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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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還要從今年開春說起,天氣剛剛有些暖,江玄便帶著王府的一眾隨從出城游獵,行至這座山附近,他驅馬跑得太快,漸漸與隨從失散,追著獵物上到半山腰,坐騎竟一腳踩進了山裏獵人設下的陷阱中,他從馬上跌下,頭磕在了石頭上,就這麽暈了過去。

也不知他是不是和打獵犯沖,每次都是在打獵時出事,馬兒被困在陷阱中,他又失去了意識,山中林木茂密,隨從找了一天也沒能尋到他,最終只得派人回去將此事向宮裏稟報。皇帝加派人手搜山,最終找到了前蹄受傷的坐騎,江玄卻不知所蹤。

江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竹帳床裏,被褥幹凈整潔,他身上的衣服卻臟兮兮的,且不知為何,身上多了許多輕微的磕傷與淤青,頭上磕了個大包,碰一碰還是很痛。他撩開帳子往外看,屋內的布置素凈典雅,像是稍微講究些的普通人家,再往窗外一看,依稀還是山裏的景色,黃昏的天邊一片赤紅。

隨後有人進來,給他倒了杯茶水,江玄當時看著那個人,整個人都是恍惚的,即便他從小在宮裏長大,閱人無數,卻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女孩子。

可能是頭上那一下磕得確實狠了,江玄當時腦子不太好使,應對得分外生澀,現在想起來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

救他的人叫陸翎舟,看上去十六七歲,一個人住在山中宅院裏。江玄身上本沒什麽要緊的傷,只是陷阱裏的坐騎流了血,虛弱得動彈不得,等天一黑,血腥味就會引來其他覓食的野獸,陸翎舟將夾住馬蹄的捕獸夾打開後,對著一人一馬發了半天愁,最後只好將坐騎放任不管,先把人一路拖到了屋裏安置下來。

江玄身上的淤青磕傷就是這麽來的。

陸翎舟不是沒想過下山叫人幫忙,只是往附近小鎮上一個來回也要一兩個時辰,保不齊回來一看,人已經被野獸叼走了,她一個人又扛不動江玄,只好一路拖回來。

江玄知道自己一失蹤,京城裏必然要不得安寧,因此當日沒敢久留,陸翎舟給他指了出去的山路,他順著往下走,很快遇到了宮裏派來尋他的人馬,就這麽回了王府。直到幾天之後休養得差不多,他才備了些薄禮再度上山尋人,想要好好道謝。

即便這山路他走過一次,也還是團團轉了兩個時辰才找到深山裏的那座宅子,位置如此隱蔽,無怪乎之前上山尋他的官兵找不到。江玄就借著答謝相救之恩的由頭,三天兩頭地往山上跑,漸漸和陸翎舟熟絡起來,不知不覺一山春花變作了秋葉,竟已過了半年之久。

雨中山路泥濘濕滑,江玄跋涉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見到了宅院的屋宇,他從隨從手中接過兩壇用防水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酒,提著進了院子,敲了敲主屋的房門。

這個時辰,陸翎舟就算歇午覺也差不多該起來了,果然片刻後房門從裏面打開,陸翎舟看著一身鬥笠雨披、面帶微笑的江玄,楞了一瞬,側身將他讓了進來。

其餘隨從自去一邊客房歇息,江玄站在檐下抖了抖雨披上的水珠,掛在墻上晾著,將兩壇酒擱在桌上,笑道:“前些日子特意去向皇兄討的蘭陵貢酒,比一般的蘭陵酒還要醇厚清香些,今年上貢不多,我也只得兩壇,拿來給你嘗嘗。”

陸翎舟拿了一套酒具出來,又點上溫酒的小爐子,倒上一壺酒在爐火上慢慢地溫。

江玄坐在榻上看她溫酒,一時有些出神。

他起初答謝相救之恩,陸翎舟玩笑說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才救,江玄當時聽了這話還挺受用,大概是他得意被看了出來,陸翎舟當即又含笑改口,說是因為看到他晉王府的腰牌才救。事到如今,當初她為什麽救自己,江玄已經完全摸不著頭腦,偶爾想一想,覺得她不過順手搭救而已,什麽長相什麽腰牌都是和他開玩笑罷了,倒是自己揪著這個問題想個不停,可笑得很。

一壺酒沒一會兒便溫好了,陸翎舟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給他,江玄接過時無意間碰到她微涼的手指,微微哆嗦了一下,他連忙一杯酒灌了下去,掩飾住自己臉上的異色。

陸翎舟慢飲了一口,驚奇地看著他,“你喝那麽快做什麽?”

