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平靜如空，氣氛僵滯。

歸畫不客氣道：“請你們快快滾，本宮要搬往離歡宮，一絲閑暇也無！”

絳葉冷波凝向她，冰聲裏帶了鐵氣：“蕭姽婳，你不過暫時得了掩護，切莫毀了蕭家數代清譽，到底，你是蕭家人，不是匈奴狗！”

歸畫揚瞳酷烈一笑：“絳葉，不勞你搖唇鼓舌，終有一日，你會死在本宮手中！”

“就看你的本事！”絳葉冷哂，昂然轉身離開。

逯羽寒芒的眼風掃向靜立鳳凰屏風一側的小蘿，她冷眼旁觀，仿佛身置雲霄之上，眸色沒有半絲漣漪。

小蘿接了逯羽的冰瞳，黑漆的眼中無動於衷，面色沈如潭，終日暖不開。

逯羽與她對視半晌，淡淡道：“你若再敢對苦薏機心蠢動，我絕對讓你死如豬面。”

小蘿眼珠微動，旋即如初。

苦薏聽了想笑，到底強忍住，捉了他的手，唇畔噙笑，推他道：“黑小怪，我不會有事，你快隨絳葉走吧，長公主陪皇上說幾句子話，便要走的，別讓她為難。”

逯羽無奈，委實宮中他與絳葉不能多呆，以他庶民身份，若無長公主帶領，哪裏能輕易得進森嚴的宮禁呢？皇帝一字不責他二人，自然也是看了長公主的份上，以當年蕭瑤與長公主的情分，連帶對絳葉也愛屋及烏了，所以皇帝根本不問絳葉為何而來，也無暇顧及他了。

逯羽執了苦薏的手，不及開口，苦薏嫻婉笑道：“無礙，宮中藥草遍地，我采些敷上就好。黑小怪，嘉懿苑托付你了。”

逯羽默默無語，眸光深深，如潭幽邃，撒了她的手，舉步往外走去，一襲黑衣白發漸行漸遠，瞬間，一泊失落如蛇纏上，苦薏唇畔笑澤鎖住，眸光迷離蘊了苦色。

歸畫含霜的眼睛如長針剜來，凜冽道：“卓苦薏，你與長公主竟然認識，真是小看了你的手腕，小小商女著實不簡單。”

苦薏擡擡精致的下巴，淺淺一笑：“苦薏連皇後皇上都識緣，何況長公主呢？”

歸畫放聲長笑，笑聲裏一脈嫌惡傳來：“卓苦薏，本宮且去離歡宮，等閑下來再好好想想，怎麽收拾你才妥當！”

苦薏如木香菊一朵凝望著秋風，平靜得令人訝異。

小蘿淡漠走開，吩咐人進來收拾衣物。

歸畫眸中一脈好整以暇，雅雅坐下來，以指叩著鳳凰榻上鳳凰的秀眼，一副自得慵懶的模樣，輕描淡寫道：“小蘿，命人把這鳳凰榻擡進離歡宮。”

小蘿皺眉挖她一眼，默許了。

苦薏忍不住道：“夫人，無緣宮裏處處清雅芬芳，若有了這鳳凰榻，委實有些不襯，夫人若對皇上心意洞悉，斷不可違背了蕭瑤的嗜好，惹得皇上不喜。”

“不許提那賤人！”歸畫怒斥一語，雙荑握拳，恨不能砸碎鳳凰榻，眼中光芒倏忽一淡，的確，無緣宮裏除了重重簾幕便是花，即使寶器也是泛著古樸簡單的光澤，全無金碧輝煌的俗質，格外清雅瀲灩，置身其中，有一種如沐仙境之感。

苦薏眉目淡逸，也不行禮，轉身離開。

她既恨毒蕭瑤，也厭毒自己，何必與她虛情矯意呢？

反正對她無求，越性自由自在些。

歸畫辣眸盯著她的背影，裊裊娉婷，無懼無畏，確是非凡女子。

越是如此，她心中越覺不安，總覺得某種威脅近在眼前，卻是拿捏她不得。

卓苦薏，我總有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歸畫眼中劃過一絲冷酷，那是噬血的精光。

苦薏感覺到那光芒的嚴寒與殘狠，心中陣陣悲涼，碎如齏粉，手足真要走到相殘的地步才罷休麽？

姽婳，即使我隱藏身份，你依然要對付我，可見真是前世的孽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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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緣宮裏住了無緣人，盡管無緣，皇帝卻是偶爾瞧瞧王夫人與洛夫人，其餘時間都守在無緣宮裏伴了歸畫，對她寵溺異常，仿佛是對了蕭瑤一般，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

