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誰念西風獨自涼 (2)

關燈
到的信息,我想他手裏應該還有不少,這可能才是開始。”

這誰呀,做好事都不留名。雖然是投石問路,但效果明顯,一下子爆了倆,這實驗樓的風水看來不太好。“然後你就亂了陣腳?”

“信號暴露,不能再與外界聯系,我又不知道你們了解多少,只能主動進攻。我一直不解,你們是怎麽發現我的?”他自以為做得很隱秘、周全,至少不應該這麽快找上他,畢竟他是細菌項目的研究者。

諸航找了張小圓凳,在他身邊坐下,看他用紙巾擦拭著器皿。“考試時,我們有時候會碰到一道從沒見過的選擇題,常用的方法就是排除法,這樣做的準確率很高。我到寧大後,每個部門的系統我都以我的方式進去過,但你這兒我試了幾次,都被防火墻攔阻了。我想你也察覺了,然後,你沈不住氣在我的電腦上動了下手腳,你不知我的電腦裏有個設置,我可以反追蹤,再後來食堂發生了中毒事件。時間上那麽巧,我把其他選項都去掉,留下的那一個就是你。說實話,那一刻,我對自己也產生了懷疑,可我堅信自己的直覺。”

“你是一個考試型學生,很適合國內現在的教育模式。我中學的時候偏科嚴重,吊車尾上的大學,幸好還選了自己喜歡的專業。”羅教授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好像在涼風習習的午後,站在走廊上,端一杯茶,和學生聊起自己的陳年舊事。

諸航緩緩地舉起右手:“羅教授,我也有個問題。”

羅教授親切道:“請講。”

“為什麽?”明明滿心滿眼裏都是研究,明明笨拙得處理不來這樣覆雜的情形,卻還走上這條險峻的羊腸小道。

羅教授笑了,很羞窘的笑意。“懸梁刺股兩年,終於考過了托福。盡管我非常喜歡生物科學,可是我的資質很一般,我有點跟不上進度,班上有個同學總是幫助我。在他的幫助下,我順利完成了碩士論文並開始攻讀博士,這個細菌數據項目,我在讀博士時就開始研究了,只是沒有進展。我那位同學說他可以和我合作,成功了數據都給我,但我也要幫他做點事。我問難不難,他說接受下培訓就可以。”

“是計算機方面的培訓?”

“其實我計算機水平並不高,只不過那培訓是針對性的,比較專一。”

“你們有專門的衛星提供信號,很難破解。”

“應該是吧,博士畢業後,我回國在寧大任教,細菌項目被軍方采用,我也接觸到了一些事情、一些人……”羅教授像個犯了錯的孩子,無措地低下頭。

諸航沈默了,這個人,對物質沒要求,對愛情沒想法,對權力不感興趣,不懂享受,沒有朋友,但誰能說他不貪婪呢?

時間到了,羅教授脫下白大褂,留戀地看了又看。下樓時,諸航喊住他問王琦去哪兒了,他說王琦家裏有事,請了幾天假。

諸航笑笑,目送他上了車。

手機響了,馮堅又在找她了,真是一刻不得消停。諸航拍拍實驗樓前的大樹,回頭看看,這兒這麽僻靜,以後能幹嗎用呢?

欒逍住的是單人病房,李南要求的。護士過來撤了輸液袋,今天就沒啥事了。腿和腳的擦傷好得差不多了,臉頰上的腫也早消了,就是手腕還用不上勁,掌心恢覆得慢,因為他總忍不住曲起來,醫生氣得把他的手纏得嚴嚴實實,這下好,成了行動不便人員,還請了護工。

欒逍舉起雙手,咧咧嘴,放棄地放下了。他想曲起手指只是想回味下那天牽著諸航的感覺,怎麽回味,都是冷冷冷,書上寫的什麽細膩柔軟,像微小的電流一般讓人戰栗,看來都是騙人的。

沒有她的任何消息,也不要打聽,有卓紹華在,她肯定會很好。

“砰!”門是從外面被人踹開的。欒逍慶幸這是單人病房,要不李南大校不談面子,裏子也全丟光了。“南哥,咱是有素質的人,以後能用敲的方式進來嗎?”

