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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善惡茍不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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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迦夜想起適才一場血戰,兀自心有餘悸,道:「陸施主,你無恙嗎?」

陸寄風點頭道:「多謝大師助我。」

吉迦夜道:「原來你的實力如此深厚,看來舞玄姬是要畏你三分!」

陸寄風張望著囚牢,有點傷腦筋,弄成這樣,該如何處置?現在自己的罪除了滅蘇毗府之外,又多了一條更加不赦的了。

陸寄風不發一語,將那兩名死囚身軀用地上的茅草略加掩蓋,對眾人一抱拳,道:「諸位,我無意傷人,你們不必害怕。」

在所有的人都不敢作聲之時,只有一名虬髯魁梧的死囚膽氣頗壯地起了身,以宏亮的聲音道:「你神力這麽大,不如殺了獄官,助我們逃出去!我們奉你做大哥,自起山寨,打一番天下,今後只管殺個痛快,搶個痛快,沒人可以管我們!」

吉迦夜望向陸寄風,陸寄風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心意,但他的心裏,卻十分不願。這些死囚是犯了什麽罪,他並不知道,其中或許有被冤枉的好人,但更可能大多是打家劫舍,奸淫擄掠的惡徒,若自己一時任俠,放了他們,是否會因此造成是非不分,惡徒反而重見光明,再去傷害無辜之人?

陸寄風道:「你們看錯人了,陸某並不是落草為寇之輩,你們是冤是辜,國法自有斷決,不是我能決定的。」

他這句話一說出口,所有的死囚都十分失望,那人冷笑道:「什麽國法?老子在統萬城外打獵務農,國土歸於夏國也好,秦國也好,都是老子自己養活父母妻兒,何必要守什麽天外飛來的王法!」

陸寄風道:「你若是良善農民,又怎會被打入地牢問了死罪?難道你沒有殺死無辜之人?未做虧心之事?」

那漢子仰頭大笑,笑聲十分悲憤,道:「老子是殺過人,只恨殺得不夠多!」

陸寄風聽了這話,心中不喜,不由得略皺起眉頭。

那人見陸寄風的不以為然之色,索性連會不會得罪陸寄風也不管了,大聲道:「雖然你也被下在死牢,但你可以來去自如,我還聽人叫你什麽大人的,誰都知道你來頭不小,可是我不怕你!你是魏國的狗官,看來也不是好人!」

陸寄風自不會與他一般見識,便沒說什麽,那人顯然是胸中的抑郁甚多,不吐不快,繼續說道:

「你這狗官聽好,我等全是統萬良善居民,前年拓跋小兒打敗了夏國,怕被柔然追擊,便脅擄我們居民萬戶,強迫到平城定居。所有的居民空著雙手,在隆冬飛雪之中,被刀槍押著走過百裏的關河!一路上老弱婦孺相繼死亡,屍積成道,河水為之不流!我的父母妻兒,沒一個活下來,老子這條命也索性不要了,首發先義,呼籲眾人逃亡,召集了這些不怕死的漢子們想一起逃離魏軍的押解,只可惜力不如人,反而成為階下囚,栽了個通敵反叛之罪!哼,老子本來就不是魏國人,反魏反得理直!守什麽王法?拓跋小兒有兵,他的王法算數;等老子也有兵,那時就該老子的王法算數,也教拓跋小兒守老子的王法!」

陸寄風聽了,也為之啞口無言。看他們的口音樣貌,果然都不像是本地之人。若他們真是被迫遷徙,而被逼反的義民,對魏國來說卻是該死的刁民反賊。陸寄風生出同情之心,可是又怎麽可能因同情而與他們一起落草?

