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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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瀾城中,皇帝仍是未醒,江玄被趙擎蒼勸著勉強進了些飯食茶水,三更時躺在床上,卻無半點睡意。

皇帝情況危急,已讓他心焦如焚,但這至少還是近在眼前,看得見的,可陸翎舟呢,他見不到,也得不到詳細的消息,便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這一夜幾次疲累至極昏睡過去,都是不過半個時辰就在噩夢中驚醒。

待到天蒙蒙亮時,江玄再一次從睡夢中驚醒,卻聽到院中隱隱有人聲,不由出聲問了一句:“何人在外面?”

門外趙擎蒼的聲音道:“殿下,京中來人傳信。”

江玄嘆了口氣,“讓他進來。”

趙擎蒼開門先進,倒了杯茶給他,江玄接過來看他一眼,“你沒睡?”

“睡了一會兒,剛才醒了。”

江玄點點頭,喝了口水,看著隨後進來的那信使,“何事?”

“殿下。”信使跪在地上,伏低了身體,沈聲道:“皇後娘娘薨了。”

江玄手中一抖,茶杯險些掉在地上,他顫聲問道:“何時的事?”

“十一月初七。”

江玄倒吸一口冷氣,將茶杯交還給趙擎蒼,屈起膝蓋,手扶著額頭嘆息。

那信使看他一眼,道:“宮中已安置妥當,只是皇上歸來之前不得下葬。”

江玄無力地道:“本王知道了,此事先不要在軍中張揚……可還有其他事。”

“沒有了。”信使道。

江玄揮揮手,讓他退了下去,勉強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眼看著天越來越亮,大約到了辰時,門外又有人影晃動,他一時懶得起身,只問了一句:“何事?”

“回稟殿下,是冠薇大人來了。”趙擎蒼的聲音道。

江玄怔了怔,連忙道:“讓冠大人稍坐,我馬上過去。”

他起身洗漱更衣,整了整儀容,踏出臥房去了前廳,晨曦耀眼,將廳中照得大亮,江玄恍惚了一陣兒,似乎是不敢相信發生了這樣的事,太陽卻還會升起一般。

但早晨的陽光並不那麽純白透亮,反而浸著些朝霞血色,江玄像被刺痛一般挪開了雙目,向冠薇點頭示意,“冠大人久等了。”

冠薇起身行禮,神色亦有些覆雜,“翎舟被擄有我一半責任,王爺盡可以怪罪。”

江玄強忍著心痛,勉強道:“此事怪不得冠大人,是本王和皇兄輕敵了,反倒勞煩你們去拔除隱患。”

“本是分內之事,只是察覺得太晚了。”冠薇嘆道,“我來是想提醒殿下,馮連雲可能會以翎舟為人質要挾陸相,我軍糧草都在陸相掌握之中,殿下不可不防,若發覺異動,還需盡快回京,以防不測。”

江玄沈默半晌,點了點頭,“冠大人說得有理,本王明白。”

“聽說殿下令裁雪堂去救翎舟了。”冠薇道,“若未能救出,殿下打算如何?”

江玄在暗中攥緊了拳頭,一時未能作答。

冠薇雙眼望在地面上,覺著自己或許逼人太甚,微有些自嘲地道:“罷了,現在提這些尚早,等裁雪堂有了消息再說吧。殿下保重,臣告退了。”

“冠大人慢走。”

冠薇離去後,趙擎蒼望著江玄臉色,輕聲勸道:“殿下,身體要緊,趁無事的時候多躺一會兒吧,我已命人準備早餐,半個時辰內就送來。”

江玄在椅上坐下,嘆道:“坐著等吧,躺了一夜也沒睡好。”

趙擎蒼只好點點頭站在一邊。

“你也坐。”江玄道,“一會兒吃過早飯,隨我去看看皇兄。”

——

陸華言自家在北邊戰線便有探子,先燕國人一步將前線大小諸事告知於他,這幾日變故實在太大,縱然是陸華言,乍一聽聞那兩件消息,也不免神情恍惚。

“皇上生死難料。”密探離去後,他坐在椅上,手指敲擊著扶手,忍不住自言自語。

顧銘臉色亦有些蒼白,側頭看了看他,抿唇不言。

此處殿閣專是傳達探討機密所用,閣內此時僅他們二人,陸華言沈默了許久,道:“有晉王和陳大將軍坐鎮,暫且無妨,只是要讓他們盡快帶軍回來,不可再於岳瀾城消耗了。”

顧銘猶豫道:“那陸小姐呢?”

陸華言掐了掐眉心,站起身,急急地踱了三圈步子,猛然停住腳步,端起幾案上的茶盞。

顧銘膽戰心驚地看著他,以為他要摔東西,卻不想他只是頓了頓,而後緩緩擡起茶盞,不緊不慢喝了口茶。

“也不知顏沐到了燕國沒有。”陸華言坐回椅子上,神色有些空茫,“說實在的,翎舟如果出了什麽事,我也不用活了。”

顧銘一凜,“陸相……”

陸華言半晌無語,且不說日後黃泉之下有沒有顏面去見他的師兄,光是這些年相依為命的情誼就夠他消受的,他早把陸翎舟當作親生女兒一樣,說句不好聽的,任是多大的國事,於他而言,哪裏比得上陸翎舟一條性命?

“馮連雲少不得要以翎舟要挾我。”陸華言低了低頭,冷笑,“可若是晉王有失,大昆國祚不保,到那時他會放過翎舟麽?”

