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7城府

關燈
老大叫蘇兒,老小叫醒兒。聽說這名字乃是一堆人認可了的:安順帝及其中宮,景明帝及其中宮,以及妖孽、舞楓、堇色……

真是難得啊。這些唯我獨尊向來驕傲慣了的人,竟然沒有為這倆孩子幹起架來!不是講求根正苗紅麽?不是很註重門第出身麽?到底為什麽容忍了這倆孩子?明知她是“妖怪”,就不怕那倆孩子遺傳了她的妖氣?……蘇醒,就那麽希望她醒過來啊?可能是好奇大過關心吧?記得自殺時,恍惚看到天降大雪,不會這麽邪門兒吧?他們是怕她的死去會帶來災難吧?照這麽說的話,這些人對她好,都不是出自真心。……

別時容易見時難。經過這場變故後,想要再回去,恐怕會很難、很難了……

一碟鮮果出現在眼前。

“羊肉燥熱,好吃也不宜過多。”堇色單膝跪在桌邊,朝她微笑。

魚非魚感激地沖他點點頭,把羊肉盤子遞給他,接過果盤。同時支起耳朵聽聽動靜,悄悄問:“還是光說不練麽?”

天曉得她有多麽期待他們能打起來!

堇色點點頭。

魚非魚扁扁嘴,一副了然模樣:“人哪,都這通病。擁有的越多、站的越高,就越怕死。再過個十幾二十年,看著吧,肯定要迷上煉丹修道長生不老。知道哪種人長壽麽?靠近點兒,我告訴你——民間說,凡是耳垂大而厚者,都是長壽的命。且不說長命短命,照我說,像劉玄德那種耳垂過胸的男人,給我錢我都不要。為什麽?氣人唄!算準了別人都會死他前頭,他送出去或賞出去的東西,遲早都要回到他手裏,還是得歸他所有,是吧?多陰險啊!彼人之長壽,可不正反襯出他人之壽夭?”

“嗯。”堇色想了一想,笑著悄悄道,“良人見多識廣,怎麽說、怎麽是。”

被捧得暈暈乎乎的魚非魚根本未註意到那個親昵的稱呼,但只是抖擻起精神,笑瞇瞇地自誇道:“確實!當初為了驗證這一點,我可是下了一番苦功呢。專門揀人多的地方去,跟人套近乎,套人家的祖宗三代,不為別的,就為了搜集耳朵。……跟你說,有些人非常有意思,一旦打開了話匣子,拉都拉不住,啥都跟你說。我問他們耳朵,他們卻跟我說耳朵的作用,尤其是在□關系中,那就是一百發百中的敏感點啊!我也統計過,一個人,不管男女,但凡肯讓人親近她(他)的耳朵,就說明他從心理上不排斥對方。哼,可以這麽說,只要是肯讓你含住耳朵,後頭的一切就順風順水了。……”

貌似,她就是這種人呢。耳朵不僅敏感,而且十分敏感。記得在石室那會兒,原本她是想要抗拒一下下以示矜持的,結果就是因為舞楓突然叼住了她的耳朵,害得她當時就昏了頭、軟了腳,稀裏糊塗地便從了他、和堇色。

記憶猶新,感受猶切,不是自己意志薄弱,實在是身不由己。對,就是身不由己。這身子原本就不屬於她,這一點,相信他們都清楚。……

嗯?

什麽狀況?世界怎麽好象一下子變空了?

收收神,眨眨眼,後知後覺地發現,視線內多出了一黃一黑兩片衣袂。

再看堇色,眼睛裏笑意滿滿卻要做出一副正經模樣,讓人看了窩火得很。

“出來。”

兩個人,異口同聲,如一把鉗子鉗住了她。

“什麽事兒?就在這兒說吧。”許是吃飽了、有力氣了,她大模大樣地回答道。

“怎麽,商量好了今晚去神醫的寢殿麽?”澹臺清寂的話極具殺傷力。

她差點一個反彈把桌子頂翻。藏在心裏的賊給抓住了一條腿,她驚慌地飛快掃了堇色一眼,脫口道:“沒有!我們在說正經事兒!”

“生兒育女、相夫教子麽?果然是正經事。”舞楓的口氣隱隱有和妖孽結成同盟的意味。

“不是就不是!才不要呢……”魚非魚嘟囔道,“憑什麽呀?天下的女人又不是死絕了。”

她還沒逍遙夠呢。在那一世,可是很流行晚婚晚育的。好好的,幹嗎要把自己分割出去?給男人、給公婆、給父母、給子女……這不是她的人生目標,也不是她的心靈寄托。

舞楓嘆口氣,頗感痛心道:“你是太子良娣,卻替異國他姓生育子嗣。丫頭,你就這麽恨我?”

“我……”魚非魚語結了。恨、不恨?不恨,就要跟他走,恨,可是恨他什麽呢?從私心裏說,她沒有資格怨恨這裏的每個人。因為她才是一個不請自入的壞人,介入他們的生活、攪亂一池春水。她原本就沒有要把誰當成依靠或者是歸宿的打算,或者說,從一開始,她就對這個世界不真誠、不信任。

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因此,他們的欺騙或傷害,相對於她的不真不實,可謂是半斤八兩,誰也沒有權利笑話誰。五十步笑一百步,笑話人的那個其實更淺薄卑微。

可是,那聲“不恨”還真不能輕易出口。不然,就等於認可了他給她的定義,把自己當成他的女人、他子女的娘親。

“有些事,我瞞住了你,卻不是惡意。”舞楓此刻就像是釣魚,將誘人的餌料一點點地投下來,“你不想知道麽?”