陸寄風望向吉迦夜,吉迦夜游歷諸國,世情見得夠多,他希望吉迦夜幫忙拿個主意。

吉迦夜冷靜地問道:「陸施主,你打算與諸君一同起義嗎?」

陸寄風道:「我還有更重要之事……」

吉迦夜望向眾人,道:「你們都聽見了,既然你們亡了國,成為流徙之戶,這是你們的命運。各人都有命運業力,豈能盡如人意?當初你們起義,就是抱了必死之心,現在面臨死亡,求仁得仁,有什麽好怨的?也不能怪陸施主不救你們。」

吉迦夜竟說出這麽狠的話來,不要說眾死囚非常不服氣,就連陸寄風都覺得這樣太過冷酷了,忙道:

「大師,出家人慈悲為本,為何你口出此言?」

「那麽你還有更好的打算嗎?」吉迦夜反問。

陸寄風遲疑了一會兒,想出折衷之道,「反正地牢已經被我所毀,此地已不能再留,我們離開時也縱放出眾人,聽憑他們各自求生,也不失好生之德。」

吉迦夜道:「你放他們出去之後,肯照料他們,當他們的大哥嗎?」

陸寄風道:「這當然不可能!」

吉迦夜道:「若是不能,貧僧勸你還是別管,否則只怕多生禍害。」

陸寄風笑道:「大師多慮了,他們既是義民,陸某豈能袖手呢?反正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吉迦夜臉上神情頗不以為然,但還是說道:「陸施主畢竟年輕心慈,該勸的貧僧已勸過,該怎麽做,就聽憑施主之意吧。」

陸寄風轉頭向眾人道:「我可以幫你們一起逃離此地,離開之後,各人生死全看天意,我管不得了。」

陸寄風此話一出,牢裏的死囚們一聽能夠逃出生天,全都精神大振,紛紛叫道:「但願壯士相救!」「多謝壯士!」

陸寄風道:「我會在前面領路,諸位請跟在我背後,出此牢獄的大門之後,便請諸位各自保重!」

這些死囚原本都對活命已不抱希望,竟會幸運地出現這樣的局面,無人不振奮,齊聲呼應,歡天喜地,病的傷的都振作了起來。

陸寄風扶起吉迦夜,道:「走吧,大師。」

吉迦夜讓陸寄風攙著走出了地牢。所有的死囚全跟在身後,約莫有三四十人。

陸寄風帶領眾人步上石階,出了地牢之外一看,竟沒半個守衛。想必是方才地牢內的激戰聲震方圓裏內,所有的官兵獄卒等嚇得逃跑一空了。

陸寄風不禁微微一笑,既然早就沒半個守衛,原本擔心自己會開殺戒的他就放下了大半個心,看來事情十分順利,把他們送出去就沒事了。

不料才一步出大獄門之外,赫然是刀光劍影,羅列在面前!

陸寄風和吉迦夜一驚,眼前的軍隊大陣,千軍萬馬根本就看不見盡頭。當中的八名全副戎甲的將軍所保護著的華蓋儀仗下,坐在車內的拓跋燾身穿龍袍軒冕,兩道目光如電,冷冷地掃向陸寄風。

幾百名衛兵軍士突然大步上前,擺出盾陣。陣後的弓箭手則箭在弦上,對準了陸寄風及他身後的那數十名死囚。

陸寄風連忙道:「住手……」

但是,另一名領軍卻已手一揚,頓時千百只箭齊發!陸寄風護住了吉迦夜,頓時只聽颼颼箭響,身後的哀嚎、慘叫聲,此起彼落,猶如身在地獄。

這一切的變化實在太突然了,讓陸寄風根本無法反應,只知道先保護住吉迦夜,可是身後那群囚犯的慘叫,一波波地傳進他耳裏,他不想聽,偏偏無法不聽。也許是一百年那麽長,也許是片刻而已,終於,又歸於寂靜。

陸寄風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前的慘狀,就是地獄。所有的囚犯身上,沒有不穿插著箭的,箭有的穿過頭顱,有的刺進眼睛,有的人身上簡直像是靶子的中心一般,有的被橫亙的箭穿透卻還能動,還掙紮著想爬行……

