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4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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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非魚皺起了眉頭,實在是忍無可忍了:這是誰家的孩子?活寶一對嘛!小孩子咋就這麽幼稚可笑呢?存心不想讓她睡個安穩覺怎麽著?

是誰的孩子,趁早領走,不然回頭給她一記“河東獅吼”嚇出毛病來,可是概不負責地!

她故意很大聲地咳嗽了一聲,忽地翻身坐起來。

“來人哪!——”

床榻前的倆孩子,集體木偶了。

怯怯的、唯恐嚇到蚊子似的一聲,自一側飄過來,好像三日滴水未進一般虛弱:“夫、夫人?……”

“哐當——”

一只銅盆掉到了地板上,水花四濺、水流蜿蜒。

魚非魚嚇了一跳,扭頭看過去,啐了一口,罵道:“垂青?!瞧你個見鬼的模樣!幹什麽去了,這會兒才來?不知道我最頭疼小孩子麽?趕緊地,把這兩大爺拎出去!簡直吵死人了!”

“嗖”

“嗖”

“嗖”

垂青站著沒動,那倆孩子也僵直著,門口卻幾乎在同時出現了數張熟悉得已經滲入骨子裏的面容。

魚非魚眨巴著眼睛,有點雲裏霧裏:“你麽……呃……”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曾經的思如泉湧好像已經枯涸了。她記得眼前的幾個人:霧楓、澹臺清寂、堇色、冬月。

他們,都是獨槽的駿馬,怎麽忽然就湊成了一堆呢?又不是大牌打麻將,急眼了,不拘什麽人都可以參一腳、湊份子。

磕絆了半天,也沒能擠出一句恰如其分的。眼角瞥見那倆不知是嚇壞了還是看傻眼的孩子,她忽然又有了自由的意識。

“你、就是你,你是老大?”手指著其中一個,飛快地朝著門首的妖孽瞟了一眼,那眼神要多鄙視就有多鄙視、要多憤慨就有多憤慨,“澹臺清寂是你爹,對不對?小小年紀,傲氣不小,還真是遺傳得全乎啊!”

手指略作便宜,定在那小的身上:“你、典型的就是一小屁孩兒。說又說不過人家,打又打不動人家,就會哭鼻子抹眼淚麽?男兒有淚不輕彈,就拿點破事,難道就成立你的傷心處?你多大了啊?四五歲的娃娃了,半個男人了都,還哭哇?不但愛哭,還愛耍無賴,跟你那爹簡直就是一個窯洞燒出來的。”

“爹……爹?”孩子眨眨眼,嘴一扁,架勢又要號哭。

魚非魚趕忙立掌阻止:“成,我怕了你了!要哭,回自己家哭去。我一聽到人家哭,心裏就犯膈應。我還活著呢,你哭啥?就算是我死了,大概也輪不著你來做孝子吧?你家大人呢?垂青、垂青!還楞著幹麽?等著領月俸麽?趕緊把人弄走!左良緣呢?叫他趕緊把自個兒的祖宗弄走。怎麽,又跑去哪裏作亂了?……”

諾大的宮室內,裏裏外外排布著眾多的人,有立著的,有跪著的,全都噤聲不語。但只聽見她一個人在那裏指手劃腳、激昂慷慨。

“你們……啥意思?……”她不由得攥緊被子,高度地戒備起來。

小一點的孩子忽閃著黑白分明純凈天真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左、良緣?……那是誰?我爹?……”

“……”

“……夫人這一覺,睡了可是足足有五年呢!”說話期間,垂青拿帕子抹了幾回眼淚,引得魚非魚不時地用怪異的眼神瞄她。

“垂青,啥時候你變得這麽感性了?女人之所以會改變,很多時候是因為一個男人。誰啊?戎歌麽?”魚非魚好奇地問道。

垂青一怔,遽然擡頭看她。臉上還掛著眼淚花呢,人卻已經惱了:“夫人真是的!……人家本來說的好好的。”

完整的“別後重逢、喜極而泣”的畫面就這麽給生生的敲碎了:“不要再說聖上不寵你,換作一般人,夫人這個樣子,肯定要吃苦頭!”