苦薏住在偏殿，每每皇帝一來，急忙避開，不管皇帝的眼神如何失落惆悵，即使他找借口要見苦薏，也被苦薏忙碌調香支過了。

無緣宮裏依舊是主父珂執掌離歡花，每日必親自奉送一束新鮮的離歡花與歸畫插瓶，即使歸畫恨透了那只木香菊翡翠瓶子，也只能強裝歡笑接了帶露的離歡花。

主父珂亦住在偏殿，恰巧與苦薏相鄰之好，二人倒是投緣，不時在一起調香蒔花，或者圍棋取樂，倒也其樂融融，別有情意。

這一日，是歸畫十六芳辰。

皇帝下旨，各誥命夫人來宮慶賀，不是無緣宮，而是鳳凰殿。

歸畫也不覺委屈，早早著了散花綾拽地霞衣，來到鳳凰宮接見各宮夫人，衛皇後也親自來了，稍稍敘了幾句客套，便回長秋宮主事去了。

這裏，各列侯夫人及六百石以上的夫人們按品階一一拜見，歸畫收斂傲氣含笑納了禮儀，寒暄數語，命掌事女官帶往宴席，唯獨留下逍遙侯夫人修魚翦篁。

修魚翦篁一襲妃色浣花錦衣，絕色姿容，透著精明冰慧，一眼望去，萬人叢中，亦是拔尖出類，卓然超群，誰也無法忽略她的存在。

因為她身上有一股子強大的氣場，再怎樣隱藏，也掩不去劍光的銳氣。她端端如牡丹站在那裏，即使不言不語，眉眼亦顧盼生寒。

歸畫與她對視半晌，眸中漸漸升溫，裊裊上前，廣袖輕揚，親昵攜了修魚翦篁的手，綢厚道：“卓夫人，本宮與洛妹妹甚是投緣，又早聽聞卓夫人乃是天下奇女子，一力執掌卓氏億萬家財，每年又助帝家府庫千萬銀兩，不僅皇上讚嘆夫人不輸秦朝巴清，就是本宮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呢。”

修魚翦篁明麗一笑，容色端莊幾許，唇畔撚了得體的神采道：“夫人是皇上心尖上的明珠，又是冰雪聰慧，令人羨嘆！今日相見，夫人天姿仙色，臣婦更是仰望了！臣婦愚魯，不敢矜功自伐！”

歸畫嫵媚笑道：“卓夫人自謙了！卓氏天下有一半得力於夫人，沒有夫人，逍遙侯也難得有如此福澤，以商賈之身得了列侯尊貴，也是天下一等一的佳話，傳揚後世，令人撫掌擊節呢。本宮自幼失怙，孤掌難鳴，平生最羨慕旁人有慈母疼愛，特別是卓夫人這般卓絕的女子，還望卓夫人如疼了洛妹妹般疼愛了本宮，不知肯否？”

修魚翦篁微愕如蝶羽飄過，粲粲笑婉：“夫人不嫌臣婦勢利之身，臣婦當仁不讓！”

“義母在上，請受畫兒一拜！”歸畫急忙行禮如儀，修魚翦篁一把托住，溫聲道：“畫兒，義母何德何能，得了畫兒貴眼相待！”

歸畫執了她的手落座木香菊紫檀榻，依在她臂上，嬌嗔道：“義母不知，自從百菂進宮教習織女織術，畫兒就一直想見義母，可惜瑣事繁雜纏身，義母又是商賈的身份，如今封了列侯夫人，畫兒才能如意，了了饑渴之情，所以才迫不及待認了義母，義母萬勿有所別猜。”

“畫兒，義母得以封列侯夫人，聽曦兒說也是夫人鼎力相助，義母早該進宮還謝畫兒才是，只是沒有皇上的旨意，義母不敢私自進宮。”修魚翦篁稍稍卸下心防，睿瞳含了一縷溫軟，真如母親般撫了撫她的柔荑，極盡呵護，仿佛不是初見，而是早就關愛了一般。

歸畫就勢偎在她胸前，柔聲款款：“義母，畫兒好想母親疼愛，如今有了，再不羨慕旁人了，也不嫉妒洛妹妹了，我定與她好好相與，合力得了皇上的心，我們姊妹也替義母爭了光，得了榮耀，義母可喜歡？”

“義母當然喜歡，怕的是劉陵翁主會對義母有了嫌隙，畢竟你是她替皇上尋來的美人，當對她忠心才是。”修魚翦篁攬了她的肩頭，長睫之上蕩過一尾不易察覺的霜色，眸間卻是分毫不露。

歸畫擡瞳，正色道：“義母此話差矣！畫兒得她恩惠不假，她也因我得到相應的報酬，我與她彼此不相欠，畫兒雖是貧窮人家的女子，卻也有傲骨錚氣，絕不受人擺布。”

修魚翦篁瞳華一亮，嘆道：“好孩子，理當如此！就是曦兒我也是如是說，只要她快樂無憂，我絕無所求。而今因她得了列侯之貴，也是畫兒功德，我不知如何感謝，就另贈皇上千萬餉銀罷！皇上知曉，更會寵溺畫兒了，我也開懷，不是麽？”

歸畫感激在眸，點頭道：“如此甚好，有勞義母破費了。”

“好孩子，只要你完全得到皇上的心緣，即使義母散進家財，也是斷斷舍得的。”修魚翦篁笑若梨花，頭上蝴蝶戲花金步搖如秋千般搖晃，給她精明的面龐添了幾分軟色。

歸畫暗暗冷笑，好狡猾的狐貍，滴水不露，處處替她著想，真如天下至情的母親一般令人動容，可惜她借刀殺人，令母親慘死在絳葉的手上。

修魚翦篁，今日就讓你先嘗嘗甜頭！

歸畫笑得甜蜜活潑，有若赤真的孩童，起身攜了她的手，柔情似水道：“義母，畫兒多謝義母成全！畫兒這就帶義母去見皇上，求皇上賜了義母時常進宮陪伴畫兒與洛妹妹。”

修魚翦篁隱去歡喜，眉峰風華嫻好，不見膽怯，而是經歷過風風雨雨與富貴繁華的高雅氣魄，寵辱不驚，明珠自珍。

二人相攜走出鳳凰殿，轉向正廳畫廊，迎面遇上白紗覆面的苦薏。

修魚翦篁眼神一剜，冷得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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