顧銘嘆了口氣,“早知如此,當他在京城時就該將他抓起來,管那麽多做什麽,反正我們與燕國必有一戰。”

“說得是。”陸華言無力地笑了兩聲,“本以為布下裁雪堂這枚暗子算得上好手段,可我仍舊是小看世事了,算計得多了,腦子反而不如你們年輕人清楚。”

顧銘勸道:“裁雪堂潛伏在燕國朝堂數個月,想必也從馮連雲處探聽到不少機密,日後還是大有用處的。”

陸華言點了點頭,這風浪他還經得起,只是牽掛陸翎舟安危,難以鎮靜,當務之急乃是想出一個兩全其美之策,務必既能讓皇帝與晉王安然回京,又能救出陸翎舟,二者缺一不可。

——

在岳瀾城中又耗了七八天,趕去望霜城的殷雪嶺一行人仍舊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倒是皇帝醒轉了一次。

他傷在胸口,距離心臟僅差半寸,弩/箭威力巨大,但跨越長遠距離後已是強弩之末,加之鎧甲罩護,弩/箭擊碎鎧甲又被卸去了大半力道,最終只是入體三寸,未能穿胸而過。可令人發指的是,箭尖上竟塗了劇毒,軍中禦醫沒日沒夜地忙活,好不容易保住皇帝性命,將他體內毒性解去大半,但皇帝重傷之下被劇毒侵蝕,離心臟又如此之近,身體耗損巨大,餘毒難消,能否安然度過接下來的時日,還要看造化。

據禦醫所說,皇帝身體底子好,體格強健,所以才能勉強保住性命,若能挨過這一個月,今後便無性命之憂,但病根必然是要落下了,壽數怕是不會長。

江玄這些天夜裏時常在想,也不知他們祖上造了什麽孽,他幼時被太後算計,服下毒/藥,落下病根,好不容易平安長大,如今卻又輪到了皇兄遭難。

皇帝醒轉那日,江玄極快地趕到,皇帝面色是他從未見過的蒼白憔悴,只握著他的手苦笑,聲音虛弱沙啞,時斷時續。

“皇兄大意,自作自受,卻是連累你了。”

江玄紅了眼眶,笑道:“皇兄說的哪裏話,你好好休息,臣弟必不會讓馮連雲再討到什麽便宜去。”

“若我不行了,你就繼我之位,登基為帝。”皇帝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望著他,“這擔子本不該落在你身上,是皇兄對不住你。”

“我這些年只顧吃喝玩樂,未曾為皇兄分憂,此時讓我做再多的事也是應該的。”江玄低下頭,淚水落在衣袖上,很快便沒了痕跡,“我不會登基,做個輔政王爺便可,再過些年,這位子自然交給皇子。”

皇帝沈默著看他半晌,無奈笑了笑,艱難擡手撫過他頭頂,“也罷,你須記得,這位子阿焰當不起,要給,就給阿煜。”

“是,皇兄。”江玄鼻中堵塞,卻仍能隱約嗅到滿屋的草藥味道,禁不住道:“哥,你不會有事的,你還這麽年輕,才二十九歲。”

皇帝看看他發紅的雙眼,微笑道:“是,哥哥會盡力撐下去。”

說完這句話,他便再次脫力,不省人事了。

江玄擦幹淚水,踏出門時,已是一副尋常表情。

岳瀾城北荒野上,殘雪難化盡,昔日戰場,如今還殘留著些折戟斷刀,大批屍身早被城內軍士拖走,各自掩埋。

或許雪下土壤中還浸著血,到了來年開春,卻能長出青草。

冠薇站在城墻上看著望霜城的方向,目光所及僅是荒山野嶺,望不到什麽城池人煙。

“冠大人還在內疚?”陳鼎領一隊衛兵巡視城墻,路過此處,令軍士先行,自己停下來和她說話。

“內疚有什麽用。”冠薇開口,白氣便在空中四散,實在是太冷了,“誰讓我無能呢。”

“若是你這樣還算無能,我等又要怎麽辦?”陳鼎手扶著城墻,“莫想太多,說不定就救回來了。”

“我不敢想得這麽好。”

此刻城內城外一片靜謐,很有些萬事皆空的悲涼,望著狼藉雪野,陳鼎亦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全看天意了。”

又是數日過去,眼看除夕將近,江玄每每想到去年除夕夜,便心如刀絞,數次在夜深無人時哀慟落淚,不知不覺便濕了襟前,心中絕望恐懼難有人知,白日裏卻還是只得裝作一副鎮定可靠的模樣,撐著大局穩定。

陳裘進言早日回京,陸華言來信也是如此說,可殷雪嶺至今沒有消息傳來,江玄想著,好歹再等一等,再多等一日……

直到二十九那天夜裏,他在房中看著文書信件,正覺疲憊不堪時,派去望霜城探聽消息的人回來了一個,進了門就跪在他腳下,脊背不住顫抖。

“何事?”話一出口,江玄發覺,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陸小姐於今日傍晚,被馮連雲鴆殺。”

江玄似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麽,呆呆看著他頭頂,楞了許久許久。

再反應過來時,眼前卻是一片漆黑,毛筆從手中落下,啪嗒掉在地上。

從前他以為,忽然昏迷只是話本故事裏編出來的情節,好端端一個人,怎麽會聽了幾句話便昏過去。

想不到這次輪到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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