李南眼睛血紅,像只撲空獵物有點氣急敗壞的猛虎。“你就給我在這躺屍吧,功勞全給人家搶去了。”

欒逍好脾氣地笑著:“看在我是病人的分上,請別吊人胃口了。出啥事了?”

李南大馬金刀地坐下:“人質事件破了,又是個間諜案,再加上對岸間諜策反學生這件,寧城軍區現在可是風頭無兩,正好給卓紹華又鍍了層金,離任得風風光光。你明明是我的兵,差一點丟了命,憑啥我們夜劍連匙湯都分不到?我這根本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哦,原來李南大校犯了紅眼病。“我不是有個三等功嗎,沒賠太多。”

“你這個沒出息的,見識這麽淺。不行,不能這麽算了,你出院後給我回夜劍,寧大那兒不要去了。”

欒逍不說話,就這麽微笑著安靜地看著李南,把李南看得極不自然:“你個特種兵給他老婆做保鏢,哦,就他老婆是個寶,你是根草嗎?這明顯是看不起人。”

“南哥,你在顛倒黑白,我的任務……”

“差不多,反正是跟在他老婆後面。”

“人家老婆叫諸航中校。”李南大校有時候粗俗得真讓人無語,“我不是草,但人家還真是個寶。”欒逍的語氣不禁溫柔起來。

李南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嘀咕道:“早知道那時候就把她扔特羅姆瑟不管了,省得現在讓我心堵。”

“特羅姆瑟?”

李南揮揮手:“過去的事,不想聊。”

特羅姆瑟是挪威的嗎,那兒的冬天特別寒冷,白天也短,運氣好還可以看到極光,諸航去那裏幹嗎?欒逍打量著李南,把疑問默默咽了下去。“今天是農歷什麽日子?”

“臘月十二,我問過了,你再待個五六天就能出院,到時候我找人來接你。”

“謝謝南哥。”

“真謝我就給我出息點,找個機會整整那個諸航。”

欒逍心道:李南大校不僅要治眼睛,這心眼也得動動手術,太小了。

卓家今天特別熱鬧,戀兒回來了。送她回來的,是成功一家三口。女兒曄曄這一陣和戀兒玩得多,聽說戀兒要回寧城過年,哇的一聲哭了,成功是個慈父,抱了女兒,攜著剛放假的妻子單惟一就去了飛機場。

可能是離家有點久,戀

兒站在客廳裏眨巴眨巴眼,瞧瞧這,瞧瞧那,再仰頭看看唐嫂和諸航,應該是確定了,沒錯,這兒是她的主場,一聲狂喜的哨子音直沖雲霄。倆孩子的笑聲和鬧聲,把樓上樓下都填滿了。

帆帆提筆蘸了蘸顏料,俯身在宣紙上勾勒出水仙初綻的輪廓,那專註的小眼神有著不合年齡的淡定。成功聽著樓梯上咚咚的腳步聲,細長的眼眸彎起,嘴角都是得意,真不愧是自己接生的孩子,這氣勢、氣場,日後必成大家。

諸航端著唐嫂炸的肉丸子,樓下找了一圈,沒人,循著聲音尋到雜物間,兩個小孩正準備表演呢!戀兒不知打哪找了兩條花毛巾,胡亂給自己和曄曄綁在脖子上,然後在那邊唱邊做出打鐵的樣子。

戀兒一錘下去,鏗鏘有力地唱道:“咱們工人有力量。”

曄曄看看戀兒,猶猶豫豫擠出一個字:“嗨!”

“每日每夜都很忙。”戀兒拿毛巾假裝拭了把汗。

“嗨!”曄曄跟上節奏了,小錘晃晃悠悠地落下,戀兒卻不滿意:“曄曄妹妹,你要再用點力,咱們是工人,肌肉棒棒的。”說著舉起小手臂給曄曄看,曄曄咬著手指頭:“這是人肉,不是雞肉。”

戀兒鼻尖上都冒汗了,一跺腳,高聲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雞!”

