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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廢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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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子穿堂風蕩過,錦簾飄飄,掀起一角,宛若淘氣的少兒晃了秋千一般。室內香氣飄逸,是香樟案散發出來的古雅芬芳,沁人口鼻。

而氣氛,卻是雷霆瞬間發作。

“朕不殺她已是寬恕,如何得賞?”皇帝怒火中燒,眼中如刀剜過:“卓苦薏,你既曉得是什麽雪琉璃,定是你送了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冰花毒花入了後宮,朕一定不讓你好活!”

“皇上,商女不敢送冰花毒花進宮,更沒有雪琉璃!皇上可明查!商女先前進來,看見一處宮前有數株雪琉璃,此花最冰,比之冰芙蓉還要寒上三分,若是夫人們不知其性,誤食了,便是不妥了。”苦薏盈盈道來,眼風掃向歸畫與小蘿。

果然,二人面色俱是微變,想來她們是知道雪琉璃的厲害了,自然也有法子去除,只是用了苦肉計想要置她於死地罷了。

苦薏心湖沁寒,到底,歸畫與她有何怨懟呢?

不查個水落石出,委實難安。

皇帝龍眸星光一閃,低瞳望向懷中的歸畫,柔聲道:“畫兒,卓苦薏說的可是你鳳凰宮前的幾株如玉鮮麗的花朵?”

歸畫美唇微嗔:“皇上,畫兒哪裏識得花,只是覺得那花朵如梅,甚是清雅,召大姑說叫珍珠梅,顏如珍珠之美呢,畫兒嫌容顏不夠玉色,所以擷了幾朵吃了,不覺著哪裏不妥。”

苦薏淺笑:“雪琉璃的確也叫珍珠梅,只不過聽起來更為清寒一些。”

“如此說來,召大姑豈非也曉得此花帶了冰毒?為何不跟本宮提醒?”歸畫面上蘊惱,嫵媚容顏登時有了三分殺氣,而這殺氣,除了苦薏,卻是無人感知。

苦薏心頭一突,斂衽行禮:“畫夫人,召大姑或許提醒過,是畫夫人忽略了。”

“你是何意?難道本宮有心害召大姑麽?召大姑教導本宮識花聞香,算是本宮的恩師,本宮再無知,也不會害到恩師頭上。皇上,你可要替畫兒作主!”歸畫一面怒,一面望向皇帝,媚眸中淒楚紛呈,愈加風情萬種,勾人魂魄。

皇帝不豫道:“玳兒,去請召大姑前來!”

姌玳厭惡的眸華掃了一眼歸畫,卻是無奈,只好去儀德宮請人。

苦薏這裏憂急瓣瓣,望了皇帝寵溺的眼,不敢再多說,在他心中眸尖,除了歸畫,再無人入得他的眼了,若是再生得一男半女,更是無人可及了。

長此下去,衛皇後的地位只怕也難保住。

苦薏低眸暗思,不知劉陵可有辦法讓自己如意進宮呢。

正愁絮紛疊,但聽玉佩琮琮,一縷綠荑香氣飄來,不錯,是召氏女子應有的香氣。

召環端莊走來,行禮如儀:“皇上長樂無極,夫人長樂無極!”

“罷了,召大姑,朕來問你,你可知珍珠梅也叫雪琉璃?”皇帝眼中露了幾分尊重,亦有如絲如縷的溫婉,連綿難絕。

苦薏眼風瞟向召環,她依然容顏絕麗,鳳眼如花,只是紅顏漸老,頗有滄桑之感,心底是百感交集,最愛的姨母近在眼前,卻是不能相認,還一語害得她枉受牽累,滋味難解。

召姒感覺到一道異樣的眼光凝她,只是不及顧達,揚瞳回了皇帝道:“皇上,珍珠梅的確也叫雪琉璃,天性冰寒如千年玄鐵,微臣曾告誡後宮,珍珠梅雖然能解暑排熱毒,切莫生吃花朵,寒氣沁骨,難以治愈。”

“可是本宮為何不知?”歸畫嬌嬌一語,看似無辜,實則冷氣森然。

召姒委婉一笑:“微臣那日與夫人說了,只是夫人當時情緒不佳,或許未能入耳。”

“哦,還是本宮的過錯!皇上,說來繞去,理當畫兒該死,枉連無辜了。”歸畫眸中一酸,眼淚不由落下,掩面低泣。

皇帝俊面含痛,擁她入懷,一壁撫著她的後背,柔聲道:“畫兒,朕替你作主!”

召環微微一驚,恭敬道:“皇上,是微臣失語,微臣並無別意。”

“召大姑,朕既將一宮妃嬪交托於你,就是指望憑著你對花草性的了解,教導妃嬪們切莫以花草香事害人,亦能學會自防。就算畫兒未能入耳,你也理當再三申明,直到她對花性重視才罷,你失職在先,事後不能反省,反而推脫夫人情緒不佳,以下責上,是為二罪,朕念你是初犯,罰你一年奉祿!”皇帝唇畔蘊了嚴肅,瞳中一抹失落如蝶飄過。

歸畫驀然推開皇帝,冷冷一笑:“皇上罰得可真是重啊!就因她是蕭瑤姨母,肌膚自香,一股子綠荑香氣與蕭瑤一般無二,眉眼也有幾分與蕭瑤相似,所以皇上才袒護她蓄意謀害妃嬪!畫兒真是可憐,連一個死人都不如,畫兒不如出宮去落個清靜,省得皇上天天去那無緣宮,害得畫兒情緒不佳,才差點被雪琉璃傷了心脈。”

說罷,起身立起,淚如雨下,一壁痛聲道:“小蘿,我們走,我們本來就是可憐的人,皇上眼裏只有召氏蕭氏,哪裏有我半分呢。與其失寵瞬間,還不如早走幹凈!”

