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敖丙在心裏想,眼前這人應該就是大名鼎鼎的哪咤三太子了,於是從容不迫地起身斂袖,對著男人施了一禮,淡道:“見過哪咤三太子,在下東海敖丙。”

卻不防被人上前一步狠狠拉住手腕直接扯了過來,敖丙全無防備,直接被拉得踉蹌了幾下,不由得驚愕地擡起了頭,正對上哪咤一雙淩厲而狹長的眼。哪咤微低下頭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裏似是憤怒又似是狂喜,攪合著大片濃稠的令他看不懂的東西,半晌,他才聽到哪咤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地磨出一句話來:“……誰準你出東海的?!”

敖丙被這劈頭蓋臉的質問問得一楞,尚未來得及反應,那小孩兒已經撲過來又開始緊緊抱著敖丙的大腿,似乎是覺得有敖丙為他撐腰,小孩兒膽氣比剛剛壯了一點,仰著小臉對著哪咤說道:“爹爹,好不容易找到娘了你為什麽還是這麽兇?你把娘氣跑了怎麽辦?”又轉過頭對著敖丙說道:“娘,娘,你別在意爹爹,爹爹其實很想你,我也很想你,你帶我回家去好不好?”

當著人家父親的面被口口聲聲錯認成娘,這可就太尷尬了點。敖丙面上兀自保持微笑,暗中卻用力想將手腕從哪咤的手掌中掙脫出來,然而緊握著他手腕的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卻紋絲不動。察覺到敖丙在抗拒著自己的鉗制,哪咤的眼神似乎沈了下來,手勁頓時一松,敖丙順勢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原地定了定神,敖丙便又恢覆了他一向的氣定神閑,低頭摸了摸那小孩兒的頭頂,語氣溫柔道:“我和三太子俱是出自元始天尊門下,按輩分,倒是勉強當的你一聲師叔,至於娘親什麽的,小侄以後還是莫要亂叫了。”說著,又對著哪咤禮數周全地一拱手道:“還有一個時辰論法會便開場了,三太子還請自便。”

他把自己撇的一幹二凈,將自己置身於這父子二人之外,那小孩兒一下子不幹了,牛皮糖一樣纏著敖丙扭來扭去,死活不肯撒手:“如果你不是我娘,那孩兒是哪來的?”

敖丙求助式地擡頭看了一眼在旁邊一直盯著自己默然不語的哪咤,覺得自己說上一萬句都不如哪咤解釋一句。卻沒想到這三太子看懂了自己的求助後,沈默了片刻,只冷冰冰地擲地有聲出兩個字:“撿的!”

誒,真是標準式結局,但凡父母被孩子問上自己是哪兒來的時候,回答一般都是外面撿的,樹上結的,喜鵲叼來的,酬賓大甩賣送的諸如此類等等。

卻沒想到這孩子實在非同凡響,仗著有敖丙在他身邊,料定哪咤不會拿他怎樣,於是那小孩兒抱著敖丙的大腿沖著哪咤大聲反駁道:“才不是!爹爹騙人!孩兒是爹爹和娘親在床上交||合||歡好後,娘親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才不是撿來的!”

敖丙瞬間就風中淩亂了:“…….”

在場的各位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神仙,本來就一直勾兌著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這小孩兒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在場的所有人先是不約而同集體沈默了下來,不知是誰率先“噗嗤”了一聲,就像是在鞭炮堆上點了一點火星,瞬間炸得全場哄堂大笑。

敖丙在笑聲中尷尬得臉都白了,偏偏那孩子纏他纏得死緊,扒著他一口一個娘,叫得要多順口有多順口。敖丙一向脾氣溫和淡然,自然幹不出把孩子扒拉下來扔給哪咤然後落荒而逃這事兒,於是只好幹笑兩聲,對著哪咤說道:“咳,令郎還真是見多識廣,博聞多識,倒是有趣得很。”

就是熊了些,還好不是自己家的,萬幸萬幸。

小孩兒聽到這句話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立刻驚喜地擡頭巴望著敖丙說道:“那這麽說,娘親是很喜歡孩兒咯?”

看著小孩兒激動得雙眼發光的樣子,敖丙心中終究有些不忍,於是低頭微笑著柔聲哄道:“自然是喜歡的。”

……誒不對,誰是你娘親啊?!

因為心軟一時之間應順了口,敖丙忍不住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哪咤。卻見那三太子從始至終只是緊鎖眉頭地緊盯著他,一副思慮深沈的模樣,似乎全沒在意方才發生的事。

敖丙心下不由得微微一沈。

他心思本就細膩多敏,雖然一時間被這從天而降的小孩兒弄得啼笑皆非手足無措,倒也不至於全然亂了陣腳,他畢竟早已不是單純到不谙世事的年紀,會天真地以為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眼見這小孩兒口口聲聲喊他娘親,三太子全然沒有阻止的意思不說,甚至於見面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他誰準他出的東海海底,這全無交集的三太子又是怎麽知道近百年來他父王給他下的禁足令,制止他出東海海域的?

然而他絞盡腦汁,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他若是真與這三太子有所瓜葛的話,沒道理他翻遍記憶的邊邊角角也找不出一絲端倪。想及此,他將那小孩兒抱在懷裏,遞給哪咤時仿若無心般地問了一句:“冒昧問上一句,在下和三太子是否有過舊識?”

