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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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殷雪嶺捧著放雪蓮的盒子來找陸翎舟,房門一開,卻看見她書桌一端堆著一摞廢紙,皆是寫了幾行字便作罷,桌案正中央鋪著一張嶄新白紙,還未落墨,毛筆被隨手搭在硯臺上。

陸翎舟接過盒子,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道:“我在寫信。”

殷雪嶺忙收回目光,笑道:“小主人繼續寫吧,屬下不打擾了。”

陸翎舟嘆了口氣送走了他,捧著盒子回到案前坐下,白日裏她問過殷雪嶺,這盒子是隨時可以打開看的,只是要盡量避免用手觸碰雪蓮,她打開盒蓋看了看,只見裏面有一夾板隔開兩邊,底下鋪滿了冰屑,絲絲寒意滲出來,一邊擺放著用藥物浸透處理過的雪蓮,依然是那麽晶瑩剔透,仿佛新摘下來一般,另一邊卻是空空如也,乍一看去似乎欠了些誠意。

盒子內壁材質特殊,能隔離濕熱,裏面的冰屑三月不化,足以撐到將雪蓮送到江玄手上那時。

陸翎舟關上了盒蓋,對著面前白得耀眼的信紙發呆,思索著是不是在盒子另一格中再放些什麽為好。

發了一會兒呆,再嘆一口氣,她重新提筆蘸墨,小心翼翼地在信紙上寫下幾個字,神情肅穆認真,不像在寫信,倒挺像寒窗苦讀的書生在答科考的試題。

夜深了,顏沐見月色不錯,出來閑逛,卻在回廊上遇見了陸翎舟。

雖然已是春天,但雪山上還是極冷的,陸翎舟披著白狐裘坐在廊檐下,手裏拿著個千裏鏡,身旁還擺了個酒壇,方才可能是在看星星。

顏沐隨手拿起那千裏鏡,端詳了片刻,“這玩意兒有什麽用?”

“看星星也沒什麽大用,我拿著玩玩罷了。”陸翎舟擡頭看看星光如織的清湛天空,今天正是滿月,月色清白,輝光柔和,如一顆珍珠懸在天上,雪山深處的天空分外澄澈,明月沒能遮去星子的光輝,銀河也依舊璀璨如同夢幻。

顏沐將千裏鏡拉長,放在眼前,透過鏡筒往外看,黑夜之中什麽也看不分明,只得望向天空,看了半晌,果然覺得沒什麽意思,便放下了。

“你信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陸翎舟端起酒壇子倒了半碗酒,“師父,到時候我動身去昆京,你也一起去麽?”

“我自然要去,你一個人我怎麽放心。”顏沐端起師父的架子,也是一套一套的。

陸翎舟嘆道:“算了吧,我這個當徒弟的,為了師父的脾氣操碎了心。”

顏沐不服道:“哪裏就讓你操心了?你和陸華言何時管過我,還不是把我扔在永安自生自滅了?”

“原來你還在氣這件事。”陸翎舟看他一眼。

“沒有。”顏沐移開目光,死不承認。

陸翎舟將酒壇子遞給他,“不剩多少了,你喝了吧。”

顏沐老實不客氣,舉起酒壇一仰脖子飲盡,呼了口氣,擡袖抹了抹嘴,“不錯。”

“我原本是出來折梅花的。”陸翎舟看了看院中的幾株梅樹,雪山上常年苦寒,梅花倒是有一茬沒一茬地在開著,“不過夜裏太暗了,看不出哪枝漂亮些,還是明日再說吧。”

“然後你見月色不錯,就幹脆抱著酒壇子來看星星月亮了?”顏沐看她一眼,“折梅花做什麽?”

“和雪蓮一起送回去。”陸翎舟道。

“無聊。”顏沐哼了一聲。

“你懂什麽,這叫情趣。”陸翎舟手扶上腰間劍柄,一雙清澈的眼睛盯在他臉上,“師父,你是不是又想打架了?”

顏沐炸毛道:“能不能別總是訴諸武力,總是欺負為師道行不高,這樣有意思麽?!”

陸翎舟聳了聳肩膀,放開了劍柄,“你生氣的時候還總是摔盤子呢,我們也沒說你什麽。”

顏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沈默了半晌,只得道:“徒兒啊,你就這麽喜歡晉王?”

陸翎舟冷笑道:“我都說過多少次了,如果我不喜歡他,犯得著隨軍北上,還去阻刺殺皇上的燕人麽?現在身體好不容易緩了過來,能夠清醒度日,我恨不得立刻回去看他,只是下一次的走火入魔恐怕會十分兇險,還須先熬過了才好。”

顏沐依舊愁眉苦臉的。

“上次你打傷他的那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呢。”陸翎舟道,“師父你就認命吧,我們陸氏和皇家是脫不開關系的,說到底,你究竟在顧慮什麽?不過是皇上的一樁舊事,值得你想這麽多?”