曄曄很謙虛:“那是什麽雞?我爸爸說尾巴長的那叫野雞,我們吃的雞是人家養在柵欄裏的。”

諸航扶著門笑得

眼淚都出來了:“好了,別管雞還是鴨,來吃丸子嘍,吃完了就有力量了。”

戀兒嘟著嘴過來抱住諸航的腿:“媽媽,曄曄妹妹太膽小,她不能做工人。”

“咱家曄曄以後做醫生,和爸爸一樣。”成功擡腿走了進來,把女兒高高抱起。諸航睨過去,灰色的粗棒針毛衣,駝色的毛呢西褲筆直地落在腳面,俊美的眉眼囂張地飛揚著。有婦之夫,穿這麽悶騷,流氓就是流氓。

“怎麽,有意見?”成功還特地來了個正面特寫,讓諸航看清楚點。

諸航抽了紙巾,給戀兒擦擦手。“沒!”這流氓又不是她家的,丟人也不丟她的人。唐嫂的手藝就是好,肉和蝦攪拌在一起,裹上雞蛋和面粉,用豆油炸得金黃,兩個小孩吃得頭都不擡。

成功欣慰地看著曄曄腮幫撐得鼓鼓的:“紹華這邊工作要交接了吧?”

直到調令下達,卓紹華才和諸航說了這事。軍人的特殊性,決定了本身的不確定性,諸航沒有表現得一驚一乍。這次幾大軍區都有調整,提了一批,退了一批。卓明和李大帥一塊退了,接任卓紹華的是X軍區過來的,李南將在明年國慶時晉升少將。卓紹華是平調,但是新部門新領域,首長沒說什麽,卻夜夜在書房待到淩晨一兩點,煙也開始抽了,諸航能夠感覺到首長壓力很大。最開心的人是唐嫂,她的願望實現了。首長回北京,他們歸去的日子還遠嗎?

“我和紹華說了,咱兩家孩子這麽好,要不買兩個緊挨著的院子,喊一聲就能聽到。院子裏種棵花樹,春天開花時,從這院伸到那院,兩家都能賞個春。”

“那花最好是紅杏,是不是?”諸航開始磨刀,對付流氓最好是比他更流氓。

成功嚴肅道:“咱們都是正經人,紅杏的寓意不好,咱種西府海棠,又名貴又漂亮。”

諸航嗓子眼湧上一抹腥甜:“你要是正經,世界上就沒流氓。”

“爸爸,流氓是什麽呀?”曄曄耳朵挺尖,小臉仰著,眼睛清澈得就像一泓雪水。

“流氓是會飛的蟲子。”戀兒皺皺小眉頭,怕別人不相信,鄭重其事道,“我在奶奶家院子見過,很多呢!”

“寶貝,你真可愛!”成功也不嫌戀兒滿嘴的油,狠狠地親了下,然後朝諸航擠擠眼,“你們一家都是流氓。”

戀兒真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嗎,諸航齜齜牙,要流淚了。

肉丸子不好消化,怕兩個孩子積食,一人牽了一個去外面球場散步。今天出太陽了,不是很冷。“惟一呢?”諸航問道。

“在廚房給唐嫂幫忙,順便偷個藝。”成功笑得美美的。諸航白了他一眼,讓兩個孩子自己玩去,她在一邊看著。“成瑋還好嗎?”

成功聳聳肩:“她哪還敢說什麽,嚇也嚇瘋了,不過我們也有責任,我爸爸更是自責。你和寧檬有聯系嗎?”

諸航彎了下嘴角

:“元旦那天她給我發了條祝福的信息。”群發的那種,應付式的。裂痕已經形成,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成功眼神黯了黯:“她和顧晨分居了,說是彼此冷靜冷靜,再考慮以後怎麽辦。”

“這也算是理智,總比賭氣沖動好。”諸航看到戀兒拿了根小木棍,專心致志地在墻角捅螞蟻窩,曄曄蹲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喘。

“豬!”成功突然喊了聲,諸航詢問地看向他。

“我現在很幸福,妻子賢惠,女兒可愛,工作滿意,你知道我是個理想主義者,我希望所有人都過得像我這樣幸福。”他的聲音低啞了,眼神陡地深邃如海,其中似乎蘊藏著能將人溺斃的深情,“豬,你要好好地珍愛自己,少做傻事蠢事,比我還要幸福。”