陸寄風怔怔地看著,這慘酷的屠殺,就發生在他面前,而他竟無法反應,無法阻止。

他和吉迦夜身上,連半點傷也沒有。箭是刻意避開陸寄風的,而陸寄風又以全身去保護吉迦夜,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所有的死囚就在一瞬間全被屠殺了。

陸寄風腦中一片空白,茫然地望向拓跋燾。在拓跋燾雕像一般的臉上,完全看不出半點心意。

拓跋燾身邊的內侍宗愛上前一步,喝道:「罪臣陸寄風,跪下聽旨!」

陸寄風望見不遠處的寇謙之臉色十分蒼白,兩手垂在身邊,手腕不動,只把手掌微微擡了起來,輕拍了數下,意思是要陸寄風快點跪下叩頭。

而此時內心大亂的陸寄風,嘴唇一動,正要追問為什麽,吉迦夜已輕踢了陸寄風的腳一下,低聲道:「跪吧,什麽也別說。」

陸寄風此時無法思考,吉迦夜先屈下膝,陸寄風下意識地也跟著他,跪在拓跋燾的儀駕前。

一片肅靜之中,只聽拓跋燾說道:「陸寄風,你眼裏還有國法嗎?」

拓跋燾的聲音裏,倒是聽不出什麽怒氣。陸寄風伴駕這段時間以來,知道拓跋燾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情,口氣中不生氣,或許其實已決定要殺人了。

陸寄風正要開口,吉迦夜又輕敲了陸寄風的背一下,阻止他說出不可收拾的話來。事實上陸寄風就算張了口,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只感到自己喉間緊緊哽著,心口也痛楚無比!拓跋燾怎會守在獄門外?若自己不帶這些死囚出來,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事?他見過殺人,但是,他沒見過絕對的強勢者這樣無理地屠殺一群人!

陸寄風沒有說話,拓跋燾一使眼色,內侍宗愛高聲道:「宣禦史中丞!」

禦史中丞立刻由文官中出隊,跪在聖駕前,道:「微臣在。」

拓跋燾道:「朕命汝等調查中領軍的案子,辦得怎樣?詳情說來,讓他聽聽。」

陸寄風雖不出聲,心裏暗自嘆氣,罷了,自己的罪名已經不必說,誰都看得出來不是抄家就是滅門,還好自己並沒什麽家,而想深入魏國朝廷的計劃,恐怕也已經功虧一簣了。

禦史中丞恭恭敬敬地取出奏章,道:「啟奏萬歲,微臣已明察詳錄,中領軍大人奉公守法,敬事天威,絕無涉及枉法情事,乃我朝之純臣!」

陸寄風一楞,差點不敢相信自己耳中聽見的,拓跋燾道:「這些死囚竟挾命臣為質,死有餘辜!一個活口都不許留下!」

領軍道:「遵命!」

立刻有許多衛士上前,在眾死囚身上胡亂砍殺,原本還活著的就一刀殺死,死了的也多補上幾刀,甚至令身首分離。

拓跋燾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屠殺,不要說皺眉,就連眼神都沒有半絲閃爍。守衛們的刀揮向吉迦夜時,陸寄風才舉掌格住了刀,喝道:「住手!」

拓跋燾道:「陸寄風,你膽敢回護囚犯?」

陸寄風深吸了口氣,強忍著滿心的怒火,沈聲道:「他不是囚犯。」

陸寄風不敬的口氣,令拓跋燾臉色略沈,但還是沒有發作,只輕輕地哼了一聲,道:「著中領軍入殿候旨!回宮!」

宗愛高聲道:「萬歲起駕回宮!」

儀駕起動,眾文臣都揖拜驅行,隨著聖駕快步前進。而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的陸寄風,也被兩名武衛給請了起來,好幾名內侍恭恭敬敬地將他送上馬,也緊隨在拓跋燾的車後。

