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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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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沈,萬物靜籟,營地裏偶爾會傳出幾聲馬嘶騾鳴。除了負責警戒的哨兵外,大多數人都處於熟睡之中。原本熊熊的篝火也已經慢慢熄滅,那些還未燃盡的灰燼中不時還有白煙飄出。

在這一片黑暗中,忽然出現了無數身手敏捷的黑影。他們黑布蒙面,黑衣裹身,與那黑夜幾乎完全融為一體,不仔細去瞧根本就發現不了。唯一發出亮光的,就是他們緊握在手裏鋒利閃亮的彎刀。

他們如黑夜中的鬼魅般慢慢的朝著被圍在營帳中間的糧車靠攏,越是靠近糧車,巡邏的衛兵就越多。這些黑衣人非常的小心,他們或閃轉騰挪,或跳躍匍匐,完美的避開了各個衛兵的視線。半個時辰的功夫,他們就逐漸摸到由馬車,騾車,還有無數柵欄圍成的圈子旁。

其中一個黑衣人十分的心急,伸手就想去搬那柵欄。另一個矮壯些的忙按住他的手,用契丹語悄聲道:“等等,咱們人少,太早驚動了這些衛兵只怕會壞了大人的計劃。還是等大人那邊得手了再說。”這人儼然是眾人中的小頭目,其他人得了他的囑咐都沒有異議,於是就近找地方藏匿了起來。

此刻郭承嗣的營帳外也來了幾個不速之客,他們如隱藏在黑夜中的獵豹,危險而敏捷。郭承嗣營帳外原本該有六個士兵守衛,可今夜那些士兵也不知是不是跑出去偷懶了,居然一個人也沒瞧見。

黑衣人中有個身材特別高大的。他見此情形心中不由升起一絲疑惑。可是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管是龍潭還是虎穴總要闖他一闖。於是他暗一咬牙,將手一揮。便有幾人跟著他一起摸進了黑乎乎的營帳內。

營帳裏的燭火早就被吹熄了,裏面一片靜寂漆黑。過了好一會,眾人的眼睛才適應了營帳內的黑暗。粗略看去,營帳內的陳設非常的簡單。除了一張堆滿書卷,地圖的書案,就是一個掛著衣袍的衣架,然後是一張臨時搭起的床榻。

床榻上還鋪著厚重密實的羊毛氈。溫暖的錦被高高隆起,可以看出有個人影縮在裏面。被面隨著那人的呼吸,還在微微的上下起伏著。

為首的高個黑衣人眼睛亮晶晶的。裏面露出譏諷惡毒的笑意。就見他大手一揮,立刻有兩人躡手躡腳的朝著那張床榻靠近。他們一人高高舉起彎刀,一人猛的一拉錦被,一道寒光從上而下。劃過了眾人的雙眸。

就聽一聲讓人牙齦發酸的悶哼。隨即就是一道溫熱的鮮血飆出。“得手了。”有人高興的低呼。

那個高個首領卻發覺不對,他立刻快步上前掀開錦被仔細看去,才發現錦被下根本就不是那個驕傲的年輕將軍,而是一個穿著軍服,四肢捆得結結實實,嘴還被牢牢堵住的普通士兵。

只是這個士兵的頭已經被劈斷了三分之二,瞬間就斷了生機。就算死了,他的雙目依然驚懼的大睜著。眼球似乎要從布滿血絲的眼眶裏掉出來了。他喉頭的鮮血如噴泉般不斷的往外湧著,瞬間就濡濕了身下的羊毛氈子。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慢慢飄了出來。

“糟了!死的是丹貴,咱們上當了。”動手傷人的黑衣人後退一步,用契丹話憤怒的小聲叫道。

丹貴還有一隊人馬本來應該負責喬裝後守在營地的北面,等著他們搶了糧車往北邊突圍時,再起奇兵的作用。此刻他卻被人俘虜來綁在床榻之上。豈不是意味著他們今晚的計劃已經被人識破,北面的那些奇兵也被人消滅殆盡?

