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海到盡頭天作岸 (1)

關燈
寧大是在西方情人節那天開學的,早晨下了場小雨,路上,吳佐開著窗,不住地深呼吸,說空氣裏有春天的感覺。寧城的春比北京早,諸航看到路邊的草坪已悄然泛綠,那綠是透明的,就像飄動的流光,被細細的雨絲給打濕了。

思影博士收到了一束粉色郁金香,特意抱著從欒逍的辦公室前走了兩圈。“我嚴重懷疑她那花是自己買來氣你的。”諸航不厚道地和欒逍耳語。“那我不能再笑了。”欒逍扶扶眼鏡,故意板起臉。

“不像的。”諸航樂呵呵地從包裏掏出一張卷著的宣紙,“看你孤家寡人的可憐樣兒,我送你份禮物安慰下吧!”

欒逍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諸航,片刻之後,緩緩展開宣紙:“嗯?”

“一共寫了十張,選了又選,一再叮囑我,不能弄皺了。小朋友的小心意,就博你一笑吧!”

欒逍挺吃驚,才幾歲的小孩,字寫得有棱有角,還是如此充滿智慧的哲語。“我從沒收過這麽高雅的禮物,感覺自己都成文化人了。替我謝謝他,我很喜歡。”

“你本來很有文化。”禮物送到,諸航起身走人,心情很愉悅,又見到欒逍了哦,她偷偷觀察了,手掌痊愈得看不出一絲受傷的痕跡,臉和以前一樣英俊。到底一起面對過生死,心裏面的親切感像井噴似的,怎麽都藏不住。

等諸航出門,欒逍慢慢張開手掌,一手的汗,緊張的。

等著回寧大的日子,簡直可以用歸心似箭來形容,夜劍的兄弟們把他鄙視得不行,說他吃裏爬外。他不辯解。這個假期好好地過了把射擊的癮,還好,功夫沒有丟。兄弟們促狹地說高嶺就是一道無法翻越的山嶺。他心道:誰說的,現在這道山嶺就被一個人踩在了腳下,雖然僅是個過客,他還是欣喜。

欒逍這學期的課和上學期變化不大,諸航換了,執教《網絡戰爭》,沒課本,純靠自由發揮。學生也換了,除了忠誠的馮堅。馮堅說,諸老師,你下學期是不是該教《我和計算機不得不說的那些事》。諸航直樂,她和計算機之間確實有不少事,要寫書的話,能湊一本。

諸航去了教務處領課表,剛準備進門,看到大校長在裏面,連忙縮回腳,假裝看墻上那幅《少年強則國強》的畫。

“校長,您除夕夜真去寺裏敬香了?”教務主任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著。

“是呀,人多得差點上不了山。”大校長不是敬香時凍著了吧,喉嚨裏呼哧呼哧的,像是有炎癥。

“大家都去搶頭香,嘿嘿,想不到校長也趕時髦,您也是求大富大貴?”

“富貴就順其自然吧,不能強求。我求的是寧大的平平安安。”

大校長出來了,諸航直盯著自己的腳尖,沒勇氣擡頭。王琦和羅教授的事,別人不知,校長心中一本賬卻是清清楚楚,知識分子哪裏碰到過這些,這個年怕是沒過好。

那麽大個人立在那兒,大校長怎會看不見。“諸老師,這學期……”大校長詞窮了。

諸航訕訕地笑:“我努力,我加油!”盡量不嚇您。

“你辛苦了。”大校長點了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諸航笑容都僵硬了。

其實諸航也不想留在這。她去536見過束大校,問接下來的任務是什麽,束大校和首長的口徑一致:好好教書。還真把她往教書育人上逼了。諸航站在課堂上,看著一雙雙充滿求知欲的眼睛,心情凝重。她和欒逍之間現在沒秘密,悄悄問他的任務,那家夥雙目坦坦蕩蕩:和你一樣,你在哪兒,我在哪兒。那口氣很像豪氣沖天的戰士對首長承諾:槍在哪兒,人在哪兒。

首長不在家,她就是頂梁柱。唐嫂和吳佐,有的事能幫忙,有的事還是需要她親歷親為。給帆帆看了作業,聽他讀了一篇《論語》,再給戀兒胡編了個奧特曼打怪獸的故事,上床時,諸航看了下時間,快十點。

沒有首長的臥室顯得特別空蕩,說特別想念也不像,說不想是真騙人。思念就像是被雲霧籠罩的山巒,風一吹,雲霧散開,露出山的輪廓,再一吹,輪廓不見了。

門被敲響的時候,諸航在做夢,眼睛也不睜,手朝外面伸去,摸了個空,人倏地坐了起來。她忘了,首長現在在北京,那……敲門的人是誰?