陸寄風被帶入宮中宿衛的官署,身為中領軍的他,原本就該在皇宮負責拓跋燾的安全,因此此處嚴格說來該是陸寄風的辦公室才對,只不過他也沒踏進過幾次。

一名內侍道:「請大人在此稍候。」便退了下去。

陸寄風坐在榻上,一會兒便站起了身,在室中踱著步,心亂如麻。

吉迦夜道:「陸施主,你很不安嗎?」

陸寄風停下步來,望向吉迦夜,道:「為什麽……為什麽皇上要這麽做?為什麽要殺那些囚徒?他真的是狐狼之性嗎?」

吉迦夜道:「不,是你逼他殺那些囚犯的。」

陸寄風困惑地望著他,吉迦夜道:「你在眾人面前縱囚,這無論如何是死罪難逃,他如果不說你是被死囚挾持,無法為你脫罪;如果不滅口,無法言之成理。」

陸寄風喃喃道:「可是……唉!是我害了他們,若我聽大師之言,或許就不會……」

吉迦夜溫和地說道:「追悔無益,若能讓陸施主自此警覺,勿以慈悲生禍害,這個教訓倒是值得。」

陸寄風有點茫然,問道:「那麽,今後我究竟該如何自處?」

吉迦夜道:「更順從皇帝。」

「什麽?」

吉迦夜道:「你的目的是誅滅妖黨,為了這個目的而做官,難道做了官,還能依你自己的意思要怎樣便怎樣?成大事者最大的犧牲,便是自覺與我執。陸施主,望你能明白貧僧之意。」

此時內侍們捧著新的衣冠進來,替他重新更換上中領軍的官服,陸寄風叮嚀宮衛照顧吉迦夜,便被帶領著到議事殿見皇帝。

陸寄風進了大殿,殿中群臣幾乎都在,崔浩賜坐在拓跋燾的左邊,輕搖著羽扇,神情悠然地看著陸寄風。

陸寄風依禮拜見過之後,拓跋燾臉上總算出現一絲怒意,冷著聲音道:

「你這中領軍做得可真是清閑,朕還要親自去請你回來!」

陸寄風無奈,只官樣文章地回答:「微臣死罪。」

拓跋燾道:「哼!你也知道死罪?你的罪萬死也不贖!棄官私走,將朕置於何地?」

陸寄風默然不語,崔浩欠身道:「稟萬歲,中領軍大人乃有不得已之情。蘇毗府私通西域,刺探軍情,在我軍北征時將通應夏人,陸大人奉命將蘇毗府夷滅,立功於未發之前,此功足以抵過。」

陸寄風又呆了一下,這是什麽跟什麽?他滅蘇毗府是偶發事件,怎麽扯到蘇毗府是夏國的間諜了?再說也根本沒這樣的事。

拓跋燾立刻道:「司隸的奏章,朕看過了。想不到蘇毗府竟暗中勾結夏人,朕聽說蘇毗府結交了很多官員,哼哼,難怪有這麽多人要朕徹查到底。朕倒是很想瞧瞧是誰非為夏國反間報仇不可!」

此話一出,臣子們之中登時有好幾人噤聲不語。他們都與蘇毗府有交往,奉仙後之命要皇上大辦此案,可是現在幫蘇毗公子說話,就等於私通夏國,誰也不敢再出聲。

見到群臣的臉色,拓跋燾心中有數,便不再談論此罪,道:「陸寄風雖不敬國職,但既有察覺奸邪之功,不敬之罪便暫置不論。出征在即,陸寄風,你即日起兼領左衛將軍,領禁衛,為朕左驂!」

陸寄風驚愕得連謝恩都忘了,拓跋燾和崔浩兩個一搭一唱,替自己編了個大大的下臺階,而且還將陸寄風的官職給升到心腹之位,此後陸寄風不管是坐車、行走,都得緊跟在拓跋燾身邊。這是多少人艷羨的位置,通常都是魏的世家貴族、近親之臣擔任,陸寄風既是漢人,又出身南邊,還是個任官不到三個月的素民,這樣的破格拔擢,從來沒有聽說過。