處久了,感情深了,垂青了解她的脾性,眼前沒人的時候,說話便要隨意些。

魚非魚扁扁嘴,譏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天我還看你拉著戎歌在月洞門外說悄悄話呢。還有,他腰上可是系著你繡的下香囊呢!你手上這只銀釧,我記得可不是我給你的哦!都互換信物了,還說沒什麽!好好好,回頭你要是請我當主婚人,別說我推三推四。”

垂青一怔,眨巴眨巴眼,忽然紅著臉、破涕而笑著盈盈拜倒,口呼:“謝夫人成全!”

“謝我做什麽?我可是什麽也沒做啊”!魚非魚聳聳肩,輕飄飄地回答道。

“夫人心腸好,卻不肯讓人知道,怕淺薄的小人們把良善當作老實可欺,所以,聽夫人的話,有時候必須要反著聽。夫人說不管婢子的事,其實正好相反。婢子自然要感謝夫人的主婚、支持啦!”

垂青眼冒金光,高興得嘴巴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別高興太早,就我這身份,亂七八糟的,誰知道管用不管用、頂事不頂事?”魚非魚自嘲道。

“怎麽會!”垂青站起來重新給她梳頭,“這正是婢子要說的。夫人也忒輕視自己了,您是不知道,你睡著的這些年裏,聖上他們的日子過得有多沈悶。為了夫人,太子殿下他們,可是改變了很多呢!……

夫人那一刀,紮得委實狠了點兒。若非太史大人及時出手,婢子怕是再也見不著夫人了。……當時所有人都給嚇到了,好好的天,忽然就飄起了雪花。要不是戎歌還是清醒的,天闕的那幫兵大概早把石頭城給炸成一堆廢墟了。……好在堇公子當時在軍中,夫人這才免了生命危險。……”

“等等。”魚非魚伸手制止,“你意思是,他們當時全都在?都在看我表演?”

垂青汗出如漿:“這……不時夫人說的這樣兒……”

她這是要變成挑撥是非的長舌婦了麽?夫人這要是多了心,回頭去跟聖上和太子殿下以及堇公子鬧起來,可如何是好?

“繼續說,還有誰?”魚非魚的牙齒咬得哢嘣響,手裏使勁地絞著一張帕子,微瞇的眼睛裏霍霍地磨著小刀子。

垂青抖了一下,沒敢立即接腔。

踏雲見狀,嘆口氣,說道:“別人怎麽樣,屬下不清楚,但是,富人出事後,聖上可是性情大變。時常一個人秉燭枯坐,茶也不喝一口,卻只管捏著那個小瓷娃娃出神。——夫人莫非忘了?就是你以前找瓦匠專門燒的那個娃娃茶寵啊!先在涼水裏坐一會兒,然後把滾燙的洗茶水澆在上面,娃娃的肚臍那裏就會非出水箭來,特別好玩的。以前屬下等最是愛看夫人鼓搗這個。——聖上只看著那個,屬下等就知道,聖上是在想念夫人。君總管都沒有辦法規勸的,屬下等真是擔心的很!”

“放心吧,天下人都有可能自盡,唯獨他不會。”魚非魚氣咻咻地哼了一聲,心下卻是感覺安慰了很多,“焉知他不是在懊悔?惱我還不夠狠,未能一了百了,還他一個清靜!”

“夫人這話大是狠心!”垂青和踏雲一起抗議,“聖上就算對夫人無意,卻也絕對不是話殘害無辜的惡人。”

“無辜?我可是無辜得很哪!”陣前的羞辱仍然歷歷在目,每每回想起來,都不免要背上生冷、心中生寒。

“倘若真是那種人,哪裏還會有兩位世子的存在?夫人一向如此,對所有人都好,唯獨對自己最親的人又冷又硬,真是奇怪!”末一句,垂青沒敢太大聲,只是嘟囔了一下。

這話卻像是一枚細針,在魚非魚的心底某處不輕不重底戳了一下下。她以前鉆研過人情世故,知道有一種就是這樣:胳膊肘子往外拐。不是因為痛恨最親的人,恰恰相反,他們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至親之人的信任與在乎,以及、試探。

因為太在乎,所以總是患得患失,怕給至親之人嫌棄,因此才會用極端惡劣的態度一次次觸摸他們的底線,從而確定自己在他們的心目中的深淺。

就是這樣。不是因為討厭,而是源於愛戀。

愛戀?