“諸老師。”久等不

到回應,敲門的人急了。

諸航探身下床,裹了睡袍跑過去。吳佐一臉緊張地看著她:“軍區通知你現在去信息處開個會!”

“我?”諸航指著自己的鼻子,她的級別好像沒那麽高吧!

“軍區的車在外面等著呢!”

從車裏下來,站在漆黑的淩晨裏,仰望著軍區大樓亮如白晝的燈光,諸航仍沒有找到一絲真實感。

536裏另外兩位網絡奇兵的人員也來了,加上諸航和信息處的,會議室裏不會超過十個人。視頻打開,主會場是北京,主持人是……首長!諸航捂住差點驚呼的嘴,眼珠滴溜溜轉了一轉,還好,別人都在盯著屏幕,沒人朝她看。這樣子和首長面對面,有種遙遠又陌生的感覺。

主會場是個大會議室,很多人,諸航看到了成書記和李南,李南還是跩兮兮的樣兒,看人時眼都是斜的。

會議是臨時會議,首長手上沒有講稿,面前放著的像是幾張傳真。秦一銘坐在他的身後,他向秦一銘點了下頭,秦一銘起身,鏡頭換了,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報紙,諸航勉強辨出是俄文,字卻是不識一個。在報紙的頭版,大篇幅的報道旁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子金發藍眼,蒼白的面容,消瘦得像個阿富汗難民,可是讓人感覺到書卷氣很濃。

秦一銘手裏拿了根教棒,指著男子介紹道:“此人名叫保羅,飛翔的山鷹創始者之一。飛翔的山鷹是目前網絡上最活躍、高調的黑客組織,號稱網絡雇傭軍,擁有攻擊網絡和盜取數據的各種尖端技術,行事敏捷,在用戶中口碑極好。半年前,飛翔的山鷹內部出現了分裂,主要原因是管理觀念有了分歧,不久,保羅脫離了該組織,他花了五個月的時間策劃了這次揭秘行動。事件發生在二月,我們也稱這次行動為‘二月風暴’。保羅是在地中海的一個小島上與俄羅斯媒體的記者見的面,保羅稱飛翔的山鷹現在已被A國、E國還有D國三國招安,專門為他們從事監聽業務,並盜取互聯網上的機密信息,這個範圍不是指某幾個人,而是像電線一樣,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飛翔的山鷹。這三國如果掌握了這些資料,其他國家的機密就像被裝上了顯示器,他們輕易地就能實現掌控全世界的霸權主義。保羅說他不願看到這樣的局面,也不願每一個人生活在一個一言一行都被他人記錄的世界裏。”

秦一銘介紹完,就像一滴油掉在了沸騰的水中,鍋炸開了。諸航輕輕地笑了,很多人說網絡如海,你可以在裏面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其實你固定地逛幾個網站,就等於走進了別人編織好的籠子裏。上次那個“虎妻護夫”事件後又出了個後續,大亨有次在一個不是很公開的場合稱,傳媒集團之所以監聽,還有一個原因是為了防止恐怖分子搞活動,而恐怖分子臉上又沒寫字,他們只能伸長觸角。聽著很是冠冕堂皇,至於真假,鬼知道。

原來這事真正的續集是這樣發展的,這個飛翔的山鷹和傳媒集團伺候的不會是同一個主子吧!諸航又看了下屏幕上那張照片,保羅,好名字,《速度與激情》裏那個帥哥也叫保羅。這人有趣,他的行動表明他在捍衛民主,杜絕霸權。可是這麽可愛的天使以前怎麽做了黑客呢,這算金盆洗手還是棄暗投明?

