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晨，天氣微涼，陽光從雲層縫中擠出來，只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墨城剛進學校，聽到手機的聲音，同他幾個音樂系的學生說了句不好意思，便走到一邊接了起來。

路過的草地還帶著清晨所沾的水汽，墨城看了一下手表，時間還早，聽到那邊的聲音回答說：“yes，I'm Kevin ,airport？……yeah……I wille soon.”

急急忙忙地上了車，墨城薄涼的嘴角緊抿，下巴也緊繃著，有點像在暴走的邊緣。放在方向盤上的蒼白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

聽到電話接通的聲音立刻說：“葉真，上午的課你幫我代一下，我現在有急事要去處理一下……嗯，很重要……謝謝，就這樣。”

他掛了電話，急著往另一個電話撥去，卻一直都是沒有接通的狀態，最後惱火地摘了耳機。心裏，腦子裏卻是有一萬個聲音在講。

她來英國了！

雖然不是親眼所見，但卻是親耳所聽。

一個多小時大腦的空白，只有到了機場的時候，才找回了一絲清醒。墨城穿過了機場的接待廳，才隔著保衛室玻璃門，看到裏面坐著的完好無損的顧念。

像一顆被拋在高空的心，安安穩穩的著了地。墨城想，從地獄回到人間的滋味也不過如此。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後背冒出的涔涔冷意，慢慢拖著步子，直到顧念的臉透過幾凈的玻璃出現在他面前。

墨城輕輕地推了門進去，一直埋在頭的人聽到聲音，立刻從座位上跳了下來，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眼睛純凈的有幾分欣喜，有幾分疲倦，還有幾分委屈。

“墨城，你怎麽才來，我都等你好久了。”顧念輕輕地問他，聽得出來還有幾分幽怨。

墨城卻是在想，她怎麽才來？

看著他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顧念又問：“墨城，你是不是很著急，跑過來的？”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幽然地看著她。

齊肩的頭發短了幾分，卻永遠喜歡自然的放下來，修飾的劉海更長了，幾乎要遮住眼睛，瘦了也黑了一點。可是除此之外和當初分開的顧念沒有什麽區別。

沒上自己缺胳膊少腿，應該也沒有讓自己生病。

那剛才保安人員在電話裏頭說：“Your girlfriend is not very good ,she is sick and pale.”

不好？蒼白？看來是他的誇大其詞了。

站在旁邊的工作人員見他們兩個就這樣不尷不尬的面對面的站著。

女朋友看上去反應還算激動，只是說話的聲音不大。而男朋友又板著臉不願說話，怎麽都感覺怪怪的。

偏偏他又聽不懂漢語，不知道怎麽開口，只好伸出手用英文說打擾一下。

“Is mr xu，right？”

墨城朝那人點了點頭，才說：“yes，kevin Xu ”

五官極其深邃的中年保安朝他們友善地笑笑：“Your girlfriend has been waiting here for a long time,and her purse was stolen，so we called you.”

墨城聽後皺著眉地朝旁邊的人看去，見顧念立馬低下頭不去看他，想問她到底怎麽回事又礙於有人在，硬生生地沒有開口。

最後那人簡單地跟他說明了情況，大意就是他們已經和警局聯系報了案，現在只要回家等消息。

墨城跟他倒了謝，又走過去橫著手攬在顧念的手臂，讓她靠緊自己。才說：“Thanks again.And now I will take care for her.”

工作人員笑著點點頭，見他們都是中國人，又用不太熟練的中文跟他說：“你女朋友很漂亮，在等你很乖。”

“謝謝，很多人都那麽說。”墨城有板有眼地講。只有顧念恨不得給自己找個洞鉆進去。

等工作人員走了出去，顧念挨著墨城的肩膀看過去，才發現，他的臉色什麽時候又變得有些難看了。伸出手拉了拉他腰間的衣服，“墨城……”

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松開了她，然後什麽話都不說，提著她的行李，走了出去。

就這樣？顧念立刻跟上去，指尖的落空，心裏有些失落。

機場的人慢慢多了起來，這時候偏偏還像故意跟她作對一樣，走幾步就要停下來，不一會兒就和墨城落下了一大截的距離。

顧念很小心地避開來來往往路過的人，拉近了，才看見墨城側過身，空出一只手向她伸來。

“幹嘛？”她問。

墨城已經失去了耐心，走過來牽著她的手，有些用力，用沒有太多溫度的聲音說：“怕你走路不看路！”

顧念走在他後面想，她哪裏不看路了，她明明就是跟著他走的啊！

墨城的步子很大，顧念三步並兩步地走都跟不上他。最後微微用了拉了他的手，想讓他慢點，可是他像故意不理她一樣，沒有絲毫反應。

“許墨城，你慢點好不好，我跟不上你！”