諸航都被突然深沈起來的成功弄蒙了,只得楞楞地看著他,當她捕捉到他眼中一掠而過的戲謔時,才知自己又被他捉弄了。

成功哈哈大笑,抱起曄曄夾在腋下。“成流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諸航咬牙切齒道。

成功擺擺手,施施然地走了。

成功一家在寧城住了三天便回北京了,快過年了,單惟一惦記著要買禮物,要準備年貨。唐嫂把單惟一誇得像朵花,一比較,諸航就像根狗尾巴草。“狗尾巴草”過得很沒壓力,放假在家每天睡到戀兒來催,然後陪著倆孩子在院子裏玩。她還抽了一天時間,去文化館看書法展覽,可惜首長實在抽不出時間,帆帆懂事,什麽也沒說。看展覽時,帆帆牽著戀兒的手,邊看邊講解,這是誰的字,有什麽特別之處。戀兒不識字,看哪幅都差不多,但墨的味道好聞,展覽廳很寬敞,參觀的人都是小聲說話,她也跟著文靜了。

歐燦和諸盈都打來了電話,過年的事問唐嫂,孩子的事問諸航。梓然還有幾個月要高考,諸盈今年也不回鳳凰的,諸爸諸媽不肯來北京,北京幹冷,沒有鳳凰舒適,等天暖了他們再過來小住。戀兒和梓然挺親,小舅長小舅短。梓然不死心地逗帆帆,要他也喊一聲。帆帆慢悠悠地反問,你叫我媽媽什麽?梓然語塞,一轉身就向諸航告狀:小姨,你家有個小腹黑。

駱佳良邀請晏南飛一塊過年,他拒絕了。諸航悄悄問為什麽,晏南飛笑道,大團圓的日子,人家是一家子,我在那算什麽?諸航聽得心疼不已,讓爸爸來寧城過年。首長過完年就回北京了,要和寧城軍區的全體官兵好好地告個別,估計年夜飯不能回家吃。晏南飛決定去印度洋上的一個海島度個長假,曬曬太陽,吹吹海風,自由自在。諸航在電話這端輕聲嘆息。

“你工作什麽的都好嗎,沒遇著什麽難事吧?”晏南飛想起漢倫寄來的那張賀卡。

諸航連說好呀,啥事都沒有。晏南飛叮囑遇到事一定要和卓紹華說。諸航說肯定的。



的是沒有事,歲月靜謐安好,網絡上也是,好像全世界的黑客也都放大假去了。諸航覺得這很不正常,無風無浪,這還是江湖嗎?江湖不是廟堂,廟堂有法規束縛,江湖卻是天馬行空、瀟灑不羈。廟堂是史記,江湖是傳奇。江湖有著絕對公平,誰的劍快,誰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是劍法是個無止境、很深奧玄幻的東西,在古龍描寫的江湖裏,只有寂寞和無情,才能發揮出劍的最大威力。她現在上有老下有小,提起江湖,像是上輩子的事。

寧城今年第一年禁放煙花爆竹,讓寧城人有點無所適從,感覺這個年都不太像年,不過幾幢高樓在除夕晚上點起了彩燈,五顏六色的光束在城市上空飄來飄去,看著添了幾分喜慶的氣息。

卓紹華回到家時,已是大年初一的淩晨,客廳裏只留了一盞臺燈,諸航托著下巴歪坐在沙發上,對著手機出神。燈下看人,比平常添兩分柔和,卓紹華站在門邊,一時間有點舍不得推門。

“首長,新春快樂。”諸航看到地上多了個身影,開心得跳了起來。

“新春快樂,諸航。”卓紹華脫下大衣,搓了搓冰涼的手,有點暖了才允許自己抱過諸航,溫柔地在她唇邊落下一吻。“天這麽冷,怎麽不上床去?”

“我想讓首長在新年的第一天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據說這樣子一年都會記著這人。”諸航朝氣蓬勃道。

“一年不嫌短嗎?”諸航今天穿了件寬松的羊絨開衫,粉藍色,看著像是更年輕了。

“一輩子也可以,我這人好說話。”諸航假裝嘆了口氣。

四目相對,兩人一起笑了。卓紹華閉上眼睛,輕撫著她的後背。“諸航,我們跨過了七年之癢,這是我們結婚的第八年。”

“是不是要進入倦怠期了?”