在宗愛的提醒下,陸寄風才草草謝過了恩,退於武臣列中。

直到退了朝,陸寄風還是摸不清拓跋燾在玩什麽把戲,只知道自己又升官了,怎麽升的,卻完全莫名其妙。或許真的如同吉迦夜所說的,拓跋燾是在屈意維護自己。

陸寄風回到他的中領軍府,封條不但已經被清幹凈了,府中還多了許多人,比以往熱鬧。這些人都是朝廷中撥下的內務,專程來替陸寄風管理家業的。長史在陸寄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帶來一群拓跋燾賞賜的年輕侍妾,個個都有著不同的風韻,或美艷或清雅,爭妍鬥麗,唯一相同的一點是她們看起來都還是處子,也十分年輕,最大的似乎只不過十八九歲。

陸寄風一問之下,她竟然只有十五歲,或許是烏孫國來的女子,外表與漢人所習慣的年齡該有的樣子頗有差距。

在吉迦夜面前接受這樣的賞賜,讓陸寄風感到十分不自在,長史介紹著她們的名字與身分之時,不時地暗示著陸寄風,希望陸寄風能先讓他知道要由誰先侍寢,他好做安排。

陸寄風假裝聽不出長史話裏的意思,便借口要整理新公務的細節,命長史領她們退下安置,自己與吉迦夜待在書房裏,不許外人打擾。

看見陸寄風傷腦筋的樣子,吉迦夜道:「陸施主,這些仆婢侍妾,恐怕都是皇帝放在你身邊的眼線,你是疏遠不得的。」

陸寄風道:「我知道,但是……侍妾於我卻是禍非福。我乃修道之人,若不想見疑於皇上,為了自保而假意召妾,恐有損陰騭。」

吉迦夜道:「這種小事就讓陸施主為難?」

陸寄風苦笑,吉迦夜道:「我聽說過,魏帝個性激烈,對人不是愛之入骨,就是恨之欲其死,你若不能在皇帝對你處處回護之時把握住你的優勢,將來要辦事就難了。為了讓魏帝龍心大悅,你還是得扮一回寵臣,自汙自辱才行。」

陸寄風畢竟還很年輕,要完全放下羞惡之心,橫無顧忌,是不太容易的,吉迦夜見他面有難色,便不再說什麽了,讓他自己去慢慢想通應對之道。

當天晚上,宮裏的夜宴,陸寄風被召入宮中在拓跋燾身邊隨侍。北魏的風俗未脫野性,在宴席之上,席次排列的尊卑之等雖嚴,但君臣間飲酒歡笑,喧嘩呼喝,甚至拍桌挽袖,都無拘束,猶如家人手足。只有陸寄風神情嚴肅不茍地立在拓跋燾身後護駕,不與眾人喧鬧。

群臣競相獻上預賀出征大捷的祥瑞之辭時,陸寄風註意到階下的一名華服貴人神色有點特別,雖然在笑,但總感到像是強顏歡笑。

就在陸寄風起疑時,拓跋燾正好對著那人道:「此次討伐,有會稽公出面招撫,料想賊子不能再迷惑軍民,為亂天下!」

那人連忙出列,道:「啟稟萬歲,萬歲出兵討伐罪臣赫連定,真是興義師,滅賊黨!臣昌自當為馬前之卒,聽憑驅策。」

陸寄風不由得詫然,那人是赫連昌,也就是赫連勃勃之子。陸寄風還記得當初自己舉家逃難,就是為了躲避赫連昌的夏兵鐵蹄。也因為逃難,才有了往後的命運。在年幼的他心目中,胡夏是強悍可怕的,心目中的夏王赫連昌,也應該是威猛殘暴,令人震懾。不料只是這樣一個極為普通的人,不管是體態、神情,都沒有驚人之處。

就是他掌握了千軍萬馬,殺得長安一片血腥?

