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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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法會才進行不到一半,下面的神仙就已經都在各使神通悄悄地打著瞌睡。

敖丙自己其實也困,但他懷裏壓著一個閑不住的孩子,雖然不吵不鬧,但就是一直在他懷裏扭動著折騰,讓他剛湧起來的困意頓消。這會兒阿寅又不知道從哪兒倒騰出來的金紙,正十指翻飛地疊著什麽。敖丙看他圓嘟嘟的小臉一臉認真的模樣,禁不住覺得又可愛又好笑,順著他的動作看得正出神。眼看著阿寅剛要疊出點什麽模樣出來,一只大手突然伸過來扣住了它。

哪咤一雙冷厲的眼睛睨了過來,在他頭頂上方居高臨下地厲聲質問道:“在做什麽?!”

阿寅眼睛裏立刻憋出了兩泡眼淚,可憐兮兮地轉過頭望著敖丙:“娘,爹爹又兇我……”

敖丙低頭看了他一眼,實在抵不住他這軟綿綿的撒嬌,於是他輕輕按著哪咤的手,轉過臉對著哪咤笑著打圓場道:“論法會本來就枯燥難懂,連修為高深的神仙都難免昏昏欲睡,更何況他一個小孩子,他做點自己喜歡的,又沒妨礙其他人,何必這麽嚴厲?”

掌心貼在溫熱的掌背上,觸感依稀有些熟悉,似乎很多年以前他們就這樣彼此相握過。敖丙能察覺到他掌心下得那只手同樣僵了一瞬,卻又只是那麽一瞬,時間短得讓敖丙有些心神恍惚,以為自己生出了錯覺,直到阿寅小小驚呼了“啊呀”一聲,才將他驚得回過神來。

他看到哪咤對他方才的那席話置若罔聞,面無表情地在手上暗暗凝了一點靈力,那剛剛疊成形的金紙瞬間化成飛灰。

阿寅的眼淚立刻“刷”地一下流了下來,然而這次卻懂事地沒有哭嚎,只是睜著兩個大眼睛惴惴不安地看著哪咤,自顧自地默默流著眼淚。他這幅樣子讓敖丙心中更加不忍,立刻將阿寅團在自己的懷裏不停地拍著他的後背安撫他,雖說這對父子兩個的家務事與他這個外人著實無關,但他心軟加多管閑事的毛病讓他忍了好幾忍,終究還是沒能忍住,不禁有些嗔怪地看著哪咤說道:“他一個小孩子,何必對他這麽苛刻?”

卻沒想到哪咤只是冷眼旁觀著阿寅窩在敖丙的懷裏哭得一抽一抽的,除了臉色更沈了些外,絲毫無動於衷,半晌才冷笑了一聲,道:“還真把自己當成三歲了?嗯?”

阿寅正將臉埋在敖丙的懷裏啜泣著,聞言整個人頓了一頓,過了一會兒,似乎飛出一聲輕笑,乖巧的聲音從懷襟裏輕輕巧巧地傳了出來:“既然爹爹想讓孩兒三歲,那孩兒自然就一直都是三歲呀。”

敖丙心中暗暗一驚,不動聲色地開始端詳起了阿寅身上的那些金燦燦的道家法寶,這些法寶若不是特別註意,很容易就被認成道家名門子弟驅邪防身的寶物。然而在凝神細望後,敖丙才發現,阿寅脖子上手腕上,甚至連腳腕上都被封禁的死死的,這些封禁的法寶上甚至還下了重重禁咒,正是這些封印和禁咒才讓阿寅一直是三歲小孩兒的身體,無法長大。

敖丙抿了抿唇,強行按壓下心頭陡生的重重疑慮,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摸著阿寅頭頂油光水滑的頭發,順口哄道:“阿寅乖,阿寅睡一會兒,這場論法會一會兒就講完了,講完了我陪你出去玩兒,好不好?”

