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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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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切妥當,苦薏微微小憩,帶了堇蘺,小棋子駕了馬車,由逯羽親自護送到宮門,直到她們進內,才悄然閃去。

重走一段繁華錦道,心中戚戚,與初次進宮相比,再不是那般活潑的小女兒嬌態了。往事歷歷在目,母親溫柔清麗的容顏在眼前一晃而過,雖悲痛,卻不再恨皇帝。六年的時光,很多心態在悄然改變,恨意也如落花隨了流水悄悄湮沒。

堇蘺初次進宮,忍不住明瞳四處張望,入目遍是金碧輝煌,皇家禁宮,的確威儀自現,不同民間富奢人家。

陪同她們走進的女官對著堇蘺好奇的眸華冷若冰霜一喝:“不許東張西望,形同意欲謀逆,被人瞧見,你們主仆便是死罪!”

堇蘺嚇了嚇,急忙端正容色,學了苦薏目不斜視。

皇帝在宣室殿接見了苦薏。

歸畫嫻雅坐在皇帝右側,其後立了霜眉冰眼的小蘿,苦薏暗暗咋舌,右側從來就是皇後的位置,她公然僭越,皇帝竟然也隨了她,可見皇帝對她的寵愛真是非同小可了。

只是姌玳不見,想她是皇帝貼身女史,理當在側。

苦薏依舊細紗蒙面,行禮如儀。

皇帝龍眸凝著地下的女子,溫聲道:“起吧,賜坐!”

苦薏委婉道:“皇上,商女末流,不敢坐!”

“朕說坐得就是坐得!”皇帝面上一團笑意,爽聲道:“卓苦薏,因你朕才解決了邊防物資,即日大將軍將開赴塞外,定要給那匈奴胡人迎頭痛擊,還我邊境子民安寧過活。你的功勞最大,朕甚是欣賞,可惜你不肯為侯,否則朕一定要好好嘉獎你,以為天下商賈表率!”

“皇上,商女為國盡一份力,不過是匹女有責罷了,當不得嘉獎二字。國家安寧,百姓才能安居樂業,商女自然也是財富穩妥,這比皇上嘉獎還要價值十倍呢。”苦薏唇齒含了優柔,一副商賈為利的容色。

皇帝粲然大笑:“好個逐利的坦蕩心態!比之那唯利是圖一毛不拔的吝嗇商賈,你才是真正的大義商賈!朕委實欣賞有加!所以才賜坐於你,你若不坐,豈非辜負了朕的賞意?”

苦薏福了福,磊落坐了。

歸畫風情萬種一笑:“皇上,卓苦薏的確非尋常女子,畫兒也是欣賞得很。”

皇帝撫了撫她的柔荑,寵溺之色昭然俊面:“畫兒也是天下奇女子,朕有畫兒在,才是天下最至福君王。”

歸畫嬌嗔他一眸:“皇上,又取笑畫兒了。”

末了,朝著苦薏親厚一笑:“苦薏,本宮甚是喜歡卓氏織錦,後宮妃嬪也是趨之若鶩,就連皇上常服也極嗜好散花綾,然而常此以往,民間織錦勝過宮中織造,傳揚出去,有損皇上顏面,所以本宮想了一法,不如你卓氏織錦並於皇家織造,不許在民間流通開來,以維護皇家尊嚴,你卓氏織女享受皇家奉祿如何?”

苦薏吃了一驚,卓氏織錦一旦並於皇家織造,形同作廢了,那麽千琬千薰也等於成了皇家織婢,如何受得那約束清苦?

這歸畫夫人難道是想對自己的卓氏產業各個擊破麽?她想害自己一無所有?

苦薏靈眸悄轉,擡瞳絢麗笑道:“夫人好意,苦薏本不敢推辭,然而卓氏織女向來自由慣了,

任由思維天馬行空,才能織出天錦來,成全天下美人所好。後宮與民間本是雲泥之別,不如皇上下旨,民間男女子不得穿一等散花綾乘雲繡信期繡鋪絨繡,如此,我卓氏織坊自然會有二三流的織品,既滿足天下富人所需,有多餘還可以走絲綢之路,往異國貿易,傳揚我漢朝織錦天下第一,更可以用來傳承後代,而不至於到了卓苦薏這一代便斷了妙技。再則,苦薏可以推薦一位散花綾高手於歸畫夫人,她本是散花綾唯一傳人,若她進了皇家織造,必然有絕世繡品出世,比之卓氏織錦,更上一層樓。”

皇帝點頭道:“卓姑娘所言甚有道理,畫兒,就不必強人所難了。”

