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四章 小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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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人聲馬嘶騾鳴不絕於耳,還有無數明亮的篝火點綴其中。山上卻是靜籟無聲,只有一輪清冷的月牙如影隨行。在昏暗燈光的映襯下,她的一張小臉黑一塊黃一塊的跟只貓似的,簡直不能看。就連頭上的發髻也塌了下來,有幾根頑皮的發絲掙脫了發髻的束縛,不安分的垂在她的額前。

犟驢子抱著雙肘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後,一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亮的眸子好奇的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直到她忽然彎下腰,用手撥起了地面的積雪。他才懶洋洋的說道:“你該不是想找野菜吧?沒用的,這麽大的雪那些野菜就算沒有被周邊的農家挖盡,只怕也被凍沒了。”

鐘紫苑一邊小心扒著積雪,一邊回道:“誰說我要找野菜了,除了野菜,說不定我還能找到更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你若是還想吃東西,就快點來幫忙!”

犟驢子不屑的嗤之以鼻道:“我都不知道你在找什麽,怎麽幫忙?”

好在鐘紫苑也沒有真的想要指望他,她的眼睛在被凍的僵硬的土地上細細的搜尋著,一寸都沒有放過。忽然她眼睛一亮,道:“找到了!”

鐘紫苑差點笑出聲來,她立刻放下油燈,撿起一塊尖尖的石頭,在泥地上用力的挖了起來。不一會功夫,她面前就挖出了一堆原本深藏在地下的植物根莖。

這些根莖非常肥厚,表面坑坑窪窪的不甚光滑。個頭也是有大有小。大的比巴掌還大,小的卻只有梨杏大小。它們雖然裹著泥巴看上去臟兮兮的,可有幾個被鐘紫苑不小心給撅斷的根莖。露出了裏面灰白色,還帶著粘液的肉質部分,看著就讓人嘴饞。

見她果然挖出了東西,犟驢子也來了興趣,他蹲下來撚起其中一塊黑乎乎的根莖仔細打量著,好奇道:“這玩意叫什麽?真的能吃嗎?”

鐘紫苑斜了他一眼,不客氣的道:“不相信?那待會你別嘴饞就是。”她用自己的袍服下擺兜了一些這樣的植物根莖。然後站起身擡腿就走。

也許是挖的太多了,地上還剩下好些她都沒有理會。犟驢子躊躇片刻後,嘟囔道:“能吃的。還是別浪費了。”他興致勃勃的將剩下的那些全扒拉到一塊,然後學著鐘紫苑的樣子用衣服下擺兜了起來。

鐘紫苑尋到一處隱在山谷間川流不息的小溪,在冰冷的溪水中將那些植物根莖一個個都洗幹凈了,然後抓起一個“哢嚓”一口。就咬掉了一小半。隨即咯吱咯吱的吃了起來。

“還真能吃!”犟驢子見她吃的歡快,頓時眼睛一亮,也將自己兜著的那些丟進溪水裏,胡亂洗了洗,然後抓起一個還帶著泥巴的根莖放在嘴裏“哢嚓”一聲咬了下去。

鐘紫苑一邊吃一邊斜眼瞥著他,兩只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就見犟驢子兩腮鼓鼓的,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的嘀咕道:“味道不太好”忽然他雙眼一瞪。忙不疊的“呸呸”往外吐著嘴裏的殘渣,可惜已經晚了。他的兩片薄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紅腫了起來。

“右杜”他大著舌頭含糊不清的叫道,將手裏剩餘的根莖一下子丟出了老遠。

鐘紫苑卻一下蹦了起來,叉著腰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右杜?是有毒吧!你也有栽在我手裏的時候,看我這回整不死你。”

犟驢子這才知道自己上了她的當,心中不由又驚又怒,右手一動悄悄的摸上了自己腰間的佩刀。

偏偏鐘紫苑還一無所覺,總覺得他像極了上一世自己看的一部電影裏,梁朝偉所扮演的那個悲催的西毒歐陽鋒,也是在嘴巴上掛兩片紅艷艷的香腸。她越看他就越可樂,琥珀色的眼眸彎著就像一輪新月,裏面全是晶瑩閃亮的星星。