“那是小事麽?畢竟是他親娘啊,我替他做這件事的時候,都忍不住心驚膽戰。”顏沐蹙眉。

“原本以為師父你和我一樣記仇,現在看來倒不是,你只是心眼小,卻還是很顧念舊情的。”陸翎舟悠然道。

顏沐剛要發飆,陸翎舟截在他前面笑道:“別氣,我沒見過太後,暫且不說什麽,你是見過她的,可有什麽感想?”

“我見她時,她已是病入膏肓了,話都說不了幾句,也談不上什麽感想。”顏沐悶聲道。

陸翎舟撿起那千裏鏡在手中把玩,低著頭道:“看來我們都沒資格說什麽,聽說太後對皇帝倒是真的很好,皇帝這麽做,或許確實有些令人心寒?”

顏沐道:“你多少能明白我的擔心了吧?都說天家薄情,可不是說著玩的。”

“是,我也是天家出身,只不過是燕國的天家。”陸翎舟點了個頭。

顏沐再次被噎得翻了個白眼。

“且不論皇帝人品如何,有多恨太後,是否有什麽難言之隱,單說他做出這種事,確實不是尋常人。”陸翎舟道,“可我喜歡的人又不是皇帝,你又有什麽可憂慮的?”

“你剛說了你是燕國出身,單憑這個,昆朝容得下你?”顏沐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只好挑出這一條來說。

陸翎舟笑了兩聲,道:“這個問題不是已經迎刃而解了麽,誰都知道我為了救皇帝才被馮連雲抓住鴆殺,之所以僥幸活著,是多虧了師父你們相救。再說了,我的血統又有幾個人知道?”

顏沐搜腸刮肚也找不到話來勸了,陸翎舟見他半晌不吭聲,終於笑道:“師父,你說也說不過我,打也打不過我,日後就別和我理論這些了。”

“逆徒!”顏沐炸毛。

陸翎舟悠閑地晃了晃腿,完全不放在心上。

顏沐氣哼哼地道:“罷了,姓江的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能借他們的力量進犯燕國,殺了馮連雲為你報仇。”

“托他的福,我的內功就快到第六層,下次再見到他,不會再輸了。”陸翎舟擡頭看了看月亮,“只是……馮連雲也活不了太久了。”

“他活該,那是燕國欠你的,你可別學陸華言那婦人之仁,見了他不必放過,往死裏打!”

陸翎舟捂著肚子笑了片刻,道:“那是自然。”

——

盒子裏封存的雪蓮梅花連同那一封手書,由裁雪堂精銳親自快馬送往昆京,於數日之後交到陸華言的手裏,再由陸華言進宮轉交給江玄。

可惜,這天晚上,江玄還什麽都不知道,在舊日山居中憶起往事,仍舊禁不住黯然神傷。

江玄晚飯沒吃多少,入夜時他還在看書,趙擎蒼將剩下的點心熱了熱給他當夜宵,江玄嘗了一塊,道:“味道不錯,這是什麽做的,以前怎麽沒吃過?”

趙擎蒼對烹飪原料自然是一無所知,絞盡腦汁想了片刻,道:“屬下方才也嘗了,似乎是面粉肉末裹在一起,再加些香蔥細鹽之類的調味料吧,至於是什麽肉……倒真沒嘗出來。是鎮裏那家鋪子新出的品種,我看著不錯就買了。”

江玄聽了笑道:“也沒什麽特別,大約是宮裏鹹味的點心比較少見吧。從前翎舟就不喜歡吃王府裏的點心,嫌太甜膩了。”

趙擎蒼一凜,又不敢說話了。

江玄仍捧著書冊,“要是能讓她嘗嘗就好了。”

屋子裏陷入一陣瘆人的沈默中,半晌後,江玄嘆了口氣,道:“我說擎蒼,你別這麽緊張,三年都過去了,我難過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這樣我反而更尷尬了。”

“是……”趙擎蒼擦了擦汗。

江玄好笑地望了他一眼,“屋裏太熱?”

“不不不……”

江玄笑了幾聲,喝了口茶,忽地皺了皺眉。

趙擎蒼緊張地看著他,“怎麽了,殿下?”