卓紹華等議論聲輕了點,沈聲道:“保羅離開飛翔的山鷹時,把那份資料帶走了。自接受采訪後,他就失蹤了,就連他的家人都不知他在哪兒。”

“帶著這份資料,這人只能搬去火星了,想殺他的人太多了。”李南冷哼了聲,說道,“所以說他肯定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如果是這樣,那資料落在誰的手裏?”成書記搖搖頭。

李南攤開雙手,聳聳肩:“反正不在我這兒。”

卓紹華拿起面前的傳真紙:“一些人視他如眼中釘,一些人則認為他是正義的使者,很多反戰的和平主義組織在試著與他接觸,為他提供庇護和資金,他的FACEBOOK的粉絲已增加到四千萬人。”

“你的意思是他現在和他的支持者在一起?”李南問道。

卓紹華輕輕點了下頭。李南濃眉擰成了個結:“他成功地在世界上掀起了這場監聽風暴,目的已達到,接下來他要幹嗎?”

卓紹華看向李南:“這不是一場風暴這麽簡單的事,他讓大家看到的不是一桶水,他告訴所有人的是,怎麽樣修理管道,我們如何收集水,如何再加工和分配這些水。”

成書記一敲桌子:“這已成了互聯網上的一個老梗,還是網絡安全、網絡維護。真是不地道啊,使出這種宵小的行為。我們要把水搞渾,讓他們什麽都看不清。他們能監聽,我們要搞反監聽。”

“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事,眼前的問題是,保羅是否真像他所講的那樣,他是為了保衛互聯網個人數據的不可侵犯性?他既然知道資料如此重要,為什麽不毀掉而是隨身攜帶?”卓紹華說道。

李南笑了:“那是他的籌碼,是護身符,毀了,他還有什麽資本和別人談,這世界還有誰多瞧他一眼。”

“他準備把資料給誰?”這是會議結束時,卓紹華講的最後一句話。會議室瞬間空了,他仍坐在那裏,看著墻上的投影屏幕。GAH的副主任,是他現在的職務,雖然是副職,卻要負責全面的工作。“二月風暴”是他上任後的第一件大事,他甚至都沒把各部門的工作部署好,就要投入全部精力專註於這件事上。

“紹華!”

卓紹華站起來,看向推門進來的成書記。“您怎麽又回來了?”

成書記拍拍他的肩:“網絡奇兵是在你手上建起來的,人員你熟,伯伯知道你壓力大,你想調誰直接開口,就是諸航,我也放人。”

“謝謝成伯伯,這事暫時還用不上她。”

“行,你看著辦。伯伯回來就是和你說這事的。”

卓紹華把成書記送到車邊,東方已經露出了一絲魚肚白,空氣冷得發硬,寧城梅山上的春梅大概都盛開了,北京的春天還沒個影子。

秦一銘握著手機從樓上跑下來:“諸老師的。”他怔住,這個時間?語氣倏地緊繃:“諸航?”

“首長,我剛到家,一會兒帆帆要起床了,我就不上床睡了。”

“你……去哪兒了?”

“哈,你沒看見我呀?我可看見首長了。首長你是不是瘦了點,想吃唐嫂做的菜了吧?”

“是呀,特別想。”還很想你,特別在這一夜沒睡的這麽冷的早晨。“軍區也通知你了?”

“嗯,我也覺得奇怪,不過首長講話,我沒打瞌睡。李大校一開口,我就直接關閉了聽力。”

“哈哈,你還真是愛憎分明。乖,上床去,暖和暖和也好。親下。”對著手機吻了下,聽著她嗯嗯哼哼的,臉應該紅了。

卓紹華愉悅地收了線,然後輕笑搖頭,他爸爸有時會開玩笑地喊成書記“老狐貍”,這還真沒喊錯。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諸航關閉《聯合早報》新聞網頁時,腦子裏陡地跳出這句詩,想著自己搖頭晃腦的吟誦樣兒,自己的牙先酸掉了。現在全世界最紅的明星,非保羅莫屬。有人的地方都在談論他,雜志、報紙、網頁的頭版全給他占去了。有人唱紅,有人唱黑,這是自然的,就是鉆石,也不能讓所有的人都喜歡。他好像在周游世界,傳聞他一會兒在古巴,一會兒在冰島,一會兒在迪拜……沒有一個消息得到證實。