“叮”的一聲輕響,犟驢子微瞇著危險的眼眸,一絲暴虐從中閃過,他已經用拇指將雪亮的刀身頂出了鞘。

鐘紫苑抱著笑痛的肚子,得意的說道:“讓你嘴饞,這是給你的教訓。你的嘴唇起碼要一天後才能消腫,二天後才能去除舌頭上的麻痹之意。這段時間你連嘴都合不上,吃什麽都會味同嚼蠟,看你還怎麽跟我搶東西吃。哈哈哈!笑死我了。”

犟驢子一楞,他眨眨眼睛,悄悄的松開了緊握著刀鞘的右手。磨了磨森森白牙,他不甘的指了指鐘紫苑腳下的那堆根莖,又指了指她的嘴。可憐的犟驢子此刻的嘴巴已經麻痹到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靠著手勢來交流。

好在鐘紫苑能看懂他的意思,她彎腰又抓起一塊,當著他的面得意洋洋的“哢嚓”咬了一口,然後呲著小白牙笑道:“別看它們長得都差不多,可你吃的是一種染料,生吃帶有毒性。我吃的卻是一味溫補型的藥材,不但味甜少膏,還能健脾和中。要不是這兩樣植物長的非常相像很難辨認,這些東西怎麽還能好好的留在土裏沒被那些村民挖走。”

她笑嘻嘻的皺了皺鼻子,貓般的眸子彎成月牙,神態像極了一只詭計得逞的小狐貍。犟驢子本來氣惱被她無端設計,可見了她一肚子壞水又得意洋洋的表情,他自個又忍不住想笑。誰知他的嘴唇不但紅腫也跟著一起麻痹了,連笑臉都做不出來,他不由哭笑不得的瞪她一眼。

鐘紫苑一無所覺,她的眼眸無意中往小溪裏瞥過,卻無意中看見一道黑影滑了過去。她立刻驚叫道:“快看,水裏有魚,有好多魚。咱們可以抓些上來烤著吃”看到這些魚,許久沒有沾葷腥的鐘紫苑,不禁垂涎欲滴。

誰知總也吃不飽的犟驢子卻沒有像她想的那樣。即刻跳下水去抓那些肥碩鮮活,在水裏竄來竄去的魚兒,而是傲嬌的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餵!你怎麽走了”鐘紫苑心中一急。上前一步想要叫住他。可隨即一想,他如今既然吃不了東西,那抓了魚也是便宜自己,這樣的傻事他定是不會做的。鐘紫苑忍不住握著拳頭懊惱的頓足長嘆,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果然,在隨後一段很長的時間裏,鐘紫苑都沒有看見那只餓死鬼出現。雖然口糧依然粗糙少油。也難見一絲葷腥,可好歹能填飽肚子了。所以這一路雖然艱苦,鐘紫苑也咬牙忍了下來。

只是路上見到郭承嗣的機會也漸漸多了。他經常騎著卷毛烏稚馬在隊伍裏來回走動,雙眸沈默的在士兵們身上穿梭著,眸中的思念還有擔憂清晰可見。

每到這時,鐘紫苑總會深深的埋著頭。將自己隱在人群之中。一縷甜蜜混雜著苦澀從她的心尖綿綿不絕的滲出。揮之不去,甩之不掉的在她心窩裏流淌,常常讓她有種想大哭一場的沖動。雖然她也很辛苦,她也極度思念他溫暖的懷抱。可是為了不被送回長安城,為了能陪他一起上戰場,她全部都咬牙隱忍了下來。

又到了烏金西沈,大軍紮營的時候。她用過晚膳,習慣性的在離他最近的篝火旁坐下。抱著雙膝,隔著熊熊篝火望著他隱隱透出燈光的營帳默默出神。

慢慢的。她忽然發現不對。今天從他營帳中進出的人似乎有些多,他們個個面色凝重,腳步匆匆,似乎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

從那不時被掀開的營帳門簾望進去,鐘紫苑看見他端坐在堆滿案卷,鋪著地圖的書案前蹙眉思考。身邊有許多謀士,下級將領,書吏圍著,他們指著那張地圖似乎在爭論著什麽。

鐘紫苑的秀眉也慢慢的蹙起,她多想靠近他的身邊,伸手撫平他眉間的皺紋。她多想對他說:“不要擔心,不要害怕,有什麽困難我們一起攜手渡過。”可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她清楚的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更加不應該出現在他的面前,擾亂他的心神。

營帳內,斥候隊長指著書案上的地圖,對郭承嗣稟報:“武顯將軍,末將已經打探清楚,前面三十裏地就是鷹狹谷,那裏是到巨湧關的必經之地。此峽谷兩邊山高中間路窄,一次只能容許兩輛糧車並排通過。”

一位對巨湧關非常熟悉的幕僚,撫著胡須,道:“這鷹狹谷一帶雖然是咱們的地盤,往年卻經常有契丹馬隊繞過巨湧關到這一塊打谷草。天長日久的,這一帶的村民大多棄地而逃,久而久之就荒涼了下來。再加上那峽谷兩邊山高林密,要是藏匿數萬鐵騎完全沒有問題。這一路只怕不會太平呀!”