那孩子就乖乖地窩在他的懷裏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許久,才擡起頭來,仰著小臉一派天真地對著敖丙甜甜一笑:“好。”

不過有哪咤這尊大神在,論法會結束後玩兒自然是沒得玩兒的。

那邊休憩鐘剛剛響了三聲,餘音未落,敖丙就立刻被哪咤二話不說地直接拎走,阿寅被抱還扔給了大聖。可憐敖丙還沒來得及跟他堂哥敖烈打聲招呼,就被哪咤一把蠻力生拽上了風火輪,那日行千裏的神器在腳下打了個滑的功夫,便已經出了西方極樂世界,下落到了凡間。

臨走前敖丙也只來得及托阿寅給他堂哥帶個話,說他只是有事在身並非臨時翹課,讓敖烈勿怪。而阿寅,則趁著敖丙站在他面前正好隔住了哪咤的目光的時機,悄悄地在他懷裏塞了個金紙做的小海螺。

敖丙雖不清楚阿寅送他金紙海螺到底是什麽意思,略微遲疑了一下,但看著阿寅對著他笑得一臉地天真爛漫,於是便配合著背著哪咤不動聲色地收了下來。

下了凡間後,敖丙晃了晃自己被風火輪帶得眩暈的腦子,突然一拍腦門,才想起來問哪咤他早就該問的問題:

“誒,這,不對,有勞一句,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啊?”

哪咤大抵是對他這種格外迷糊好拐的性格格外無語,又似乎對此隱隱感到有些惱怒,只冷淡吐出兩個字:“東海。”

敖丙生風的腳底頓時剎住:“等會兒,三太子且慢,我什麽時候說要回東海了?”

哪咤皺著眉頭望了他一眼,敖丙感到自己被拽著的上臂驟然間被握得更緊了些,扣得他隱隱有些作痛:“由不得你。”

敖丙好脾氣地笑了笑,對哪咤這幅態度全然不以為意。抽臂振袖,抱拳施禮,一氣呵成:“既然三太子要去的地方是東海,那便是與在下不順路了,就此別過一路走好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說罷,袍袖一揮,擡腳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哪咤在他身後叫住他:“你去哪裏?!”

敖丙頓住了腳,歪著頭想了想,說道:“在東海裏憋了這麽久,自然是出來四處透透氣。”

微微側過身,笑瞇瞇地邀請道:“三太子要不要一同前往?”

哪咤和敖丙按下雲頭,落在凡間一座山上,那山間小路四周皆是翠柏掩映,泉水叮咚。二人一路無話,敖丙自是不知身邊的哪咤在想些什麽,他只知他心中實在有著萬千疑慮,像是一把小刷子,在不停地撓著他的心頭,撓得他發癢。

他並非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性子,只是自從見到那阿寅後發生的種種事情實在太過蹊蹺,逼得他不得不去把這件事弄得清楚明白。因此在西天極樂世界他才會被哪咤一拽就走,下了凡間後又故意四處兜轉,想趁此機會試試這哪咤三太子究竟是何態度。

卻沒想到這三太子果然寸步不離他左右,任他轉到哪兒都默不作聲地緊跟著他,一定要親眼看著他回東海方可罷休。

他心中愈加疑惑。

他直覺這其中必定有事與他大有幹系,卻又能隱約猜到哪咤是不想讓他知曉的。

於是他在心中暗忖片刻,狀似無意地笑問身邊的哪咤道:“三太子勿怪我唐突,只是阿寅口口聲聲叫我阿娘,在下心中實在不解,思來想去,可是這阿寅親娘的外貌與在下頗為相似?”

這話問得合情合理,誠懇萬分,作為個莫名其妙被個小娃娃叫了娘親的男子,他這反應實是理所當然。哪咤聞言沈默了片刻,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於是敖丙順著話茬就坡下驢:“那阿寅親娘現在身居何方,又在何處?阿寅年紀尚小,還是需要親娘照應要來的好一些。”

卻沒想到那三太子輕飄飄地四兩撥千斤,語氣尋常,反倒讓人摸不清是真是假:“他親娘此時不正站在我旁邊麽?”

“……”敖丙被一記直球生猛地打了回來,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頓了頓,只好勉強笑道:“三太子還是莫要玩笑。”

“不過,這話又說回來,阿寅今年多大年紀?”

“還有三年正好整百歲。”

敖丙沈默了,本來以為只是個抱在懷裏任揉任捏的三歲小孩兒,卻沒想到是個快一百歲的老人精。

怪不得看著小小年紀居然這麽懂!