他穿開襠褲的歷史都被媒體挖掘出來了,小時候,也非常一般,膽小、自閉。上中學時,才顯示出一點計算機方面的天賦,但也不出眾。中國有句俗語叫“三歲看到老”,像戀兒,哪怕是送去英國皇家淑女學院待個十年八年,估計也成不了淑女。保羅這性格變化也太大了,算是長殘還是長歪?諸航想找他小時候的照片看看,竟然沒有。諸航看到了他近期的幾張清晰照,這人的長相,算是融合了東西方特征,如果忽視金發、藍眼、高挺的鼻梁,完全像個東方人,估計是個混血兒。

對於普通人來講,保羅只是個飯後的談資,那一切離他們極遠。可是江湖和廟堂,都已進入一級警戒狀態。江湖與廟堂向來堅持界限分明,保羅扯下了面紗,江湖亂了,廟堂驚了。A國、E國、D國三國官方發言人極力否認與飛翔的山鷹有牽扯,他們非常無辜,飛翔的山鷹沈默以對。又是一個巨大的羅生門。

保羅突然更新臉書了,他上傳了一張風景照,高遠的天空,湛藍的大海,海水中,一塊黑色的礁石淺淺地露出了個頂。

諸航撲哧一聲樂了,北方相聲演員特愛說“逗你玩”,這不,保羅在逗全世界玩。她又去看了下保羅的照片,如果再胖點,也算是一帥哥了。

馮堅站在窗戶前玩手機,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淡淡的,東一點,西一點,在他肩上微微顫動。諸航歪著頭看了又看:“馮堅,你這個寒假是不是胖了?”那腆著的是肚子吧!

馮堅臉色大變,摸摸臉,緊張道:“很明顯嗎,諸老師?我就胖了十斤。”

諸航毫不留情地打擊道:“十斤,那是好大一堆。你當心點,再胖下去,就追不到女生了。”

“不怕,我有女朋友了。”馮堅很驕傲,“在海南上大學。”

“網上認識的吧,是不是找了哪個帥哥的照片冒名頂替你?”

“諸老師,我是個光明磊落又誠實高尚的人,我發給她的都是我的自拍照,不信,你看!”馮堅把手機遞過來,諸航沒接,就瞟了一眼,撇嘴道:“你原來長這樣啊!”

馮堅臉紅了,嘿嘿幹笑:“我就是稍微P了下。”

“這身材都快P成閃電了,這下巴成錐子了,哎喲,你爸媽要是看到,都快認不出你來了。”

馮堅戳著屏幕,理直氣壯道:“這是我奮鬥的目標,所以我不算欺騙。”

“你抽個時間,去韓國整容吧!”諸航越過他下樓,遠遠地看到思影博士和欒逍站在路對面的香樟樹下,她揮手打了個招呼,連忙繞上一條小徑去報告廳。

思影博士對欒逍還是無法做到死心,學馮堅緊緊盯人。欒逍風度極佳,從不刻意躲避,遇到就笑著寒暄幾句,尺寸把握得剛剛好,再進一步,門就關了。她這幾天換的美瞳,看人時,眼神都是憂郁的。

馮堅反應慢,走了一路才明白諸航讓他整容,是調侃他這輩子靠自己是不可能瘦的。諸老師對他可真了解。“其實男人外形不重要,胖點才像男子漢,再說我又不傻,為個女生在自己身上動刀子不值得。對了,諸老師,女生們說思影博士做微整手術了!”

“微整手術?”諸航OUT了。

馮堅指指鼻子,指指臉頰:“打個什麽針,當然那針特貴,可以保持一年,皮膚變白,鼻子墊高,眼袋沒了。思影博士簡直是用生命在追求愛情呀!”

“還有這種針?”

“嗯,學生化的人都知道,不信你問問羅教授去。”馮堅一拍腦門,“我又忘了,羅教授調走了,王琦老師也跟著一起走了,他們都是人才啊,寧大損失慘重。諸老師,你說校長要不要反省下,為什麽留不住人才呢?”

“真正的人才不會安於現狀,他們永遠都在接受挑戰。”諸航停下腳步,朝報告廳一努嘴,“馮前鋒,上!”

二十八天,恰好是整個二月的天數。寧城春再早,夜裏還是有一些料峭的寒意,卓紹華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看著遠遠近近的燈火,同天邊的星交相輝映。一彎下弦月,淡淡地掛在深青色的夜空上,倒有些縹緲了。院子裏種了一叢竹,襯了月色,在地上畫出參差的影子,微風過處,發出簌簌的聲響,有一種說不盡的情懷,在心裏蕩來蕩去。

他很少按時下班,多半披星戴月回來。諸航私下和他開玩笑,首長,我倆的關系就那麽見不得光嗎?

