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下，白家過得和往年不太一樣。

以往過年，看看臥病在床的月亮，家徒四壁的情景，白裁縫老兩口就高興不起來，家裏也包餃子，也吃團圓飯，只是都像是應付了事，走個過場罷了；白雨生也很少出門去跟那些同齡的小夥聚一塊喝個酒、玩個牌，他寧願躺在家裏睡覺也不想去湊熱鬧。

今年過的喜氣洋洋，門外面大紅燈籠高高掛，每個屋門上都貼了對聯，畢竟家裏日子好起來了，還有什麽比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更讓人心裏順暢的呢？雨生成了親，媳婦還懷上了孩子，新屋子也蓋起來了，月亮衣坊生意興隆，棉花豐收，算是事事順心、萬事大吉。

大年三十這天，月亮一家歡歡喜喜吃了年夜飯。飯後沒多久，月亮被茉莉、月季她們拉去一塊守歲了；白裁縫和唐氏在各個屋子裏轉悠著照看燃著的香火，這大年三十的香火要一刻不停的燃到天亮呢，得有人專門看著及時續上；巧兒有點困倦，早早睡了；雨生本來要在家陪巧兒，陳南風來家裏喊他一塊出去喝酒，巧兒覺得他一個大男人總是憋在家裏不好，就催他出門，雨生猶猶豫豫的出門了。

這是月亮第一次到茉莉家，她到的時候還早，只有月季和另外一個叫風鈴的姑娘在，後來陸陸續續的又來了七八個女孩，把茉莉的閨房塞得滿滿當當，坐床的坐床，坐草墊子的坐草墊子，茉莉還端來了好幾盤點心、花生、瓜子，大家一邊吃一邊聊，嘻嘻哈哈，嘰嘰喳喳，十分熱鬧。其實姑娘們聚在一起無非就是說說誰繡的花好看、誰定了婆家、誰要嫁了。月亮高興的聽她們東家長、西家的聊個不停，雖然自己插不上嘴，還是覺得很新鮮，她平日裏的時間都花在做衣服上了，這些事情她很少聽到。

那叫風鈴的姑娘明眸皓齒，說話就像個風鈴叮鈴鈴的響。此刻，她正磕著瓜子和一個臉色黑黑的姑娘嬉鬧。

“哎，風鈴，我聽說你娘要把你說給鄰村的張大壯，就是那杏花的表哥，是不是真的呀？”那姑娘吃吃的笑著問。

風鈴把幾個瓜子殼朝這姑娘身上扔過去，笑哈哈的說：“你這黑蓮花，聽誰瞎謅謅的？誰說我娘要把我說給張大壯？”

那叫黑蓮花的姑娘一臉得意的說：”別管我聽誰說的，你就說是不是吧？”

風鈴一臉不屑的說：”哼，張大壯，聽聽這名字，一聽就是個長相惡劣，脾氣暴躁的，他爹是讓人來提親了不假，可是我沒答應啊，我娘答應沒用，這事兒我說了算。”

一群姑娘都風鈴和黑蓮花的話題給吸引過來了，茉莉說：”你娘都答應了，你能扛得住不？你娘到時候硬讓你上花轎，我看你也沒啥法兒。”

風鈴正經說：”我怎麽沒法兒？我不會抹脖子，不會上吊啊，不會私奔啊。”

此話一出，眾姑娘只當玩笑話，笑作一團：”哎呦，風鈴，你平時見個蟲子都害怕，見個長蟲嚇得腿軟頭暈，還敢抹脖子上吊呢？還私奔，學那戲文裏的崔鶯鶯呢？”

風鈴氣急敗壞的說：“不跟你們說這了，反正你們看著吧，我死也不會嫁給張大壯的。我心裏有人了。“

月亮一聽，心裏想：“這姑娘真是直爽，這麽敢說。“

好幾個人都圍過去，拉扯著風鈴的胳膊說：“快說，快說，你那心上人是誰，是誰？“

風鈴這時候反倒不好意思了，推搡著拉她的人說：“別問了，我不說，不說，我不能說！“

黑蓮花這時候跳起來說：“風鈴，你不說我可說了哈，我知道她心上人是誰。“

大家又把目光都集在黑蓮花身上了，茉莉不客氣的說：“哎呀，你要知道就快說，都快急死我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那黑蓮花也不惱，拉著秧子說：“風鈴，我可說了哈，我說了你可別惱啊。“

風鈴滿不在乎的繼續嗑瓜子，眼睛也不看黑蓮花，不知道這意思是隨你便，還是懶得搭理你。

大家只管催黑蓮花：“快說，快說，快說風鈴的心上人是誰……快說，快說……“

月亮也一臉興奮的看著黑蓮花，雖然這個人她未必認識，但是誰不好奇呢？

黑蓮花一字一頓的說：“我猜是林—永—興！“

此話一出，月亮心裏突然“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但是眾人並沒有留意到月亮，大家都興高采烈七嘴八舌的起著哄。

這個說：“哎呀，風鈴，你相中人家，要不我給你找個人說說去？不然他咋會知道？“

那個說：“風鈴，這林永興就是比張大壯強，比他機靈，你一定不能向你娘投降，要不就跟他奔上包袱私奔。“

茉莉說：“哎，風鈴，你在這兒偷偷惦記著林家少爺，不知道林家少爺惦記你沒？”