速度慢了下來，可是顧念看著他的後腦勺，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寒意。

生氣了才好嘛，他要是不生氣，她現在就不敢任由他這麽拉著了！

顧念看他堅毅挺拔的後背，就如很久以前她在布達拉走散時，他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時一樣。

溫熱厚實的掌心，帶著她走過了陌生的人群，走出了偌大的廣場，走到世界最接近天堂的布達拉宮殿。

他那時還說：“作為一個紳士，我必須要禮貌地問一下，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牽著手嗎？這樣不容易走散。”

是不是那時候開始，她的前面就有他了呢？

不知道是因為他及時出現所感動的，還是積累來的思念，或者是他的出現趕走了過去幾個小時的陰霾。顧念在他背後吸了好幾下鼻子，才算是忍住了那股酸澀。見他如感應般地回過頭來，又趕緊低下頭。

她聽見墨城嘆了口氣，然後停了下來，等她和他並肩的時候，才配合她的步調往前走。

到了墨城的車旁，顧念用另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子說：“墨城，可不可以先別上車啊？”

墨城不知道她要做什麽，見她用力地拉著自己，只好無奈的問她：“你又怎麽了？”

“我肚子餓了，可不可以先讓我吃點東西再走。”

他聲音驟然間冷了下來：“你從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

顧念點點頭，覺得一個漢堡應該不算是吧，可是她現在是真的很餓啊！

“隨便吃點什麽墊墊胃沒關系嗎？”

顧念點點頭，“嗯，沒關系。”

他往兩邊看看，機場旁邊就是一家快餐店，才帶著她走進去。

看著顧念狼吞虎咽樣子，墨城皺著眉想，她這到底是幾天沒吃飯了，把自己餓成這副樣子？

“你不吃嗎？”

顧念過了好一會，才想起坐在她面前沈默是金的墨城。

“我不吃這些沒營養的東西！”

他從一開始見到她就沒什麽好臉色，顧念低低地哦了句，又聽見他說：“你也少吃點，不要到時候有你好受！”

他還記得顧念每次吃完這些東西都會積食，偏偏以前又總是因為工作沒時間的原因，一直都應付著。所以他只要有時間，就會接她去和他一起吃午飯。

“哦！我太餓了。”

“你什麽時候來的？”見她吃得差不多了墨城問。

“昨天晚上。”顧念說，在墨城的眼神下，沒有像最後一只雞腿伸出毒手。

“昨天晚上就來了？”

“嗯，淩晨四點就到了。”

想起淩晨慘不忍睹的經歷，她到現在感覺都像在做夢一樣。

“我下飛機的時候覺得有點頭暈，等到要坐車的時候才發現錢包和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顧念，你還是以為自己是孩子，長這麽大被人偷了包和手機，不打電話不報警？”

一聲不響地來，還把自己弄得那麽狼狽。墨城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諷刺。

“不要以為每次都能這麽幸運，真以為這個世界多純潔多美好，碰到的一定就是好人？”

墨城見她吸了一下鼻子不說話，看了一眼被他放在一邊的手機，難道……

果然下一刻顧念就不輕不重地說：“我打過的，你沒接，我在這裏等了你好幾個小時。”

說的是柔弱無力，可他聽上去怎麽感覺就像在鞭笞他呢？

“那麽晚，我……”

“沒想過要碰到什麽好人。”顧念打斷他，“但好像知道你會來，就不那麽害怕了。”

墨城只覺得他五臟六腑都不夠對付顧念的語出驚人，可以一會在天堂，一會入焚場。

她這是在怪他？可是當時狠心說不要有聯系的也是她啊？

所以即使站在理直氣壯的一方，對這句話他做任何的反駁，都顯得那麽無力。說再多也敵不過顧念以柔克剛的本事，只能繳械投降。

過了一會，感覺她休息夠了，墨城起身站了起來：“休息好了，就回家吧！”

如果世界有第九大奇跡，那大概就是在深愛的人面前，聰明的智商也可以永遠在下線，驕傲的也可以很卑微。

顧念瞪著眼睛看他，有點不敢相信，也有些質問。

“我才剛來，你就要讓我回去嗎？”

墨城一楞，他什麽時候說要送她回A市了？卻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生氣。表裏不一地說：“你不是向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

就像他偶爾都覺得，她要是想離開他，就能隨時離開他，哪管他會痛的死去活來。

可是如果墨城能夠明白顧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猶如被抽絲的繭，要忍受層層的剝離，卻無淚無血，才是真正的悲傷，他就不會讓自己這樣口是心非。

所以對著顧念的靜默無言，自責又心痛的，才彎過腰去牽她冰冷緊握的手。想讓她握得不要那麽緊，不要那麽冷。

“走吧，是回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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