客廳的沙發好像移了下位置,空間顯得更大了,沙發上有只小飛機,墊子上有兩只沙包,這兒是戀兒的地盤。帆帆的房間收拾得很整潔,書包、水杯整齊地放在書桌上,《論語》看完了,這是《史記》,扉頁上蓋著寧大圖書館的戳。怕吻醒帆帆,卓紹華湊上前去好好地看了看睡得肉嘟嘟的小臉。

在客衛洗的澡,等頭發幹了,才輕輕地掀開被,還沒躺下,身邊的人翻了個身,手臂習慣地搭在他的腰間,下一秒,諸航睜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呼吸一頓,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明明晚飯吃得很晚,他突然覺得特別餓。

沒有人說話,也許此刻語言是多餘的,身體總是比語言靈敏,滾燙的雙唇貼上來,兩人情不自禁都顫抖了下,那感覺仿佛置身波峰,正被海浪高高地拋到半空。

不過睡了四小時,兩個人都醒了,一絲曙光從窗簾下方漏進來,緩緩在臥室內流淌。

“是探親還是公務?”諸航把首長睡衣中間的一顆紐扣咬得濕濕的。

“是回家。”卓紹華用手插在她的頭發裏,溫柔地搓了搓,頭發好像長了點。

諸航嘴角一翹:“首長,網上現在有個對號入座的游戲,號是保羅的那張照片,座是具體的方位,網友們都玩瘋了,答案五花八門。”

“那是港城的一處海景。”

諸航撐坐起,楞楞地看著卓紹華。“他在港城?”

“不只是我們發現了,其他國家應該也發現了。港城現在各國特別調查人員雲集。”

“他想把資料給到誰?”港城是自由貿易港,有許多特別政策,地位很微妙。

卓紹華搖搖頭:“他和幾個支持者在一起,不和外界接觸。”

“那資料其實給哪家,哪家都等於接了個燙手山芋,各國的矛頭全指向他。他跑來港城,不是讓我們很被動嗎?”

“他不會一直安靜的,等!”卓紹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才一會兒,這孩子的肩都涼了。“諸航,保羅脫離飛翔的山鷹時是在去年的九月。”

“嗯!”首長特意說這個幹嗎,去年九月很特別嗎,等等,諸航瞪圓雙眼,人質事件也是去年九月,那個做好事不留名的……是保羅?

“雖然是創始人,但有些資料也不是全都能接觸的,我覺得保羅在山鷹裏面可能被孤立。他無意中知道這個資料,無法辨識真實度,他就試了下水。”

“把情報給了第三方,逼出羅教授。確定資料的真實性後,他帶著資料消失了。”諸航的聲音低下來,喃喃的,更像是在問自己,“首長,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賣了個人情給我們呢?”

“那也太含蓄,如果只為這個結果,直白不更好嗎,他這樣做我們完全可以不領情。”

是呀,說不通。“黑客做到他這樣,算是轟轟烈烈了。”

“後悔了?”卓紹華揶揄道。

“有點,想當年我也曾是江湖上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一只豬……”

“哈哈!”真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沈重的心情煙消雲散。

唐嫂早晨做了湯面,湯是新鮮的刀魚和大骨頭一起熬的,用她的話說,喝一碗暖一天。“別看天暖了,這樹發芽,細菌也發芽,不察覺就凍著了。”配面條的是四碟炒菜,五顏六色,賣相特好。卓紹華誇了又誇,直說吃來吃去,還是唐嫂的手藝最好。唐嫂不好意思了:“那是您吃慣了,其實也不太好,我就瞎做的。”

戀兒知道“瞎”是什麽意思,大聲驚嘆:“唐嫂好厲害,瞎了還能做飯,我閉上眼睛走兩步,摔了個大跟頭,很疼。”

唐嫂氣得瞪過去:“和你沒得聊!”頭一扭,看到諸航也咧著嘴樂,心想這母女都不讓人省心,首長這些年真不容易。“諸老師,算算日子,你那個朋友該有六個月了吧?”

“哪個朋友?”諸航把長長的面條咽下去,擦擦嘴。

“送我絲巾那個,你忘了?”唐嫂責備地看著諸航。姚遠,諸航想起來了!“我最近都沒遇見她,她和你常聯系?”