停頓片刻,覆又輕笑道:“畢竟這年歲漸長,做仙的日子太久,有些事就不一定記得牢靠,還望三太子不要見怪。”

沒想到三太子接過孩子抱在懷中,低頭看了看那孩子,先是沈默了半晌,擡起頭時,眉間的褶痕逐漸松開,表情又恢覆了以往的冷傲淡漠,眼尾和眉梢俱是上揚的戾氣,再開口時,聲音低沈喑啞:“你說的沒錯,你我確實——”

幾個字含在齒間,重若千鈞:“並無交情。”

敖丙楞了片刻,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下倒縈繞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絲線一樣,若有似無,卻又纏得他發緊。哪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抱著孩子擡腳便走。那孩子心思何等機敏,立刻張嘴嚎啕大哭,鼻涕與眼淚齊下,通通蹭在哪咤的衣襟上,一邊哭一邊口齒不清地胡攪蠻纏:“爹你好狠的心,讓我和娘母子生生分離嗚嗚嗚嗚嗚嗚,就算你和娘吵架,大男人就不能哄哄孩子的媽麽?老婆都沒了還要什麽面子,我怎麽就這麽命苦沒娘的孩子就是棵草我爹還偏偏是個除草的鋤頭嗚嗚嗚嗚嗚嗚”

逗得那些圍觀八卦的神仙前仰後合哈哈大笑,紛紛上前和三太子打著圓場。雖然整件事情他們並未窺得全貌,但眾人早就已經腦補出了一場風流韻事,無外乎天界的三太子和這條東海的小龍有過舊情,偷偷生下孩子後便一拍兩散,孩子被三太子帶回天界撫養,如今舊情人找上門來要回孩子撫養權啦。

即使是神仙,勸架也無非是人間勸和夫妻的三板斧——看在孩子的面兒上,一日夫妻百日恩,湊合過唄還能離咋地。

哪咤被這群神絆住了腳,臉色越發鐵青,難看到仿佛能滲出冰來,這兒子若不是他親生的,此時他恐怕早就殺出火尖槍了。站在一旁的敖丙見此情景不由得撫著額頭仰天長嘆,遇到這麽個小太歲,他倒有些同情哪咤這些年拉扯孩子的不易了。

敖丙這個人,向來有著兩個說不上是毛病的小毛病,一是容易心軟,二是有點愛多管閑事。他年少時就常常出沒於東海海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亦是常有之事。如今這孩子雖然混沌難纏,卻意外地和他胃口,讓他不僅不反感,反而油然而生一股親切之情。見他哭得那麽慘烈,雖然不知道有幾分真幾分假,終究是心下不忍,便走過去對著哪咤說道:“要不……這場論法會我抱著他聽吧?”

眾人紛紛點頭讚同:“好,好,雖然說血濃於水,這親子關系還是要好好培養的。”

敖丙:“若三太子不放心,待會兒廣力菩薩回來時,三太子可與他換個座位,坐我與小公子旁邊,總不會生出差錯。”

眾人又紛紛點頭讚同道:“對,對,一家三口就是要整整齊齊,坐在一起才和美。”

敖丙:“這孩子年歲尚小,總不能給他施噤聲咒訣,論法會何等肅穆,總不能讓在座諸位一邊聽佛道辯論,一邊聽著孩童啼哭。”

眾人繼續紛紛點頭讚同:“是,是,雖然說孩童啼哭煩亂難聽,不過倒確實比佛道辯論有趣一點兒……”

敖丙:“……”

…….也不用這麽實誠把心裏話都說出來吧。

直到抱著娃娃坐回座位上時,敖丙都還有點心神恍惚。這鬥神三太子雖然未曾見過一面,但鼎鼎大名卻早就如雷貫耳,按照傳說中他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桀驁脾氣,若是他篤定主意想走,剛剛那群神仙包括他自己在內,是無論如何都攔不住他的。

然而他卻將孩子塞還到他懷裏後,冷著一張臉默不作聲地坐在了他的旁邊。那孩子一到敖丙懷中,立馬癟著嘴不哭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敖丙,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面色不善的哪咤,噗嗤一聲自己先樂了出來。

剛剛果然是裝的,敖丙在心中道。

不過終究是自己主動接過的這個燙手山芋,敖丙倒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給那小孩兒輕輕擦著眼角殘餘的眼淚,小孩兒乖覺,將自己團子大的臉不停地往敖丙的手心裏拱,逗得敖丙忍俊不禁,問向他道:“還沒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阿寅。”

敖丙微怔片刻,才反應過來這句話是旁邊的哪咤答他的,於是便又湊近了些許,打聽道:“可是有什麽寓意?”

哪咤微微垂下眸子,看著此時距離他過份近的敖丙,眸色瞬間變得晦暗深沈,他抿了抿唇角,這個動作柔和了他過於鋒銳的線條輪廓,過了半晌才說道:“他在寅時出生。”

“這樣。”

“不止呢!”阿.專揭自家親爹老底.寅叫了起來:“除了我是寅時出生外,還有一層就是,甲乙丙,子醜寅,這個寅字也正對應著丙呢!”

敖丙心中瞬間一動,面上卻仍舊不露聲色地微笑道:“如此,便是湊巧了。”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