陸寄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這時拓跋燾又道:

「會稽公,朕要為你引見一人。」

陸寄風一怔,拓跋燾接下來喚的卻是:「劉卿!」

劉義真從殿末趨上前來,道:「微臣在。」

拓跋燾笑道:「這是會稽公,當初你在長安,當什麽刺史時,與會稽公曾失之交臂,如今一殿為臣,應該見見面。」

劉義真一聽胡人要入侵,馬上劫掠長安而逃,卻在半路被打得落花流水之事,已是天下皆知。陸寄風本以為劉義真會感到羞赧,誰知劉義真居然很大方地看著赫連昌,極為誠懇地說道:「聖上王師所過之處,天下皆服,百姓提漿挈壺而迎於道,南北罪臣相會於萬歲腳下,正可謂天威披靡,無所不納!」

這番無恥之言,令陸寄風倒盡胃口,可是拓跋燾卻顯然十分受用,道:「征代北,有會稽公引路;征河南,有劉卿前驅,朕何愁無功!哈哈哈……」

原來拓跋燾要讓赫連昌去幫他征討夏兵,要劉義真幫他征討宋軍,這兩人竟肯做出這樣的事,幫著外族攻打自己的父母之邦,更是讓陸寄風大感作嘔,忍不住道:

「啟奏萬歲,十餘年前,劉侍郎為夏軍所逐,失路於郊野,幾乎性命不保,後來總算被參軍尋獲,已是骨戰心驚,坐臥不寧。劉侍郎經過這樣的顛沛後,曾發豪語,令微臣十分感動。」

拓跋燾好奇地說:「哦?劉侍郎當初說過什麽話?」

陸寄風望著劉義真,道:「劉侍郎曾說:『大丈夫不歷此危難,怎知世事艱難!』古人所謂『臨難不茍』,劉侍郎庶幾近之矣!」

坐在一旁的崔浩差點發笑,還好他儀態向來優雅,深吸了一口氣,看起來若無其事。

拓跋燾道:「看不出劉侍郎說過如此豪語,不可輕忽。」

崔浩微微一笑,輕搖著羽扇道:「陸大人自謙不治經史,卻頗有太史公的義法,一言褒之,一言貶之,溫柔敦厚之人也。」

寇謙之倒是很懂他們暗中說的意思,只好苦笑不語。還好他們都是處在魏國,如果是在宋的朝廷,這些話謎兩三下就被拆穿,非當場結仇不可。

拓跋燾笑道:「陸卿雖心地純厚,卻有不世武功,有陸卿護駕,朕今後高枕無憂!」

說完,親自斟酒,道:「朕要賜卿三杯,以褒壯士。」

陸寄風抱拳道:「微臣職責在身,不便沾酒,請皇上恕罪。」

拓跋燾更加高興,將賜酒親手封於漆匣之中,笑道:「果然持身嚴謹,有國士之風!宗卿,立刻將此酒親自送至陸府,以慰勞他的盡忠職守。」

宗愛小心翼翼地捧起禦賜之酒,半滴也不敢濺灑出來地走下禦階,雖然酒是普通的東西,此時卻是對陸寄風的當眾表示寵信,鞏固他的政治地位。陸寄風以前不大了解這些政治的小動作,現在卻漸漸看懂了。

