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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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之焰最終還是被抓了回來,垂著頭站在江玄的書房中,阿煜已經隨太傅回去讀書了,此時沒人能幫他說話。

“為何每次都讓弟弟背黑鍋?”江玄手中把玩著毛筆,眼睛卻沒看著江之焰,反而是盯著那花瓶中的梅花,嘴角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可疑笑意。

江之焰莫名覺得今天的二叔沒有以往那般可怕,便大著膽子道:“先生教過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江玄:“……”

“再說,每次阿煜做錯了事,二叔也不會罰他抄經……”江之焰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江玄嘆道:“阿煜偶爾做錯事也是不小心而已,哪像你總是犯,說幾次都不聽。”

江之焰把頭垂得更低,“我錯了,二叔。”

江玄此時心思活泛起來,對侄兒的事也不怎麽上心了,並且在忍不住自省,難不成自己這幾年真的變得越來越啰嗦,像個老嬤嬤一般了?

想到這裏,他便有些不快,咳了咳道:“罷了,你本來就是這般淘氣,這次便不罰你了。”

江之焰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二叔,真的?”

“真的。”江玄看著他,“只是,你真舍得讓弟弟替你背黑鍋?”

江之焰露出一個頗為大義凜然的表情,“二叔,抄經書很痛苦的,我不會讓阿煜抄的。”

江玄勉強聽懂了他的意思,苦笑道:“好吧,還算你有良心,去玩吧。”

江之焰喜上眉梢,撒著歡兒地奔出去了。

他走之後,趙擎蒼才又進了書房,瞅了眼江玄,欲言又止地說:“殿下……”

江玄神情中仍有抑制不住的喜悅,指了指那盒子道:“盒中的雪蓮交給太醫署,給皇兄入藥用,他們應該知道怎麽弄。”

“是。”趙擎蒼捧了盒子下去,臨走前忍不住又偷偷看了眼江玄。

將盒子交給底下的宮人時,趙擎蒼默默在心裏想,要不得要不得,只怕殿下今後會多一個對著花瓶傻笑的毛病,這可不能讓外人看了去,有損殿下威嚴。

——

照水殿中有著一潭清澈池水,是從宮外引進來的活水,水中養著幾尾魚兒,秋日裏枯黃的葉子從樹上落下,飄在水面,水中倒映著澄澈藍天,看去仿佛一葉小舟蕩在天上。

宮院中的這潭池水,夏日裏自是清涼,秋天卻讓殿閣中也跟著冷了幾分。第一年的時候江玄就提過,讓皇帝入了秋便換個地方住,可是皇帝居然挺喜歡這裏,不願意搬走,只得在殿閣中多添幾個火盆,秋冬兩季倒也還過得去。

這才入秋沒多久,天氣已然十分寒冷了,皇帝只要去廊下站一會兒,雙手就會變得冰涼,殿閣中數個火盆晝夜不熄,他仍要裹著錦衾喝著溫酒,才能保存住那一點點的暖意。

景沚安早年得過病,身體也不是很好,卻比如今的皇帝好得多了。這幾年幾乎都是她在照顧皇帝,皇帝本就不愛親近其餘嬪妃,皇後薨逝,他又病重,便只許景沚安一個妃子入照水殿,還讓她住了下來。

起初兩年裏,皇帝重傷之下元氣受損,又受箭毒所苦,病一陣兒好一陣兒,病的時候難以下床,意識模糊,連進食都困難,好的時候也不過是能起來散散步,看看書,用不了一會兒就頭痛乏力,無精打采。第三年養的差不多了,白日裏精神漸漸能如年少時那般,只是難以持久,一天裏只能忙幾個時辰,熬不得夜,且十分畏寒,也比從前容易生病,病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

還好太醫署的老大夫們都不是吃閑飯的,今年秋天的這場病算是熬過去了,又兼拿陸翎舟送來的雪蓮入藥服用了幾天,皇帝覺得精神好了許多,身體比生病之前還硬朗了一些,今日就坐在窗邊喝些醇酒,和貴妃聊聊天。

“道卿那日來說了說雪蓮的事,之後便再沒來過了。”皇帝抿了幾口酒,感覺到四肢百骸都在溫酒帶來的暖意中漸漸覆蘇,慢慢舒了口氣,“朕聽說他這幾日還是照常議政看折子,就沒打算去燕國北境尋陸翎舟麽?”

景沚安捧著手爐笑了,“皇上這話說得有趣。晉王的心恐怕早不在京城了,只是他現在是輔政親王,怎可擅自離京,皇上想讓他去燕北,莫不是有什麽打算?”