“咳,沒什麽。”江玄幹笑兩聲,又倒上半杯,小口啜飲起來,這種細膩的酒要慢飲才好,喝得太快嘗不出好處來。

陸翎舟喝了兩杯,露出笑容,“確實不錯,很好喝。”

“你喜歡?”江玄眼睛一亮,“剩下的一壇都留給你,我回去再問問皇兄,看能不能多討幾壇過來。”

陸翎舟迎上他目光,笑道:“皇上對你一向很好,想必手上有的都給了你,不會再多了。”

“這倒也是。”江玄嘆了口氣,“那我下次帶其他好酒過來吧。”

窗外細雨綿綿,他品著杯中清酒,漸覺整個人都似輕飄飄浮在了空中,連秋日的風雨都變得柔軟起來。

在江玄眼裏,總覺得陸翎舟哪裏都好,剛認識那會兒,他見陸翎舟談吐風雅,寫字也好看,像是很有學問的樣子,曾想過問她為何不去試試考科舉。不過轉念一想,人各有志,像他自己,縱然有才能,也不願沾一點國事,陸翎舟或許也是如此,住在這山裏過日子不知道比混在官場上愜意多少,去考科舉才是真正想不開,因此這話最終也沒問出口。

認識這半年,他得知陸翎舟並非一直孤身一人,從前一起住的家人還在南方,她因為某些原因單獨來此,最晚明年也會啟程往南方去。

聽了這個消息,江玄消沈了許多天,不過離明年還有好幾個月,到時候再做打算不遲,眼下還是抓緊享受現有的時光為妙。

酒喝到一半,陸翎舟轉頭望著窗外雨幕,“下次下雨殿下就不要來了,雨天山裏不好走。”

江玄點點頭,卻顯然沒把這話放在心上,“這些天快入秋時常下雨,你也別下山了,缺什麽東西,我明天給你帶過來。”

“不缺什麽。”陸翎舟給他添上酒,笑了笑。

這一日,江玄竟在山中宅院裏醉得睡了過去,清醒時天色已暗,他躺在榻上,身上蓋著毯子,房內燈燭幽微,雨已經停了,山中寂靜得只聞蟲鳴。

他起身時發出了些動靜,陸翎舟從隔壁推門出來,借著燭光看他。

江玄站起身,略有些發怔,他依稀記得自己醉倒之前曾說了些什麽,可究竟說的什麽,此時竟想不起來了,想問又問不出口。

時候不早,隨行的侍衛催他回城,他為醉倒在這裏的事向陸翎舟道了歉,對方始終神色如常,江玄不由懷疑方才的事只是自己做夢夢到的而已。

待回到王府,已經三更天,江玄聽說皇帝傳喚,可時辰已晚,只得先歇下,第二天再進宮謁見皇帝。

此後他在家歇了幾日,總不得安生,生怕自己那天醉酒後真和陸翎舟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陸翎舟表面上雖然一團和氣,說不定心裏已經在生氣,他左思右想越想越慌,好幾天沒睡好覺,而後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秋高氣爽的日子,再次出城上山去尋她。

這次他來得頗早,陸翎舟剛起來沒多久,江玄見了她先不問上次的事,只是笑著問她:“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去城裏玩?”

陸翎舟點頭答應,江玄早備好了馬車等在山下,他怕王府的馬車太顯眼,因而特意讓人去街上雇了兩輛普通馬車,一路載他們去城裏。

以前陸翎舟也和他下山玩過,卻只是在山腳下十幾戶人家的小鎮裏,一起在京城逛這還是第一次,江玄頗有些激動,一到了京城最繁華的十裏長街上,他便遣退了隨從護衛,自己揣著錢袋跟在陸翎舟身後。陸翎舟時不時停下腳步看他,他總會笑一笑說,“你隨便看看,不用管我。”

一條街逛完,陸翎舟只買了一套茶具,一個硯臺,兼一些有用沒用的小玩意兒,她純粹看順眼就買,沒花什麽心思,反倒是江玄在各家鋪子左挑右選,最終終於下定決心,買下了一個小巧精致的翠葉形玉雕,談價錢的時候沒讓旁人聽見,買完了便包起來藏在懷裏,直到十裏長街逛到了盡頭,他才在僻靜處將其拿出來,遞到陸翎舟面前。

陸翎舟一時沒有接,江玄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望著她,說:“送給你,不準不要。”

陸翎舟還是沒動,江玄便露出有些寂寞的神情,“我知道貴重的東西你不會收,所以才挑了這個,小小一塊,你拿去當扇墜也行,拿著玩也行。”

而後不等對方答話,他又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神情頗有些可憐,“你……不喜歡麽?”

陸翎舟招架不住,只好接了過來,打開盒蓋仔細看了看玉墜的質地,心想這雖然是小小一塊,想必也價格不菲,說什麽不貴重,晉王殿下一定是在忽悠她。

然而自她接過小盒,江玄臉上就像是雨霽雲收了一般,望著她笑得分外燦爛,陸翎舟僵了片刻,只得也笑一笑,將小盒連同玉墜妥善收了起來。

午飯江玄請她在酒樓吃了,飯後在街上溜達了一時,江玄忽然轉過頭來朝她笑,“走了這麽久也累了,不如去我府上坐坐?”

“不必了,趁著天亮,我早些回家去吧。”陸翎舟裝作在望天。

“可是現在還早啊,剛過午時。”江玄道,“到時候我會送你回去的,不必擔心。”

“可是……”陸翎舟一時想不出什麽回絕的理由,不由頓了一頓,江玄趁機上前一步擋在她側前方,微微低頭,話音不知怎地有些埋怨,又十分溫柔,“翎舟。”

陸翎舟哆嗦了一下,苦笑道:“便如殿下所願。”

江玄頓時又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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