魚非魚為這個念頭嚇到了,半天都沒有轉眼珠。

我到底愛誰?愛不愛他們?

舞楓……好像大哥,也許對她的言行不甚掛懷,卻能夠縱容她胡言亂語胡作非為,而且在床第間,很有激情、很是投入的同時,還能夠顧及到她的感受。……

堇色……不說了,算是很近的親人了,一起生活了三四年。在平蕪城那會兒,他就是個人中之龍,周圍的兒郎沒有哪個趕得上他有氣質、有內涵、有本事。他從來不說過分的話,清清靜靜地好像檐下的修竹,只有孤獨的有心人才會體味出其中的韻致。不可否認,那個時候她曾肖想過他,要不是因為寄身太小,難保她不會對他下手、吃掉他。

他最大的愛好就是靜靜地研究藥物,喜歡獨自深入山林尋找珍貴稀奇的藥材。他不會纏著她,可是,卻也從來不會離開她太遠。總是呆在她一轉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若說舞楓是清掃門前大街的,那麽堇色就是整肅室內秩序的。她會跟外頭的那個跋山涉水,但等到累了,就會懷念起家裏的那個安詳的。

而且,他們兩個相處的也還不錯,起碼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過齟齬。她曾經幻想過,擁有這樣的兩個男人,身為女人,這輩子算是活夠本了。

不料卻殺出個妖孽。

這個人,不好說。搞不懂。

說他壞吧,恐怕鳳國的百姓不答應。他稱帝數年,國內什麽狀況呢?倉廩實而民知禮節,衣食足而人知榮辱。六親固、四維張,下令如流水之原,民心順。

論治國,可能還真挑不出他的毛病來。

她不懂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卻只知道一點:這個人很令她不好過。換成別人,她大可選擇漠視或輕蔑來發散自己的不滿,惟獨對他不能。他的氣場是那麽地強大、廣袤,令她無處可躲。那感覺,就像是落入蛛網上的小飛蟲,除了聽天由命,再不做他想。

偏偏她就不服氣、想要跟他較量一番。除了冷漠鎮定,她堅信他一定還有其他的表情。

她就是想打入他的心裏,把那裏盡情地翻騰個遍。把能清除的統統清除出去,給自己留出一片寬裕的空間,橫豎都能睡得開、跳得高、跑得遠、玩得轉。……

以前以為,這種心態完全是被他壓迫之後必然的叛逆與反抗,可是今天聽了垂青的話,卻發覺好像並非這麽回事。

為什麽她要想著反侵略?為什麽她想要占據他的心?為什麽一次次地、用各種方式妄圖刺激他?為什麽非要跟他較真、跟他過不去?

到底、她想要什麽、想要證明什麽呢?

他、不可疏忽她;他、不可不在意她;他、為什麽不能愛她哪怕一點點?

想起了軍前自刎前的心灰意冷,為什麽?還不是因為他的表現粉碎了她對他的一絲冀望?

我愛你,但那與你無關。

說這話的,如果不是超凡入聖者,就一定是強作歡顏的失敗者。

她是聖、是傻,不是主要的,關鍵的一點是:她愛他。

他擁有她豁出老命都無法做到的完美的氣質、完美的容顏、完美的背影、完美的舉手投足。

人類對於美的追求,從未曾懈怠過。她愛他,有沒有錯?

沒有錯,但是很丟人。

“真丟人啊……”

愛他卻被他打擊,說明她做人失敗麽?

明明、她“做人”很成功啊!還一次倆呢!更稀奇的、還是那倆居然是兩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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