不想知道……不想知道麽?……

魚非魚的腦子裏就只剩下了這個聲音。

她當然想知道,五年前與五年間裏,到底都發生過些什麽?

……

翌日午後方才睡醒過來的魚非魚,對於自己作業的表現很是進行了一番自責與反省。其實,開始還挺好的。她、舞楓和堇色圍坐在一起,吃著新鮮的糕點,品著上好的西域葡萄酒,聽著過去的事情,這畫面怎麽看怎麽充滿了溫情與詩情。

舞楓便跟她講起往事,自他進入豫都求婚開始。在那之前,他就認識到了她存在的意義,兩人認識以來所發生的點點滴滴,在她離開後變得沈甸甸地耐人尋味。

“……那感覺如同嚼甘蔗,總是以為最甜的是下一段。吃完了才知道,最甜的還是開始的那一截。……”

另一方面,作為一個牧民者,他從庶族士子們的反應中,領略到了她的強大而深遠的影響力。那是太陽的能量,能決定萬物生死的一種力量。

所以,他去了鳳國。他的目的很明了:他可以不太太子妃,但是這個良娣卻是一定要爭取到的。

希望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她發現看重她的不光是他一個,在她身邊還蟄伏著眾多的狩獵者。

而澹臺清寂,無疑就是那最強的獵手。連他都未曾想到,澹臺清寂竟然把她擺上了“夫人”的位子上。途中相逢,澹臺清寂強迫與她歡好,他知道,那是故意做給他看的,目的是試探他是否真的已被“洗心草”洗幹凈了頭腦。

帷帳中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他感受到了她的難堪,也為她的處境感到欣慰、心酸。欣慰的是,她對他到底還是有意的、還存著愧疚;心酸的是,他無法暴露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她受人欺負。

是的,在此之前,他已經順水推舟地喝下了七公主為他精心準備下的“洗心草”。

他比誰都清楚,澹臺清寂才是這一切事情的背後黑手。他想制造出一個言而無信的太子楓,好讓他失去民心,讓天闕的世庶發生矛盾與沖突。

七公主本人,也想他能夠忘掉她。小時候的姬鳳音還是蠻乖巧的,不想長大了,就變了,生出來那麽強的妒忌之心。也罷了,然而,她竟然對她生出了歹心,竟然設計把她困在了冰室中,險些要了她的小命,實在是不可原諒!

關於她吃人暗算這件事,是他後來從桂閣那裏隱約聽來的。事實上,後來他也想通了,為什麽會給他聽到這個消息,無非又是澹臺清寂的伎倆,要以此動搖他,逼迫他現出原形。

他驚訝的不是澹臺清寂的陰險,而是他的狠心。那個人,居然為了她,將“月清觀”的那批人幾乎斬殺殆盡。後來,似乎有人活了下來,只因為曾經得過她的青睞,得她親自教授過茶道,名義上算是她的弟子。

至於其他人,包括伺候當時的姬鳳音的人,一夜間全都消失了。澹臺清寂此舉的意圖非常明顯:他不想自己的夫人受質疑、有爭議。

看來,澹臺清寂是要定了她。這一認知在令他提高了警惕的同時,也感到了有些棘手。如何才能把她贏回來呢?

這個時候,珷兒便派上了用場。

知道她逃跑的念頭未死,珷兒暗中積極地替她尋找機會、制造便利。當她暗中為自己的出逃有了方向和動力的時候,那裏想到,這一切都離不開他的推波助瀾。

珷兒是繼子,奉養她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她沒有理由不拿這件事當回事。

在公與私之間,秦浮槎選擇了前者。天闕四大家勾結大鷹圖謀不軌的風言風語,最終被證明是一場實打實的陰謀。

他不能出面,因為他要解除“洗心草”的毒。生死存亡之際,暗中受命的戎歌出現在了騷亂的中心。

他名為“戰神”,靠的不光是孔武有力,同時還與他的思想縝密有關。他早已預料到,他若出面,必致二人尷尬。但是,戎歌卻是個極好的、極恰當的切入點。她與戎歌是舊識,作為屬下,戎歌有事跟她請教乃是合情合理的事。她可以拒絕,但、他更希望的是她能夠擔下責任。

疾風知勁草,臨危不懼挑梁掌舵的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往往會受到萬民的尊敬與擁戴。

他放任騷亂,是有意地為她鋪路搭橋。他要讓國人認識到她的可敬、可信、可依賴。

……

“舞楓,你是個陰謀家。”她為他的陳述做出了最終的評判。

太可怕了!一向在心目中旭日陽光一般的人,竟然有著不輸於妖孽的心機。

好吧,她心服口服。從一開始,她就低估了他。

可是——

“他們都是你的親人,你、你也狠得下心來?”又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麽?如果是,她可真要好好考慮考慮要不要為他的“追求”感動了。

“大浪淘沙,洗一洗是必要的。”舞楓表情凝重,“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權高位重,能者居之。對於心存貳志者,適時地敲打、震懾一下,有益無害。”

“舞楓,你才是個大騙子呢!陰謀家!你居然瞞我瞞得這麽深、這麽久、這麽徹底……眼瞅著別個欺負我卻無動於衷,該死的,我傻了麽?幹嘛要替你擔心、為你難過?……老子的眼淚一向金貴得很,卻給你個腹黑的家夥騙去那麽多!……一顆眼淚就是一顆金豆子,你賠我、賠我的感情損失費!”

越想越委屈,越說越磕絆,一條手帕很快就擰出了水來。

一直以為自己才是故事的編撰者、劇情的串聯者,沒成想到頭來,自己居然不知在何時成了別人筆下的人物,生死悲歡,全由不得自己。這叫什麽?算計、□裸的算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