐了下來，搭著腿說：“我正在休假，想回來就回來嘍。”
“少來，呆了那麽久，這座城市都要看厭了吧！”
她低著頭，蜷了蜷腿又點點頭，“其實，是墨城回來了，在他以前的音樂學院教書。”
“噢……”她故意地拖長了聲音，一臉原來如此的樣子，“原來是“夫唱婦隨”啊！”
顧念覺得她說的話不明覺厲，卻是沒承認也沒否認。不過現在說是她“獨守空房”好像還差不多，現在她每天能見到墨城的時間都很少。
“你呢？什麽時候回去？”
“我啊？”喬菲的聲音還有點苦澀，“我在新加坡已經沒有什麽親人了，而且這麽多年我早就習慣這裏的生活。”
顧念沒說話，見她伸手朝前面指去，“你看，那家古董店就是我開的，要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回來了。”
“恭喜啊！現在夢想成真了。”顧念用肩膀輕微地撞了一下她的，“現在要叫你一聲老板娘了。”
“要去坐坐嗎？”她說。
“要咖啡還是茶？”
“咖啡。”顧念拿著她看中的一個設計精巧，只有半寸高的鐘樓，對她說：“這個設計我喜歡，可以送給我嗎？”
喬菲側著頭瞥過一眼，笑著說：“你的眼光還真毒，這件是我們店不多的幾件真品中的一件。”
“哦！”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說：“難怪仿制得那麽精細，原來是真品啊！”
“建築師的眼光都是那麽厲害嗎？都快趕上古董鑒別師了。”
顧念接過她遞過來的杯子，“沒有，純粹以設計師的眼光來看。”
正廳後的陽臺，只放了一方藤桌和幾把藤椅，顧念半倚在陽臺上，“你這裏裝修的挺古色古香的，還很有情調。”
“多謝誇獎，咖啡的手藝沒退步吧？”
顧念搖頭，“以前在咖啡館打工的時候，你的手藝就很好。”
說起過去的時間，總是難忘的，喬菲感慨地說：“想想來，還是那段日子來的快活。雖然苦了點，但是那麽多人一起，說說笑笑，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顧念深有體會地點點頭，見她湊過來，一臉懷念地跟她說：“你知道那時候我們咖啡館的單身貴族們最期待的時刻是什麽嗎？”
“什麽？”
“就是每周二和周六下午四點。”喬菲嘴邊的弧度深意明顯，顧念卻是一下子讀懂了她未完成的語言，竟原來那麽簡單。
“為什麽？”她聽到自己很細很輕的聲音。
“阿念，你可不要假裝不知道哦！”她笑著說：“因為那個時候，有人都會準時到咖啡館來坐上半個小時，風雨無阻。而且這個人還是一個多金帥氣的青年才俊，她們當然如饑似渴了。只可惜啊……”她對她挑了眉說：“這個人心有所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喬菲的聲音很輕，很柔和，卻意外地挑斷了她心裏繃緊的琴弦，沒有聲音，卻是像放慢的動作一樣，慢慢收緊，只有大腦片刻的空白。
她說的是只有周二和周六？
恍惚間，又聽見喬菲說：“那時候，我就跟她們賭，許先生是為你而來的。沒想到我真的猜對了吧！”
有沒有你覺得自己像灰塵一樣被輕輕彈起，或者如鵝毛一樣懸浮著，失去了重心？為什麽她知道的不是這樣的呢？不是說每天都來的嗎？不是說是為了靜下心來工作嗎？
“還有什麽嗎？”她啞然地說。
“什麽？”喬菲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只看見很認真聽見她又問了一遍。
“還有什麽是你知道的，關於，關於墨城的。全部，所有，我都要知道。”
“阿念，你怎麽了？”喬菲不放心地問。
顧念深吸一口氣，沈了沈眉心，“我只是想知道。”
喬菲沒有在追問下去，像是想起了什麽繼續說：“有一次，嗯，我記得就是你那天請假沒有來的那次，他問我說知不知道你住在哪裏。我當時只知道他在追求你，但是看我看你對他並沒有喜歡的感覺，所以就沒有告訴他。只是他說……”
“他說什麽？”
喬菲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學著墨城的聲音說：“他說我都找了她那麽久了，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一定可以找到她，一定。”
顧念感覺到有股酸澀要從眼睛裏湧出來，慌忙地轉過頭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側過臉去擦，怎麽擦都不幹凈。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當時的語氣和眼睛裏的深情，你不知道，這樣一個優秀的人說這樣的話總是讓人沈溺進去的。”她搖著頭笑了笑，“我當時還覺得他把我當成了你呢！所以我就告訴他了。你不會怪我吧？”
所以那天他就來找她，跟她告白，是害怕她又離開了嗎？
顧念還記得那天她之所以沒能來，是因為那天晚上設計院的事情特別忙。她跟的導師那天心情也特別的暴躁，幾乎將他們幾個學徒全部都罵了一遍。
所有的努力被人貶得一文不值，她的心情簡直就是低落到了谷底，郁郁不樂，連她同系的師兄說要送她回去都沒有心思拒絕。一路上他說什麽顧念就應什麽，完全就是一個沒有靈魂任由擺布的木偶。
直到看到只隔了一條馬路，遠遠地站在昏黃的路燈下，透過夜裏迷蒙的光線，幽幽地看著她的墨城。
那天晚上的天氣不是很好，就像她那天的心情，天空壓得格外的低沈，倫敦的這個季節，夜裏也總是霧氣繚繞，所以他被光線折疊的影子格外的朦朧。
路上的行人並不多，墨城卻是逆著方向，路過斑馬線，無言地朝她走來。
他們一起在拉薩同吃同住一個多星期，後來在到英國後又這麽巧，她工作的咖啡館又是他常來的地方。她每次都能見到他，同樣的位置，都點同一種咖啡，偏執地和她一樣不喜歡改變。這麽久以來，他們早就熟悉了。