“沒事。”江玄按了按腹部,“吃完晚飯立刻就坐下看書,此時胃有些疼。”

趙擎蒼道:“殿下從小就腸胃不好,要多加註意才是……也怪我沒提醒殿下。”

江玄有些出神,“說的是,這兩年,我的身體好像也不如從前了,從前還練練劍,如今劍都懶得練,練了又有什麽用呢。”

反正也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

趙擎蒼猶豫了半天,才找到一句可說的話:“殿下要保重身體……還有許多人關心著殿下呢。”

“嗯。”江玄苦笑了一下,不再說話。

——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江玄就和趙擎蒼騎馬回城入了皇宮,只來得及換身衣服,就到了早晨議政的時間。他不過是個輔政親王,沒有皇帝坐鎮,是談不上什麽早朝的,所以只是每隔一日在皇宮偏殿與群臣議政罷了,近日裏也沒什麽大事,議政不過半個時辰就結束,江玄有空回寢殿稍歇,邁進了門,頭上的玉冠還未及摘下,就聽見裏面小太監在說話,語聲極為惶恐:“小殿下,這是陸相昨夜才進宮送給晉王殿下的東西……這……這可怎麽是好?”

他走進去看了一眼,問道:“怎麽了?”

只見小小的阿煜正站在他書房裏,小太監跪在一邊,地上掉了個盒子,已摔破了一個角。

阿煜見他回來,低著頭蹭到他跟前,小聲道:“二叔對不起,我打壞你的東西了……”

江玄眨了眨眼看著他,笑道:“恐怕不是你打壞的吧?你哥哥呢?”

阿煜有些慌了,連忙擡起頭,擺著小手道:“不是哥哥打壞的,哥哥還沒起床。”

“我才不信,阿煜向來很乖,怎麽會亂動二叔的東西。”江玄摸摸他的頭,有些好笑地道:“不用總替你哥哥背黑鍋,我也不過是罰他抄幾篇經文而已,又不會吃了他。”

“唔……”阿煜再低下頭,顯然是承認了,至於那個始作俑者江之焰,此時已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江玄上前撿起那個盒子,拿在手裏看了看,向跪在一旁的小太監道:“快起來吧,這是什麽,陸相送來的?”

“是。”那小太監利索地起身,“一同送來的還有封信,奴婢給殿下放在案上了。”

江玄隨意將目光一轉,向案上看了一眼,一望之下卻生生楞住了。

小太監聽他半晌沒做聲,忍不住擡頭看,見他臉色煞白,還以為那摔壞的盒子是什麽極要緊的東西,嚇得忙又跪下,“殿下,殿下這是怎麽了?”

江玄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向腦海,一時頭重腳輕,耳畔嗡嗡作響,趙擎蒼一直跟在他後面,見他身形微晃了一下,忙上前扶住,順便向案上看了一眼,頓時也楞住。

信封上陸翎舟的字跡,他也是認得的。

江玄掙開他的攙扶,上前拾起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最後想揭開封口處,雙手卻顫抖不止,好幾次都沒能成功打開,趙擎蒼見狀忙拉了椅子過來按他坐下,小心翼翼地幫忙將信封撕開,取出裏面雪白的信紙展開給他看。

裏面只是寫滿的兩張信紙而已,江玄卻死盯著看了一炷香的功夫,仍沒有放下的意思,小太監跪得腿都麻了,趙擎蒼示意他退下,他連忙悄沒聲地出了書房,阿煜也坐在椅子上,緊張兮兮地看著江玄,完全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麽。

再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兩張信紙都快被盯出兩個洞來,江玄才終於將它們輕輕放下,目光轉向另一邊的盒子,撥開了鎖扣,緩緩打開盒蓋。

一路顛簸,再加上方才被摔了個底朝天,盒子裏已經顯得有些淩亂,冰屑撒得到處都是,但裏面的一朵雪蓮和一枝紅色的梅花,仍是新鮮完整的。

阿煜瞅著他的神情,懷疑二叔這次一定會狠狠責罰哥哥,說不定會罰他抄三百遍道德經之類的,想著想著,不由抖了一抖。

趙擎蒼站在另一邊,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阿煜很是明白地點了點頭。

本以為江玄會對著盒子再發半個時辰的呆,沒想到他輕輕拾起那枝梅花,開口說話了。

“去拿個花瓶來。”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悲喜。

“是!”趙擎蒼不敢多話,連忙出了書房吩咐外面的宮人取個小花瓶來。

花瓶取來,大小正合適,裏面灌了半瓶子清水,江玄將梅花插在裏面,擺在案上,盯著看了半晌,眼中終於現出了幾許笑意,再緩緩蔓延至唇邊。

趙擎蒼見他如此,總算是松了口氣,在他背後悄悄向阿煜打手勢,讓他快走。

阿煜點點頭,機靈地跳下椅子,沒發出一點聲音,就要開溜。

江玄就跟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勾了勾唇,緩緩回身,微笑著道:“阿煜,去將你哥哥叫來,屢教不改,看我這回怎麽罰他。”

阿煜身形僵住,望著二叔的神情,在他脆弱的小小的內心中,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笑裏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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