高個首領眼神一縮,厲聲低喝道:“快走,咱們中計了。”

幾個人剛剛躥出營帳,一根金色響箭從遠處飛來,帶著淩厲的嘯聲“噗嗤”一下,插在那高個首領的腳邊的泥土裏,雪白的羽翎還在微微顫動著。

“殺呀!”原本安靜的帳篷猛地被掀開,無數穿戴整齊,舉著大刀,背著弓弩,打著火把的士兵從四面八方的帳篷裏殺出,將這十幾個穿著黑衣的不速之客團團圍住。

黑衣人也抽出各自的彎刀毫不示弱的與士兵們對弈著,躍躍欲試。雖然黑衣人在人數上明顯處於弱勢,可是他們的眼睛裏非但沒有一絲怯意,反而散發著野狼般兇狠殘暴的光芒,讓人心驚膽戰望而生怯。

無數士兵持著火把將他們團團圍住,並沒有立即上前擒拿。他們只是沈默的等待著,等待著最後一道命令的下達。

“武顯將軍到”有人厲聲喝道。沈默的士兵們立刻散開一條通道。頂盔束甲的郭承嗣背著一張巨大的金色大弓,腰佩寬柄腰刀,騎著高大的卷毛烏稚馬緩緩而來。他的腳邊還有一只箭筒,裏面滿滿裝著一壺金色羽箭。看來那支天外飛箭就是出自這位驕傲的武顯將軍之手。

一觸即發的形勢讓周遭一片寂靜,高個首領眼睛微瞇,透出毒蛇般陰冷的光芒。他冷冷的用契丹語快速的說了一段話,在場的士兵有些面面相覷,估計沒有誰能聽懂,就連緩緩而來的郭承嗣也是一臉茫然。

忽然一個清亮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犟驢子,你明明會說中原話。在這個時候,你又拿契丹話糊弄什麽。”高個黑衣首領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雙眸不由一縮,瞳孔幾乎縮成了針尖大小。

郭承嗣忽然咧嘴一笑,他長腿一跨,卷毛烏稚馬緩緩讓到了一邊,露出了他身後騎著一匹踏雪良駒的鐘紫苑。

鐘紫苑高高的坐在馬上,身上穿著一身普通士兵的軍服,外面卻披著郭承嗣的玄色緞面羽紗鬥篷。瘦了一圈的小臉緊繃著,一雙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著那個黑衣首領。緩緩道:“我說的對嗎?犟驢子!”

那個黑衣首領沈默了片刻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在狂笑聲中他一把扯掉了臉上的黑巾,露出了他那張黝黑卻棱角分明的臉。果然是犟驢子。

山風吹亂了他本就淩亂的頭發,漆黑的眼中閃過桀驁不馴的光芒。他緊緊盯在鐘紫苑面上,用一口流利的中原話自嘲道:“本以為我是撲食的螳螂,原來你卻是那只在後的黃雀。不知你是從何時開始懷疑我的?”

鐘紫苑眼中閃過一絲內疚,不過在國仇家恨面前,這點內疚真可以忽略不計。就聽鐘紫苑緩緩道:“其實從你搶我的夥食開始,我就對你有所懷疑了。在這裏每個人的食物都是定量的。偶爾吃不飽,搶一個饅頭或是一碗粥我都能理解。可是你頓頓都要搶,簡直就像個填不飽的無底洞。讓我不得不懷疑。你根本就不是這個軍營的士兵,所以你並沒有屬於你的那份口糧,只得靠搶我的那一份才能填飽肚子。可是我故意讓你吃了有毒的染料後,你卻不見了。那時我還以為是我多心弄錯了。誰知今晚你又出現了。居然還悄悄給了我一塊烤的金黃流油的兔腿”

犟驢子冷冷插嘴道:“我給你吃的,,難道還是我錯了?”

鐘紫苑搖搖頭道:“若只是兔腿我定然心懷感激,可是你在兔腿上抹了迷-藥。我是大夫,對這迷-藥的氣味十分熟悉,所以原先對你三分的懷疑,此刻卻是十分的確定。所以我連夜找了將軍,說出了我心中的懷疑。”

犟驢子緊繃的面上露出一絲懊惱。他磨著森森白牙,恨恨道:“沒想到一個月的周詳計劃。居然敗在了一只兔腿上。”

鐘紫苑露出一絲歉意,道:“我知道你給我一只摻了迷-藥的兔腿就是真心把我當成了朋友,想讓我昏睡過去錯過今晚的廝殺。不如你束手就擒吧!我可以保證你還有你身邊同伴的安全。”

犟驢子嘿嘿一笑,眼中閃過奇異的光芒,他挪揄道:“你身邊的武顯將軍,難道能夠容忍你對別的男人胡亂許諾?”