墨城看著她走過來的時候，她也在看著他。有一瞬間，她在他眼裏，有看到世界就此一刻，就只有她和他。
不知道墨城怎麽會知道她住在這條街的，顧念很意外地問：“墨城，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墨城的眼睛沾染上夜裏的霧氣，所以顧念根本就看不清楚，而他不答反問，“你今天沒有來？”
陪她一起回來的師兄怕是覺得這時候自己的存在有些多餘，打斷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寬慰她一句不要將老師的話放在心上的話，就先走了。
墨城對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幾眼，才轉過頭來對她說：“以後你要是要忙到那麽晚的話，我過去接你吧！”
“什麽？”
“顧念，我給你電話，不是為了只讓你在通訊錄上留一個可有可無的名字，有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找我。”
顧念擺了擺手，“不用了，沒關系的。”他們無親無故，她實在不知道該以一個怎樣的立場去接受他的好意。
“你不用那麽快就拒絕，我覺得這是對你和我都好的方法。”他說。
“什麽意思啊？”她是越來越聽不懂了。
他有些嫌棄地說：“我不用每天都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也不用整天都被一些圖謀不軌的人打擾。”
圖謀不軌？顧念明白他所說意思，立刻解釋說：“他是我師兄，我們之間沒什麽的。”
“我有眼睛在看。”墨城的聲音冷的要命，對她的話不以為然，“而且我的視力很好，看的清清楚楚。”
顧念被他弄得啞口無言，才氣極了，紅著脖子瞪著他說：“許墨城，都說了我和他之間沒關系了。”
其實也沒必要和他解釋那麽清楚，她說完之後才覺得這句話有多暧昧和岐義。這樣的話，以他們的關系，還不到她像犯了不了饒恕的錯一樣不想他誤會。
他卻是楞了一下，輕笑地說：“我也不喜歡你和別人走的近。”
顧念猛地擡頭，覺得自己現在完全沒有思考的能力，只能楞楞地看著墨城的眼神突然變得濃烈起來。即使只是若明若暗的光線，即使隔著霾霾的水汽，她還是看的清楚。
“顧念，我不知道哪裏出了錯，也不相信失敗到讓你視而不見。可是我相信我的表達沒有錯誤。”有些受傷的語氣，他抓住她的肩膀，不允許她有半分的退後，“如果你還不懂，那麽，我現在說的每一句，你都給我認認真真的聽清楚了。”
他的話像被夜浸濕的羽翼，眼睛像糾纏不休的漩渦，字字句句，容不得她逃開。
“顧念，我不想再花上那麽久的時間去嘗等待和失望的滋味，也不想再放你離開，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留在我身邊。”
墨城微微低頭，在她錯開的時候只落在唇畔。夜裏很涼，他的唇卻意外地溫暖，一瞬間就驅散了她唇上的冰冷。
不算嚴格意義上的一吻，他在一觸即離之後，就放開了她，然後無比虔誠地說：“顧念，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她以為他來，是因為命運的眷顧的星光，卻不想，是他故作的停留，讓時間撒成網，只為了留在她星空裏。
瓷白的湯匙碰到杯沿，發出叮的一聲，顧念看到她攪動的圓暈慢慢平靜下來。
“他找了我很久嗎？”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她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問她還是問自己。
“他應該去英國的領事館找過你吧？”
原來是這樣的啊！
那時候她剛到英國，就去領事館註冊了入學信息。所以墨城以為那裏起碼會有她的消息的嗎？可是她在第二天就換了住的地方啊，電話也是換了國外的。
“你不知道嗎？”喬菲很意外，“我還以為你知道呢？畢竟他為了你做了怎麽多事。”
“我不知道。”咖啡的杯子有些燙手，可是她握緊了，卻毫無知覺。
墨城從來都沒有跟她說過這些，即使後來他們在一起。她知道墨城寵她，愛她，對她霸道又小氣，有時候在她面前還特別的傲嬌蠻不講理，可是他從來都沒有跟她說過這些事。
他找過她，她一點都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話，她現在還會讓他找她那麽久嗎？
喬菲沈默了一會說：“那時候，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她像是終於說出她心底的話，每一個字都不輕不重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好像誰來了，誰走了，誰又做了什麽都沒所謂。所以我到現在都覺得，許先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完全都是你終於良心發現肯對他大發慈悲了。”
活在自己的世界？她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的嗎？所以墨城才對她這樣的失望和生氣嗎？
可是她早就不是這樣了啊！
喬菲在她身邊說，“說真的，我真的很好奇，你和許先生之前認識的時候都經歷過什麽，讓他對你這樣念念不忘。”
就在她還以為顧念不會回答了的時候，良久卻聽到她細細的嚶嚀的聲音。
“很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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