風鈴還沒說話呢，黑蓮花說：“我知道，我知道，那林少爺也惦記她了。”

風鈴半嫌棄半高興的說：“啥你都知道！他咋惦記我了？”

黑蓮花說：“那回咱倆去他家藥鋪買藥，他不是親自給你抓的藥嗎？還專門交代你今兒吃這個，明兒吃那個，這個吃多少，那個吃多少。我的就是他家夥計給抓的，他連正眼都沒瞧我一下。”

風鈴既得意又害羞的笑了。眾姑娘都笑哈哈的拍手說：“有戲、有戲。”

月亮也想拍手笑，卻有點笑不出來，心裏很低落。楞楞的出了會兒神。直到茉莉推她的肩膀，說：哎，月亮，“你想什麽呢？風鈴問你話呢。”

月亮這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的說：“啊？說什麽？”

風鈴笑吟吟的說：“月亮，過了年，你那衣坊還要人不？這半年我跟我娘學女紅，長進了不少呢。“

風鈴這麽一問，好幾個姑娘都附和說：“對啊，月亮，你那衣坊還需要人幹活不？我們也想去呢。“

茉莉笑道：“看看，看看，她們都想跟我一樣置辦嫁妝呢。“

月亮想了想說：“這會兒茉莉她們四個還能忙得過來，我過了年再看看，要是忙不過來了，就再給你們說。“

一群姑娘嘰嘰喳喳，時間過得倒是飛快，不知不覺過了子時，年來了。大家也該散了。

雖然已過子時，大街上並不像往常那樣一片漆黑。相反的，家家戶戶門口的燈籠都還亮著，莊稼人一年到頭，只有大年三十的晚上舍得費點燭火，為的是給神明照路，好讓他們順順利利進到自己家，保佑一家人平安，保佑有個好年景。而且不少人家還傳出男人喝醉劃拳的聲音，真是難得放松。月亮匆匆往家裏趕，她感到有些乏了，想趕緊回家睡覺。

“咦，月亮，你們守歲散了？”有人從後面叫她。

月亮回頭一看，是林永興，這回果真沒有拄拐，就像他自己預言的，十天八天就能扔下拐走路。

她有些意外，扭轉身說：“林少爺啊，我去茉莉家一塊守歲了，還有風鈴，剛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特意說上有風鈴，就這麽順嘴說出來了。

林永興顯然並沒有在意有沒有風鈴，他有些遺憾的說：“哎，我吃過晚飯就去你家了 ，我好幾個堂姐堂妹到我家守歲，我想叫上你一塊，沒想到去晚了一步，白叔說你被茉莉叫走了。“

月亮心裏又有點歡喜，語氣明顯緩和了：“我吃過晚飯就和茉莉走了，那你這會兒還在街上幹什麽？不是在家和你堂姐堂妹守歲嗎？“

林永興撓撓頭說：“我看你已經去茉莉家了，也沒回家去，就在街上閑逛呢，隨便逛逛，想著說不定遇見誰呢。“

月亮看看四周，好像不遠的地方就是風鈴的家，又是脫口而出：“你是不是等著遇見風鈴呢？“

林永興張大嘴巴說：“啊？風鈴？我壓根沒看見她啊。“

月亮對自己這不經大腦的話感到很懊惱，她急匆匆的跟林永興告別，說要回家睡了，五更還要起床拜年。

林永興上前一步說：“你一人回家害怕不？要不我送你到門口？“

月亮頭也不回的說：“這路上都有燈籠照著呢，不害怕，不用送。“

林永興只好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悻悻的往自己家方向走。回家路上他才發現這天可真冷啊，冷得上下牙直打顫，為了等月亮經過，在街上轉悠好幾個時辰真不是鬧著玩的，現在摔傷的腿也有些疼了。

月亮走了一段知道林永興往反方向走了，禁不住想：“說不讓送還真就不送了，這街上走著心裏還真有點怯呢。“

她躡手躡腳的進了家門，卻發現屋裏都還亮著光呢，原來白裁縫和唐氏還在照看燭火，巧兒也沒睡。

月亮到巧兒屋裏，看她坐在床上，靠著床頭在做鞋子，說：“嫂子，你怎麽還沒睡呢？你熬夜可不好。“

巧兒笑笑說：“都怨你哥，以前吃過晚飯就沒出過門，今兒他出去了，我還有點不習慣，到現在還沒回來，我也睡不著，幹脆坐起來給小包子做雙鞋，過了年都開春了，該暖和了，鞋也得換了。“

話說間聽見外面有動靜，原來是白雨生回來了。到東屋和爹娘說了一句回來了，就進到這屋來了。

巧兒皺皺鼻子說：“雨生，你喝了多少酒啊？咋這麽大的酒味兒？“

白雨生沒回答這個問題，喜滋滋的說：“巧兒，月亮，你們猜我今晚上贏了多少錢？“

月亮和巧兒相視而笑，怪不得回來這麽晚，原來是贏錢了。

白雨生一邊從衣兜裏往外掏銅板，一邊說：“我今兒手氣真不賴，一晚上凈贏了，南風跟他堂哥都輸給我了。“

說完嘩啦啦掏出來一大把銅板，高興的說：“看看，一晚上就贏了32個銅板。“

月亮和巧兒著實吃了一驚，這確實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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