鮮卑族的貴戚們口頭上恭賀著,但投向這個驟然成為親信的漢人的眼神,卻暴露出了強烈的嫉妒與猜疑。

拓跋燾對陸寄風道:「陸卿,宴後你到後殿,朕有事問你。」

陸寄風應了聲遵命,宮中的宴會往往通宵達旦,等皇帝回寢殿時,才是真正熱鬧的好戲上場。過了午夜,拓跋燾便起駕返回後宮,陸寄風也領著宿衛,護駕到寢殿。

當陸寄風在殿外等候之時,崔浩、寇謙之、拓跋齊也都來了,一齊等著宣召。

宗愛將他們請進內殿,拓跋燾已換上便服,分別賜座。

拓跋燾說道:「現在殿裏沒有旁人,陸寄風,你給朕如實招來!你為何棄官逃走?難道你認為做朕的臣子辱沒了你?」

拓跋燾單刀直入,讓陸寄風也下決心坦白以對,道:「微臣絕無此意,只是有非辦不可之事,故爾離職。皇上若要降罪,微臣也無怨言。」

拓跋燾道:「蘇毗府的事,幸好崔侍中告訴了朕,才沒有誤殺你,但你事先怎知蘇毗府大逆不道?」

陸寄風當然不可能未蔔先知,因此無話可答。看崔浩那若無其事的樣子,陸寄風也猜得出必是崔浩運用了他的急智,將自己的大罪硬是轉成大功。這翻手雲覆手雨的能力,令人佩服。

看陸寄風答不出話來,寇謙之出聲道:「啟稟萬歲,陸大人曾發現蘇毗府外妖氣沖天,感到不祥,因此深入追查,才發覺了犯禁之事。」

拓跋燾道:「哦?你也會望氣?」

陸寄風道:「微臣也只是誤打誤撞罷了。」

寇謙之道:「陸大人心地質樸,故有這天生的能力,非巫術之流苦學可致。」

拓跋燾道:「看來確是如此,蘇毗府底下建了那麽大的陵墓,終究是逆天之舉,才會塌陷!陸寄風,你今後便忠心為朕,朕絕不負卿。」

陸寄風答道:「是。」

拓跋燾微微一笑,道:「你這刁民口裏答是,心裏一百個不願意當官,陽奉陰違,朕難道不知道?」

陸寄風有點尷尬,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

拓跋燾道:「為朕股肱難道真的丟了漢人的臉?」

陸寄風忙道:「微臣萬萬沒有此意!」

拓跋燾仰了仰臉,睨視著陸寄風,道:「朕倒問你一件事:你老老實實地說!朕比起劉義隆那小兒,如何?」

陸寄風道:「宋王貌似忠厚而心懷猜忌,看似勇敢實則膽怯,無法與皇上相比。」

拓跋燾又道:「那麽朕比起劉裕,如何?」

陸寄風道:「篡漢之臣,大節已虧;他不但生前多殺功臣,就連幽囚的司馬氏都不放過,必毒殺而後快。如此慘刻無恩的做法,流風所及,諸子亦爭權而自相殘殺,血濺宮帷。如此短視刻薄的小人,近不能教養子嗣,遠不能推恩臣民,怎能與皇上相比?」

拓跋燾十分滿意,道:「你的想法與朕相同,那麽你認為朕是個怎樣的皇帝?」

陸寄風道:「雄才大略,虎視蒼生之主。」

拓跋燾道:「你認為朕只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朕重用你們這些個漢人,難道不足以表示治天下的心意?」

陸寄風道:「治天下雖要儒生,但儒生只是治世之術,真正的治世之道,在於仁心!」

拓跋燾問道:「你認為朕缺乏仁心?」

陸寄風遲疑片刻,才坦誠地說道:「不殺降軍,不殺居民,是仁君必守之道,而臣聽說國軍所至,燒殺擄掠,寸草不遺!自古以來的仁君,未曾如此!」

拓跋燾登時大為光火,大力一拍幾案,怒道:「戰事方殷,你要朕賫糧於盜?真是書生之見!」

陸寄風心想:「是你要我老老實實地說,生什麽氣?」

拓跋燾停了一會兒,控制住脾氣,道:「罷了!現在南北都有戰事,朕不談仁義!等朕一統天下,自會垂恩百姓,不興兵火,讓天下安居樂業,那時你便服氣了。」

拓跋燾走下禦榻,拍著陸寄風的肩膀,道:「你武功絕世,朕絕不會舍此良材。你不愛做官沒關系,只要你永遠像如今這般誠實忠懇,朕便保你一生富貴!為與愛卿永結親好,朕立刻將武威公主許配予你!」

陸寄風嚇了一跳,忙道:「微臣不敢!」

拓跋燾笑道:「什麽不敢?娶了武威公主,將來你便可封王封侯,獨霸一方,與朕同享天下!那時也不用做這什麽鳥官,挨朕的罵又不敢還嘴了。」

陸寄風道:「微臣無尺寸之功,怎敢裂土而封……」

拓跋燾道:「當然不是白白給你,你娶了武威公主,便是朕的手足,封你為一面之尊,又有什麽不對了?武威公主是朕最疼愛的二妹,因此朕不輕易許她婚事,好不容易見到陸卿青年才俊,武威公主非靠你托以終身不可!」