皇帝笑了一聲,“朕偷懶了這麽久,總不能一直讓道卿替朕扛著這江山,如今身體好了,也該放他出去了。只是怕旁人誤會,說晉王大權在握,朕病了幾年成了傀儡皇帝,如今想從他手中收回權力。”

景沚安略想了想,“這幾年說晉王心懷叵測的人也不少,直到他立了二皇子為太子,這些聲音才小了些。”

“旁人說什麽倒是可以不顧,就怕再有那些自作聰明的,待朕親政之後去打壓道卿。”皇帝嘆了口氣,“你說,朕就像當年一樣,偷偷地放他出去找陸翎舟怎麽樣?這樣他也自在,別人也找不到他。”

景沚安笑了笑,“甚好,說起來,皇上要好好補償這位陸小姐,雖說她當年救駕沒有成功,卻到底是因為皇上的緣故才九死一生,如今又送來極其珍貴的雪蓮,實在是個功臣。”

皇帝再嘆一口氣,“朕那日便和道卿說,‘別看陸姑娘為朕做了這麽多事,其實她都是為了你,這裏面根本沒朕什麽事’。再說了,官職錢財,陸氏估計都看不上了,朕要如何補償?”

“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首先就是放晉王出京,以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皇上斟酌著辦。”景沚安道。

皇帝點點頭,“不錯,我今天就叫道卿過來,讓他準備一下,秘密出京。”他再轉頭看了看景貴妃,“雖然還有陸相等人幫扶,但朕再次親政,定然要忙些累些,不知身體能否撐得住。”

“皇上在問臣妾的意思麽?”景沚安卻是笑了笑,“臣妾自然希望皇上安心養病,不過世上的事哪有完滿的,皇上就這麽不管不顧地歇在照水殿,大志不得伸,又懷著對晉王的愧疚,早晚要鬧出心病來,那比親政還不如。”

皇帝感嘆道:“你這話說到了點子上,之前倒是朕糊塗了。”

他其實也怕自己再病,又要害得景沚安難過辛苦,只是這樣在照水殿躲下去也不是辦法,既然他活了下來,便不能白白活著,肩上的責任,要守護的東西,都要一件件拾起來,緊緊攥在手中,不能再弄丟了。

“朕今後,不會再那麽魯莽了。”皇帝歉疚地微笑,“以為當了十幾年皇帝已足夠沈穩,沒什麽可怕了,誰知關鍵時刻仍舊熱血上頭,到底還是太年輕。”

景沚安望著他笑了笑,“皇上一直都是這樣的。”

——

十月初,江玄帶著趙擎蒼及十餘名隨從侍衛,入了燕國國境。

這幾年沒有戰事,燕國邊境對外來的人查得並不嚴,以江玄的身份搞到通牒不過是小事一樁,一行人白日裏光明正大進了城,沒人去深究他們的身份,更沒人想到昆京那位輔政親王居然無聲無息跑到了望霜城。

但他們若在燕國逗留太久,難保不被馮連雲察覺,江玄打算在望霜城停留一宿,明早繼續趕路,快馬加鞭往北境深山裏去。

望霜城,正是當年陸翎舟被鴆殺的地方,雖然她僥幸沒死,卻實實在在曾被逼著喝下了毒酒,具體情形只有見了面問她才能知道,江玄現在只能自己想象,在客棧裏坐了一時,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湧現一個個從未真正見過的片段與畫面,皆是這幾年噩夢裏時常出現的情節,不過片刻,又是冷汗浸衣。

趙擎蒼敲門進來送晚飯,見他坐在床上臉色蒼白,又嚇了一跳,小心問道:“殿下,哪裏不舒服麽?”

江玄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有,想起以前的事,有點後怕。”

趙擎蒼將托盤放在桌上,端出熱粥、燒餅、小菜,一一擺好,笑道:“峰回路轉,誰能想到陸姑娘居然還活著,只要活著就好,一切都會好起來,殿下莫要想太多。”

江玄起身到桌邊坐下,拿起勺子,眉峰蹙了蹙,“我還是有些擔心,翎舟信裏說暫時不能出雪山,因為走火入魔十分兇險……我怕她再出什麽事。”

趙擎蒼呆了呆,安慰他道:“殿下多慮了吧,雖然我不修習內功,但對其中的門路還是了解一二的,像陸姑娘這樣心志堅定又頗有天賦的人,想必能安穩達到第六層,可能會吃些苦頭,但不至於有什麽閃失。”

聽到“苦頭”兩個字,江玄的臉色又白了白。

趙擎蒼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閉緊了嘴。

“希望能趕得上。”江玄拿勺子在冒著熱氣的白粥裏攪了攪,苦笑,“至少她難受的時候,我能在旁邊照顧。”

趙擎蒼看他的模樣像是在自言自語,便沒敢接話,這幾年相處下來,他也逐漸養成了出門在外與江玄同桌吃飯的習慣,默默坐在桌邊,就著鹹菜默默喝起了粥。

燕國邊境小城客棧的夥食,真不怎麽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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