也有人不讚同的嗤之以鼻道:“幾萬人馬?你當那契丹王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呢?何況這裏靠近中原,別說是幾萬人馬的調動,哪怕是幾千人馬都會引起烽火臺的警覺。往年那些打谷草的契丹惡徒最多也就是百人而已,他們輕騎快馬,來去如風,所以那些駐守的將士才拿他們沒辦法,要真是數千人馬或是數萬人馬出動,咱們早該接到烽火臺的狼煙警報了。”

那幕僚冷哼一聲道:“臘月二十三,十萬契丹鐵騎偷襲巨湧關時,可沒有一家烽火臺給了狼煙警報。最終讓他們偷襲成功,巨湧關內生靈塗炭,所有糧食被洗劫一空。”

“你”

“行了,不要爭了。”郭承嗣終於開腔了,他揉著發漲的額頭對斥候隊長發問道:“你們可在鷹狹谷發現有騎兵埋伏的痕跡?”

斥候隊長想了想,搖頭道:“暫時沒有。”

郭承嗣吩咐道:“將所有的斥候都放出去,仔細搜尋兩邊山澗。這是前往巨湧關最後一道關卡,務必要保證萬無一失。”

“遵命。”斥候隊長抱拳答應,領命而去。

郭承嗣又對帳內其他將士,幕僚們吩咐道:“依本將軍看,明天過那鷹狹谷時,咱們索性兵分三隊。前一隊三千輕騎快速通過,中間一隊由五千步兵押送糧車通過,最後留二千步兵待命。諸位覺得如何?”

有人沈吟,有人點頭,也有人搖頭,每個人的想法都不盡相同。先前說話的幕僚一抱拳道:“將軍的法子倒是十分穩妥。可是第三隊全是步兵,遇敵原地抵抗倒是可以,可若是追擊的話速度會跟不上來,這樣只怕有所不妥。”

郭承嗣眸中精光一閃,道:“無妨,他們只需壓陣不需追擊。再說這鷹狹谷既然道路狹窄,幾千號人加上無數的馬車堆在裏面,就算是騎兵那速度也跑不起來。第一隊是輕騎,由本將軍親自帶領,前可迎敵,後可增援。想來也出不了大問題。”那幕僚想了想覺得似乎有理,便一抱拳,退了下去。

隨即他們又商量了許久,才告辭離去。待所有人都走了以後,郭承嗣才憂心忡忡的對榮喜說道:“整整二十天了,還沒有找到她的下落嗎?”

榮喜也無比糾結的說道:“世子爺,你說她一個姑娘家怎麽就這麽會藏呢?就連李老大,李老三那邊我都安排了人手,楞是沒見著她露過一次面。”

郭承嗣苦笑道:“她和他們關系好,咱們都知道。她定然也知道咱們會死盯著李家二兄弟,以她的聰慧,怎麽可能自投羅網。”

頓了頓,他眸中精光一閃,狡然道:“如今距巨湧關越近就越危險,我只擔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她會受人欺淩。既然她躲起來不讓咱們找到,咱們就想個法子逼她主動現身好了”

鐘紫苑坐在原地,只覺得身邊的嘈雜聲越來越小,有很多人扛不住睡意都回營帳了。她也覺得雙眼迷蒙,一股倦意籠罩了過來。依依不舍的瞧了一眼郭承嗣依然透出光亮的帳篷,她也站起身準備回營帳休息了。

還沒走出幾步,一只溫熱的手掌落在她的肩頭。她詫異的回頭望去,卻是許久未見的犟驢子,咧著一口白牙,望著她微笑。

她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的道:“是你呀!嘴已經好了吧?這大半夜不睡覺瞎轉悠什麽呢!我可困死了,不陪你玩了。”犟驢子黑亮的眼睛裏露出一絲狡詐,活像準備拐賣小紅帽的狼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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