郭承嗣原本一直含著微笑靜靜的傾聽著,忽然聽聞犟驢子這番話明顯帶了調戲之意,他面上一緊,立刻厲聲喝道:“不用啰嗦太多!不管你是誰,如果不束手就擒,就別怪本將軍對你不客氣。”

此處處於鷹狹谷的正前方,故而有山風吹來。風很大,吹著眾人的袍子獵獵作響。所有士兵的目光都緊緊盯在這十幾個穿著黑衣的契丹人身上,只等郭承嗣一聲令下,便群而攻之。

“想抓我,就要看將軍有沒有這個本事。”犟驢子靜默半響後,忽桀驁的狂笑起來。他用契丹語高聲叫嚷著,隨著他的叫嚷,那十幾個契丹人也舉起手裏的彎刀如野狼般嗷叫起來。郭承嗣心中突然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他將手一揮,厲聲命令道:“將他們拿下。”

“是。”周遭發出震耳欲聾的應答聲,無數的士兵舉起手裏的兵器開始朝這十幾個契丹人逼近,一場勝負毫無懸念的生死廝殺瞬間展開。

鐘紫苑坐在馬背上視線極為開闊,她有些抱歉的看著被圍在中間,舉起手裏彎刀,嚴陣以待的犟驢子,有些幹燥起皮的小嘴抿得緊緊的。

忽然她鼻子動了動,寒冷的大風中隱隱帶著一股異樣的氣味。她心中一驚,忙側頭對郭承嗣說道:“我聞到這風裏似乎帶有迷魂草的氣味,要將士們小心些。”邊說話,她邊掏出一塊錦帕蒙住了自己的口鼻。

喊殺聲震耳欲聾,那邊的士兵已經與那十幾個契丹人交上了手。這些契丹人不但兇猛,也很有章法。他們背靠著背縮成一個小圈,將重新戴上面巾的犟驢子護在中間,然後抱成團往外殺去。圍住他們的軍士雖多,卻有一種狗咬刺猬無從下嘴的感覺。

郭承嗣見犟驢子那邊一時拿不下,忙大聲喝道:“敵人用了迷煙,傳令下去,讓所有將士蒙住口鼻。還有,讓他們各自守著自己的營地,沒有本將軍的命令,誰也不能越界追敵。只要守好了自己的營地,在本將軍這裏就會給他記上一功。”說話間,他同樣扯下頸間的汗巾蒙住了自己的口鼻。

“是。”他的命令立刻由傳令官一級一級,有條不紊的傳了下去。

他又厲聲吩咐道“邵都尉何在?”

已經遵命蒙好口鼻的邵都尉,聽到郭承嗣的召喚忙踢馬出列,拱手道:“卑職在。”

郭承嗣繼續命令道:“你點五百輕騎立刻順著風向往北而去,找到他們點迷煙之處,不管是誰,全都格殺勿論。”

“是。”邵都尉得了命令,立刻拉動韁繩撥轉馬頭,快速點齊兵馬往北而去。

一切都是那麽有條不紊,整個大營並沒有因為這十幾個闖入者而混亂不堪,也沒有因為那些忽然飄來的,越來越濃的迷-煙而發生恐慌。有來不及蒙住口鼻的士兵被迷-倒後,立刻就有已經用汗巾蒙好口鼻的士兵補上位置。

隨著契丹士兵的慢慢減少,被圍在中間的犟驢子心中也越來越緊張。他發現這個年輕的押糧將軍與他以前接觸過的,那些剛愎自用,自私自利的守城武將有很大的不同。就連他手下的這些將士也和以前不一樣。自己最初定下的那幾條脫身之計,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忽然有軍士驚恐的叫道:“快看,糧車那邊著火了。”果然,遠處堆著糧車的地方忽然冒起了黑煙,一道橘紅色的火焰騰空而起,幾乎照亮了半邊天際。

犟驢子心中大喜,終於起火了,這是他最後一條保命之計。希望上天保佑,只要軍心一亂,他才能趁機逃命。

郭承嗣和鐘紫苑也看見了大火,鐘紫苑一雙明亮的眸子裏似乎也燃燒了兩簇明艷的火焰,她大怒道:“糧草若是燒了,那咱們這趟就算是白走了。巨湧關的百姓,還有那些將士豈不是要挨餓受凍?這些契丹人太可惡了。”

郭承嗣皺皺眉,道:“那邊有榮喜親自守著,應該不會輕易讓他們得手。來個人,去榮都尉那看看,有什麽情況速速回稟,其餘的人呆在原地不許亂動。”

“是。”一個騎兵得了命令,立刻一拍馬屁股,快速往起火的方向而去。

犟驢子所期待的騷亂並沒有發生,他終於絕望了,於是舉起彎刀一起加入了搏殺。可惜契丹人再勇猛,終究是以一敵十,以一敵百,沒有絲毫的勝算。於是不斷的有契丹士兵先是被一把鋼刀砍翻,然後是無數士兵簇擁向前,將倒地的契丹士兵砍成肉泥。

犟驢子身邊的人越殺越少,他的身上也被濺滿了鮮血,當他身邊最後一個契丹士兵也倒下後,無數柄寒光閃耀的刀尖抵在他的胸前。

他苦笑一聲,暗道: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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