皇帝被她一通怒火澆得面紅耳赤,又見她哭得梨花帶雨,含嗔撚癡,愈加楚楚動人,與蕭瑤更有幾分相像了,不由心神俱痛,急忙握了她的手道:“好好,朕答應你,從此再不去無緣宮!召姒,朕亦不能以私心偏袒,從今兒起,朕剝奪你天下第一花工之名,你出宮去吧。”

“皇上,按罪她當斬。”歸畫抽咽哽聲道,一壁指了面如灰色的召姒切齒道:“你差點害了本宮命喪黃泉!你是不是恨本宮得了皇上寵溺,忘記了你疼愛的蕭瑤?所以你才害本宮深受雪琉璃之苦,本宮若不是聽你說道珍珠梅養顏排毒,本宮如何會去吃它?”

召環凝著她那帶雨容顏,那雙熟悉的鳳眼,分明有著戾氣與嫉色,眼前突然晃過一道人影,心神一震,有所明悟,斂衽端莊道:“皇上,召環雖說過此話,卻也是依照其性道來,並無虛妄之處,只要用沸水煮過,淖去其寒毒,自然是極好的美膚花品。”

苦薏早已心神俱碎,原來她也想要置姨母死地,可見,她也是恨極了蕭瑤,皇帝每日去無緣宮,一定傷害了她某處心弦。

皇帝龍眸含了霜意,仿佛下一瞬,就要下了狠心定人死罪。

苦薏一急生智,上前施禮,端肅道:“皇上,召大姑所說句句屬實,雪琉璃的確非平凡花品,若是以此獲罪,鬧得宮中人心惶惶,視花為毒祟,那麽後宮必然郁郁不樂,傷了元氣,再有龍嗣就難了。請皇上三思!”

姌玳急忙也出列奏道:“皇上,卓苦薏所言極是,天下富貴歡樂都在禦花園,若是無花可喜,名花遭棄,後宮既無花香脂粉,更無鮮花養眼,後宮將是沈悶寂寞,再無歡暢可言了,如此下去,不說龍嗣困難,就是皇上也如普通百姓無異了。”

皇帝以指扣案,聲音輕響,敲動一室怦然的心弦。

他眸光含了沈郁之色,凝向苦薏,此女才思一流,的確一語中的。然而若不懲罰召姒,畫兒又怨他至極,畫兒痛苦,等於瑤兒痛苦了,他如何受得了?

苦薏眸間蘊了柔色一朵,與他遙遙相對,可憐的皇上,為了一個與蕭瑤相似的女子,極盡呵愛柔情,他是以她當了蕭瑤,隱去思念,活在虛妄間,活在自織的夢境裏。

如此說來,是她害了皇帝。

思緒一變,瞳裏的關切便加深了幾絲,眸彩如琉璃,纖塵不染,一團面紗,更顯得神秘如仙子般的境地。

皇帝看得癡了,慢慢走下丹階,走到她面前,恍惚喚:“瑤兒,是你麽?”

苦薏猛然震醒過來,急忙後退一步,恭聲道:“皇上,請萬勿定了召大姑死罪!”

皇帝幽幽一嘆,神情落寞,惆悵道:“朕準了。召環,你出宮去吧。”

“皇上!”歸畫撫胸坐倒案旁,容色淒哀,如鳳凰落梧一般破碎,美瞳一抹悲憤:“皇上,你寧肯相信卓苦薏,也不願相信畫兒,召環早就替蕭瑤抱怨,暗恨畫兒專寵!若不重治她的罪,日後宮中人人可害畫兒了,畫兒如何得活?畫兒不想死,畫兒只想陪了皇上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一句天長地久,永不分離,令皇帝心碎如刀割,眼下翻了舊日一幕,與蕭瑤初見,慶雲之下,她清泠泠道:“陛下是聖主,千古一帝,才有赤雁慶雲祥瑞接踵而至,自然也是萬壽福祚。臣女有幸,歲滿之時,自願進宮陪伴陛下天長地久,侍奉皇太後長生無極,長樂未央!”

瑤兒,你說與朕天長地久,如今卻是陰陽兩隔,朕對你的思念你可感知麽?

畫兒,畫兒在朕心中就是你,朕寵她疼她,是寵你疼了你呵!朕不願她傷心!

皇帝龍瞳晃過悲痛,轉身慢慢走向玉階之上的香樟案旁,攜了歸畫的手,溫柔如絕美的錦緞:“好,畫兒陪朕天長地久!召環,朕並非聽信寵妃之人,委實畫兒差點死於雪琉璃,朕不能替你開脫罪名,也不忍後宮郁郁寡歡,朕聽說臨汝侯挾怨,說朕賜予的封戶忒少,又私地裏購買皇家冥器,朕念你面上,一直壓折不發。朕既要保全你的清譽,就只能廢除穎陰國,讓灌賢與你蒔花賺利去吧。”

苦薏心石一落,廢除侯國總比好過死罪。

灌賢是潁陰侯灌嬰孫,世代襲侯,過些時日,等事情淡去,皇帝念及忠臣無貴,必然會尋機重封了他為侯。

召環重重叩頭謝恩,走過苦薏身旁,低低一語:“多謝!”

字落,影去,淒愴一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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