“就打了幾次電話。我給她孩子做了身衣服,你去看她時一塊帶去。”

諸航不太記得自己懷孕六個月的樣子,諸盈說她“懷相”好看,就長了個肚子,腿和胳膊還是瘦瘦的。姚遠顯然是另一種懷相,整個人像發酵的包子,以前的姚遠只做了個餡。

“你這是懷了幾個?”諸航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姚遠的肚子,這要是足月,還得長多大。

姚遠招呼著諸航坐下,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一個。醫生說寶寶不是很大,是我長胖了。可我又不敢少吃,怕寶寶吸收不到營養。”

諸航覺得懷孕的姚遠周身都散發出聖潔的光輝,她不自覺地肅然起敬。“你現在就開始休假了?”姚遠家不大,布置得很溫馨。諸航看到桌子上有胎教的書、童話故事,有各種古典音樂的碟,她沒看到電視,也沒看到電腦。

“腳和腿腫得厲害,上班也是給同事們添麻煩。”姚遠抿嘴一笑,看出諸航的疑惑,“電視、電腦輻射太大,對寶寶不好,就是手機我也不用的。我在書裏看到,N年之後,留給我們最美麗的回憶,不是智能手機、多大屏幕的電視、高科技的各種設備,而是春天、秋天,林子裏的小鳥,天上飄的雲,黃昏裏的雨……我要帶寶寶多多親近大自然。”

諸航端起茶杯,佯裝喝水。姚遠的話若是

換個人說,她會說矯情,可是聽姚遠說來,她動容了,還產生了共鳴。現在的生活已經無法離開高科技,它會讓生活便捷,卻不能讓生活幸福。“你……變化很大,我的意思是母性十足,很慈祥,很溫柔。”

姚遠笑了:“懷孕確實讓人改變,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現在全釋然了。比如周文瑾……”

諸航僵住,一時間很想起身告辭,可是看姚遠一副娓娓而談的樣子,她又無法打斷,只得痛苦萬分地聽著。

“在國外的時候,班上就我們兩個華人,又跟的是同一個導師,很多時間都在一起,也談得來,愛好差不多,相愛是件很自然的事,可他對我卻沒有特別的想法。我以為需要時間,或者他是個對愛情態度嚴謹的人,戀愛必須是以結婚為目的。我願意等待。然後回國,我們在同一部門,甚至住進同一幢樓,可他還是……不喜歡我。我現在才明白了,愛情是將就不得的,哪怕像遠古時期的伊甸園,世界上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會照顧她、保護她,卻不會愛她,因為她不是他心底的那個人。”

姚遠臉上沒有遺憾,只有明了,語氣也不帶惆悵,她是真正走出來了。往事裏的那個女子是叫姚遠,卻像是別人的過去。“他真的是個好人,特別細心。讀博的壓力很大,夏天晚上我們都待在圖書館。圖書館很老舊,外面是個花園,蚊子特別多,每次他都會帶上清涼油,很多學生都向他借。其實蚊子很少惹他,可能是血型的緣故。”

愛惹蚊子的是她,兩人坐在北航操場邊吃冰淇淋,蚊子圍著她嗡嗡地叫,咬了滿身的包,他剛打了球,穿了件背心,胳膊上連個紅印都沒有。後來夏天一到,只要和他一起,他總會像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掏出盒清涼油,盯著她上上下下地抹。小艾說她一開口講話,都有一股清涼油的味。

從姚遠家出來,春天的陽光能有多曬人,諸航走著走著,卻有點恍惚了。遙遠的過去隔著經年掀開,很多都模糊了,那些畫面如同歲月裏的流沙,在臺風夜早被刮走了,這街道,這樹,這些高樓,這些高聲響著喇叭的車,才是真真實實的。花,霏,雪,整,理一個男孩兒懶洋洋地坐在路邊的長椅上,黑毛衣,格子圍巾,長發,他輕輕撥弄著懷裏的吉他,似有似無的音符惹得經過的女孩兒不住地回頭。他是好人嗎?諸航站著認真打量。