他用嘴唇將她的笑聲堵在喉嚨裏,心裏默默說:“不,現在剛剛好。”

這個夜晚用來睡覺好像是種浪費,諸航去廚房端來唐嫂溫在爐子上的湯,又拿了盤糕,蘸著芝麻和糖,遞到首長嘴邊,笑道:“芝麻開花節節高,一年更比一年好。”

卓紹華目光灼熱地看著諸航,把糕吃進嘴裏。“我以為你不信這些的。”歐燦行事西化,對這些傳統的東西,都不是很講究。

諸航給自己也夾了塊糕:“以前是不信,現在不一樣,就是對神靈,我也是充滿敬畏之意。”

不一樣是因為她有他,有帆帆和戀兒嗎?這是她的弱點,有了弱點,人就有了忐忑、憂患。卓紹華心中一柔:“寧城的工作已交接完畢,北京那邊應是初七上班。”

諸航坐直身子,激動了:“然後呢?”

“然後我們有六天假,可以找個地方,一家子好好地玩玩。”

地方是秦一銘選的,從交通、安全、知名度等多個角度考慮,最終確定了某海邊旅游勝地。從車裏出來,吳佐差點沒被海風吹飛。天空是鉛灰色的,遙遠的海面翻起白泡,大海在怒號,藍色的波濤翻滾而來,拍打著黑黝黝的礁石,礁群被洶湧的波濤沖刷得無比堅固。

吳佐嚇得連連後退,對著秦一銘抱怨道:“秦中校大概是忙暈頭了,連季節都搞混,現在是冬天,冬天,冬天。”重要的事要連著說三遍。

秦一銘當然知道這個時候的海南或雲南都很舒服,可是那兒能去嗎,人擠得像沙丁魚。“冬天怎麽了,每個季節的景致都不可覆制。”首長和諸老師只是想換個環境,去哪兒不重要。再說這兒一眼看過去都沒個人,安全系數很高。

吳佐贈送了一個大白眼,直言道:“秦中校真是個不解風情的人。”說完,拖著行李搶先進了度假酒店。

秦一銘張大嘴巴,不小心嗆了口風,咳得肺都疼了。吳佐對諸老師的態度,總讓他想起街上那些追著明星又哭又笑的學生,網絡上形容很“二”,他一個德智體全面發展的成熟男子,是不會和吳佐計較的,當然,也不奢望吳佐能理解他。但被吳佐這麽一說,他心裏也有點惴惴然。首長調回北京,只帶了兩個副官走,其中一個是他。首長交代的每一件事,他都盡力做到最好。首長和諸老師喜歡這裏嗎?

好像是喜歡的!稍微整理了下,卓紹華一家四口就下來了。帽子、圍巾、厚大衣,全副武裝,尤其是戀兒,裹得像只圓球,一擡腳,就從臺階上滾了下來。“哎喲!”她也不哭,扭頭朝卓紹華張開兩只手臂。卓紹華笑著抱起她,諸航和帆帆手牽手。

這片海偏北,沙子是白色的,夏天的時候,這裏被人戲稱為海邊浴室。此刻,雪白的沙灘上,除了他們四對腳印,就是天空中撲騰著翅膀掠過的海鳥。“這兒都是我們的嗎?”戀兒被眼前的壯觀鎮住了,掙紮著下地。

“是的,都是我們的。”卓紹華替戀兒系好松開的帽子。

戀兒興奮了,蹣跚著向前,走幾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走,再摔,自己笑得咯咯的。帆帆陪她一起,但不出手相扶,看到沙子裏有枚小貝殼,撿起來,讓戀兒聞,說這是海的味道。戀兒伸出舌頭舔一下,直嚷,鹹!