「不,這……微臣……微臣已有家室,不敢辱公主!」

拓跋燾收回了笑,道:「那麽你要朕誅殺你的妻室,還是你要自己將妻貶為妾?」

陸寄風一呆,提心吊膽地說道:「這……這是不義之行,微臣絕不能奉命……」

拓跋燾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你少跟朕大義凜然,朕從沒聽說你娶了妻,你休想以此逃避!」

見到陸寄風拼命想推辭,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拓跋燾說道:「朕從沒見過賜婚時,有人怕成這樣子!你以為武威公主是個潑辣醜婦?」

陸寄風更是狼狽,道:「不……微臣不敢……」

「不敢猜,還是不敢承認?」

「呃……」陸寄風簡直辭窮了,他困窘結巴的樣子,竟惹得崔浩與寇謙之、拓跋齊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陸寄風心裏卻是急如熱鍋螞蟻,要他正式娶拓跋燾的妹妹,那以後要脫身簡直是不可能的!

拓跋燾道:「你這麽怕娶公主,真是毫無道理!武威公主善良美麗,人見人愛。嗯……雖然不如崔侍中貌美,但至少與皇弟有點兒神似,你瞧瞧。」

拓跋燾指著拓跋齊笑道,拓跋齊眉目英朗,但與拓跋燾相比之下,較為細致端秀,看起來十分溫和,確實若女子類似這樣的容貌,也很可能是美女。但陸寄風還是滿肚子氣,覺得拓跋燾比擬不倫,一下子比作崔浩,一下子比作拓跋齊,哪有人這樣子形容女子的?

見陸寄風還是那張愁眉苦臉,拓跋燾道:「你若是不信,朕立刻請她前來相見!」

陸寄風沒想到拓跋燾會這麽說,立刻把公主叫來,還讓陸寄風先看,這更是漢人聞所未聞的無禮之事,可是魏帝說得這麽自然,好像一點也不奇怪似的。

拓跋燾立刻命宗愛下去傳令,召武威公主入宮面聖。陸寄風頭痛不已,難道為官之後,就非要有一堆女人不可嗎?拓跋燾居然想得出把公主下嫁給他這一招,教陸寄風束手無策。

看陸寄風的樣子,崔浩忍不住微笑道:「公主最慕中華文化,得此乘龍快婿,真是公主之幸!」

拓跋燾笑道:「朕有姊妹四人,長姊已許嫁西域,三位妹妹年幼,恐怕也將與異國通親,可是朕實在舍不得武威公主!寧可讓武威公主下嫁臣子,也不想讓她遠走他邦。但是要配得上武威公主的青年才俊,既要文武雙全,相貌端麗,又要心地正大,最好還是漢人,並且忠心不貳。見到陸卿之時,朕便感到這真是上上之選。如此一來,武威公主便不必遠嫁他國了!」

原來拓跋燾一開始就打這個主意,才對自己這麽好。陸寄風感到自己真是上了賊船,可是現在要逃也逃不掉了,不知道哀求崔浩的話,他肯不肯出計幫自己脫身?

沒多久,傳令的內侍匆匆奔入殿前,跪道:「啟稟萬歲,公主府……公主府出事了。」

那名被派去公主府的內侍臉色蒼白,聲音發抖,令拓跋燾感到不妙,道:「怎麽了?公主病了?還是傷了?出了什麽事?」

內侍道:「武威公主……公主家令已在殿外候罪……」

拓跋燾喝道:「帶上來!」

四名宿衛挾著一名烏衣貴人上殿,他已抖得連跪都跪不住,整個人幾乎趴伏在地,顫聲道:「罪……罪臣……叩見聖上……」

拓跋燾是個急性子,氣急敗壞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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