國產大片裏,好人都有一張國字臉,端正的眉,眼神凜然正氣,壞人三角眼,笑容猥瑣,好與壞如同白與黑,一目了然;老電影裏,好人是拯救地球或者宇宙的大英雄,出身普通,卻被委以重任,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像打不死的小強。壞人一開始或是斯文敗類,或是翩翩貴公子,或是站在權力巔峰的主宰者,無論哪種,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都在做著不切實際的夢,雖然結局總是正義戰勝邪惡,卻讓人感覺是好人出於羨慕妒忌恨對壞人下了手。還是法國影片溫和、從容,好人壞人從外表上看上去差不多,行事也沒多誇張,兩人坐在一塊,喝著香檳,聊聊哲學,談談人生,輸的人輸得很有尊嚴,贏的人則有點惋惜,以後這麽了解自己的酒友沒有了。

被這兩道目光註視的時間有點久,彈琴的男孩兒裝不下去了,突地擡起頭,擰擰眉,這人遇到什麽事了,眼神那麽悲傷?

俄羅斯報紙又登載了對保羅的一篇采訪,網上很多人說他在故弄玄虛,他只是飛翔的山鷹裏一個跳梁小醜,實際上他手裏根本沒有什麽絕密資料。保羅向記者公布了中東地區前不久剛剛發生的一次槍戰的真相,那次槍戰造成幾百人的傷亡,媒體說是恐怖分子的血腥行為,保羅說實際上是某超級大國的間諜為當地反對黨上位策劃的一個陰謀。

世界又一次微震,在輿論的壓力下,某超級大國發言人稱他們在當地的工作人員是為了協助聯合國從事救援工作,並沒有什麽陰謀。這一發言等於不打自招,保羅的支持者們瘋狂了,他們為保羅的正義、自由舉行游行示威。很多國家的外交部在例行發布會上,也對此事進行了譴責。

欒逍並沒有過分關註保羅,他發現諸航這幾天沈默得有點過分。她如常地上下班,但除了上課,她幾乎不出辦公室。她並不是在備課、做教案,大部分時間她都是對著電腦發呆。午飯的時候,他喊她去餐廳,她盯著他,好半天才應聲。馮堅也發現了,問他諸老師這是春困還是思春?

打發掉來心理輔導的學生,欒逍疾步走向諸航辦公室。諸航不在,他找了圖書館、電教室,最後在籃球場看到她。她抱著雙膝坐在草坪上,看幾個男生打比賽。

“哪隊厲害點?”他在她身邊坐下,故作隨意地問道。

“穿黑運動服的,他們有個不錯的中鋒,你看。”她用胳膊肘兒撞了他一下。欒逍看過去,中鋒竟然是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三分球很準,動作也幹凈漂亮。欒逍看了一會兒,發覺有個矮個子的男生很靈活,中鋒的球多數是他傳過來的。只要球到了小個子男生手裏,不管別人怎麽圍攻,他總能抽身而出,把球傳給中鋒。兩個人之間的配合已經達到一個眼神就心領神會的境界了。

“這默契感,怕是一年兩年培養不來。”

中鋒又進球了,諸航拍掌。“至少一年。我有個師兄,以前我們也經常一起打球,我們也可以做到這樣默契。”

欒逍微笑地看著她。她著急道:“不相信?你去北航打聽打聽,我球打得肯定比課上得好。”

“我相信。那位師兄後來呢?”能夠有這樣默契的師兄,當年肯定“不是別人家的師兄”。

諸航把目光又轉向了球場:“後來我們成了陌生人。”

“陌生人總比敵人好。”

“有時候敵人可以是最了解你的那個人,而陌生人……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我的見解裏,沒有任何關系的關系是最安全的關系。”

諸航攏了攏頭發,突然站起來走開,欒逍跟在她身後。大衣被吹得朝後張開,她低頭傾身,逆風而行,頭發糾纏飛揚。欒逍第一次發現,她的背影,竟是如此單薄。

“你看過《雍正王朝》那部劇嗎?”她回過頭問道。

欒逍緊趕幾步,與她並肩。“看過幾集,很老的劇了。”

“你說裏面那個百官行述真的有嗎?”

“有的,那個原本是廉政檔案,卻被人用來記載官員的隱私,這就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們的咽喉。”

“那四爺為什麽要燒掉呀?最起碼可以打擊八爺一黨,還能給自己立威。”

欒逍笑了:“這就是四爺的高明之處,帝王之術講的是恩威並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