敖丙淡淡地“哦”了一聲,想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道:“想來我父王讓我禁足東海,似乎再過三年也恰好滿一百年了。”

哪咤這時總算側過臉來看了他一眼,他似是早就看穿了敖丙這一門打探的心思,只是懶的拆穿而已,聞言淡淡說道:“不如現在我就送你回東海,你當面問問老龍王不就什麽都知道了?”

……把他送回去後然後繼續被關在東海海底嗎?

敖丙眼見敲打套話這條路走不通,哪咤的心思縝密遠遠在他之上,這種繞著彎子說話的套路哪咤顯然要比他更加滴水不漏,於是敖丙想來想去,只好另尋法子。

他向來不怎麽精通也不會去琢磨這些人心算計,於是尋出來的法子也實在是格外的樸實無華,便是那被無數前人用爛的——酒後吐真言。

事後證明,這簡直是個餿得不能更餿的主意。

但彼時的敖丙還無法未蔔先知,甚至在心裏暗暗地為自己這個好主意點著讚。此處山林臨近東海,土地神與他頗為相熟,他帶著哪咤在山頭涼亭坐下後,只幾柱香的時間,那土地神便已為他們備好了一桌的酒菜。

哪咤掌心握著酒壺的壺身給敖丙和自己各斟了滿滿一杯,敖丙端起酒杯時心中驀然一動,那酒經過哪咤的掌心時被他用靈力順手加熱過,此時溫得剛剛好。

敖丙出身龍族,天生水相,向來不懼寒不畏冷,只是大概從十年前,他才養成喝酒喜歡喝溫得剛剛好的習慣,他倒沒想到哪咤居然對他了如指掌到這種程度,連他喜歡喝酒的溫度都知道的如此清楚。

他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酒,耐下此時不停翻湧上漲的心緒,自顧自地對著哪咤東拉西扯,試圖引著哪咤慢慢放下戒心:

“這酒是高粱釀的,乃是這凡間最古之酒,夏禹時儀狄造酒,禹飲而甘之,便是此酒了。說到這大禹,與我東海亦大有淵源。”

於是便侃侃而談那大禹留在東海的定海神針,如今已成了大聖耳中的挖耳勺,話題從大聖將將要引到阿寅時一觸即收,敖丙不動聲色地轉開話題,又說起這天下美酒的來歷、氣味、釀酒之道,窖藏之法,一邊旁征博引,一邊不著痕跡地勸著哪咤喝酒,哪咤始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對他勸來的酒通通來者不拒。這一頓酒直喝到月上中天,他二人腳邊已經空了幾大壇子。

敖丙神志還尚算清醒,卻看到哪咤腦袋一歪,已經趴在石桌上沈沈地睡了過去。

……

這天庭赫赫有名的戰神,酒量居然這麽淺的?他想問的話還沒問呢,這人居然這麽快就醉暈了過去。

敖丙心中默默無言了片刻,起身走到哪咤的身邊,搖著他的肩膀輕輕喚道:“三太子?三太子?這山間風大,還是不要睡在這裏。”

袍袖突然被人大力地一把扯住,敖丙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正好撞到一個滾燙的懷抱裏。他感到自己立刻被人用雙臂反手抱住,他驚愕地一擡頭,正對上哪咤望向他的一雙眼。

那雙眼本應該是醉眼朦朧的,此刻卻明亮得驚人,此時正定定地凝視著他,似乎要從裏面燒出了一把火來,那些濃烈的、滾燙的,欲||望粘稠的物質焚燒殆盡後,預示著這個男人一直隱忍著的理智也即將繃到了盡頭。

敖丙勉強定了定心神,剛開口說了一個字:“你…….”

一個吻便不講分寸地蠻橫地殺了過來,輕車熟路地探進他的唇齒間,熟稔得像是他們早就這樣做過無數遍。濃重的酒氣和急促的呼吸,比他們剛剛喝過的所有烈酒加起來還要上頭,男人身上的侵略性逼得敖丙頭皮發麻,讓他一時楞在那裏,半天無從反應。

直到唇上被重重地咬了一口,敖丙才堪堪回過神來,立刻疼得“嘶”了一聲。

哪咤頓了頓,這從他的唇間略略移開,沿著他的頜骨一路滑過,最終停留在他的耳廓邊,滾燙粗重的喘息貼著他的肌理緩緩流動,他聽到哪咤啞著嗓子說:“你這算不算自己送上門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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