“首長,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度假嗎,也是冬天,那時,還沒有戀兒,帆帆很小,都不會走路。”

卓紹華伸手攬住突然陷入往事中的諸航,當然記得,那時,這孩子被自己的狗血身世驚呆了,整個人處於崩潰中,他帶她去泡溫泉,希望能暖暖她冰涼的心。“現在,我們一家四口了,就像你說的,一年更比一年好。”他和她一起看著前面迎著風艱難前進的戀兒和帆帆。

倆孩子走幾步回下頭,好像是確定下他們在不在。

諸航扭過頭,盯著首長的眼睛。都說相由心生,首長眼睫很長很黑,眼形俊朗,因為做事認真、專註的緣故,眸子特別亮,讓與他對視的人感到心裏面的小心思無處躲藏。“嗯,我們又一起看過了海。”

卓紹華被她看得心頭一蕩,情不自禁低頭,鼻尖輕輕摩擦著她的臉。“你的要求總是不高。”

“其實不是,我是看人布菜。你要做表演嗎,這兒有兩個小觀眾呢!”

“看吧!父母恩愛,孩子更有安全感、幸福感!”

“首長今天像個情感專家。”

“這是事實。走,我們去那裏。”

前面有個背風的山崖,對著太陽,稍微好受點。帆帆和戀兒不怕冷地在沙灘上堆築城堡,諸航瞇起眼睛看著遠方,波濤自遠及近地卷過來,按一定的節奏和秩序反覆著,百年、千年,就像是大自然一直在跳動的脈搏。這麽安靜地看海、懶懶地曬太陽,等著天黑的時光,四個人都在,以後估計很少有了。很多人對於明天都懷著美好的憧憬,可是明天等著我們的是什麽,誰也不知道,所以,要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想什麽呢?”諸航頭依在卓紹華的肩膀上,眼睛閉著。

“沒想,我在享受。”喁喁低語,如同呢喃。

“嗯,盡情地享受吧!”卓紹華把聲音也放低了,寵溺的笑意在嘴角蕩漾開來。

其實稍微也想起點事,特羅姆瑟那年冬天的海,好像比這裏冷了十倍。

“媽媽,我們能再玩幾天嗎?”戀兒撅著小嘴,鼻涕都下來了。諸航手忙腳亂地替她擦去:“不能,這兒不是我們的家,交的錢只夠住到今天。明天這兒就不屬於我們了,有別的人要住進來。我們要是賴著,會被打的哦!”

後果這麽可怕,戀兒不敢吱聲了。諸航讓她去看哥哥的行李收拾得怎樣了。假期還是沒度完,首長接到了一個緊急會議通知。兵分兩路,諸航和兩個孩子原路回寧城,首長獨自去北京。諸航拉上行李箱,桌子、櫃子又查點了下,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

“諸老師,十點了,我們得去機場了。”吳佐推開門,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諸航瞪大眼,舉起手臂,手腕什麽也沒有。月相表呢?那只表,她其實不經常戴,但每年過年時,都會從櫃子裏取出來,戴個十天半個月。隔一陣,還會去鐘表店請人清洗。

吳佐把幾個房間都翻遍了,還去沙灘上找了一圈,月相表的邊都沒看到。諸航的汗下來了,一次又一次固執地把抽屜拉開、關上。吳佐看著時間又過去了一小時,硬著頭皮找到正在接電話的卓紹華。

卓紹華從沒有見過諸航如此慌亂不堪,喊她都不應聲,甚至趴到床底下去了。他把她從地毯上拉起來:“不要找了,丟了就丟了,以後我再給你買。”

“不一樣,那塊表的意義不同。”諸航拂開他的手,還要找下去。他緊緊攥住她的手:“諸航,在我和月相表之間,哪個更重要?”

諸航楞住,不懂他的

意思。

“是的,月相表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件禮物,意義很不同。可是我們結婚了,不只是法律上有著權利和義務,同時我也把自己送給了你。月相表會丟,但是我不會,我一直都在。”

諸航被說服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帶著行李和孩子去機場。她扭頭看後方,首長還站在酒店門口朝車的方向看著。她心裏還是有點難受,可能是唯心了,大過年的,把她很珍惜的月相表丟了,總覺得心中堵堵的。

“首長,我們也該出發了。”秦一銘把大衣遞給卓紹華。

卓紹華點點頭,目光卻沒挪開。那孩子心裏面不是藏著什麽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