“哦?散花綾傳人?是誰?”歸畫夫人妙瞳靈煙一點,含了冰霜幾朵。

“壽春富豪,素有銀海之稱的如柏嫡夫人百菂,她是真正的散花綾傳人,與我織坊的千琬夫人同出一師,她學了散花綾,千琬夫人學了乘雲繡信期繡鋪絨繡,三者加在一起才抵得上一匹散花綾,足見散花綾的珍貴,宮中有此一技,足夠彰顯皇家精湛妙織了。苦薏深知,宮中織娘素來是天下最靈巧的手,慧心也是上乘,苦薏也不希望宮中缺少麗錦,不如請皇上擇了幾名冰雪聰慧的織娘來我卓氏織坊學上幾日,以她們悟性,不消幾日便會了,理應千琬到宮中織造教導才是,可是她們是民間女子,怕不能適應宮中規矩,所以還望皇上準請!”苦薏婉婉而談,眸中晶光閃灼,有如月光下的名花。

“卓苦薏,你一番言論,無非不想讓千琬等人進宮便是,據說千琬織得一件素紗禪衣,極是美妙絕倫,本宮極想親眼一見,讓她進宮中織造,不過是本宮好讓她替我繡得世上最美的綺服取悅皇上罷了,皇上心開了,等於君父福祚綿長,天下百姓豈非也是如此渴望的麽?你舍不得千琬等人進宮,就等於不願意皇上長樂未央,等同死罪,你可知麽?再有一點,你是怕皇家會虐待她們麽?”歸畫冷冷一笑,面上蘊了不豫之色。

皇帝蹙蹙眉,利瞳凝向苦薏,手指輕輕扣著香樟案,似在深思。

苦薏清淺笑道:“皇家如何會虐待織娘呢?苦薏是怕誤了皇家織錦,讓夫人無法紅顏笑粲,夫人不樂,等於皇上不樂,苦薏不敢因小失大。何況那百菂夫人是我嫡母結拜姊妹,我最清楚她的妙技,比及千琬精妙了十倍,絕對會讓宮中織錦繁華如花。”

“你嫡母?”歸畫夫人面色一變,秋波剜了幾剜,定聲道:“也好,就依你!”

話音才落,突然眉頭一皺,撫胸嚶嚀一聲,神色極是痛苦。

皇帝嚇了一跳,急忙摟她入懷,急聲道:“畫兒,怎麽了?還是冰骨疼痛麽?”

歸畫夫人悲傷靠在他胸前,淒涼道:“皇上,我怕我再不能陪你了,我渾身冰涼刺骨,太醫說冰芙蓉忒寒涼了,我的身體素來弱,承受不住寒氣入侵,皇上,我是不是要死了?”

說罷,縮成一團,依緊皇帝。

皇帝眉心擰褶,痛徹一聲:“卓苦薏,都是你害的!若畫兒有個山高水低,朕絕不饒恕了你!來人哪,快傳太醫!”

苦薏駭得急忙從錦坐上立起,暗暗思忖,冰芙蓉就算冰涼入骨,也不會傷人到此地步,不知她又使什麽陰人手段。

數名太醫在姌玳帶領下急匆匆而來,個個顏色慌張,似有難言之隱,上前輪流替歸畫夫人把脈診斷。

姌玳悄悄睇了一眼苦薏,走過她身旁,輕輕碰了碰她的手,一物塞到她手中。

苦薏示意堇蘺,堇蘺急忙往前一站,擋住眾人的視線,苦薏低低展開綠帛看了,帛上寫了一句:她吃了雪琉璃。

雪琉璃花朵如梅,在夏初開花,本是散暑解熱之物,用來作湯飲用極佳,若是取來生吃,卻是萬萬不能,因其中冰素未能消融,一旦寒在心骨,便是藥石難醫了,比之冰芙蓉更有甚害的一面。

以她嬌貴之軀,前番受過冰芙蓉寒涼入侵,再有生吃雪琉璃,無疑雪上加霜,怪不得太醫們個個神色有異,直抹汗珠。

苦薏心中了然,收帛入袖,柔聲如緞一喚:“皇上,冰芙蓉雖然寒氣冰骨,但未曾生用,絕不傷害畫夫人。商女自幼嗜好鉆研花草藥性,也學了幾式把脈之術,皇上若信得過商女,請讓我替夫人把把脈。”

皇帝冷眼一一擦過太醫,太醫們垂頭低眉,大氣不敢喘,顯然個個無能無力了。

歸畫顫抖得厲害,皇帝脫下龍袍裹緊她,怒火一蓬:“好,準你上前把脈!”

苦薏急忙上前,伸指探了探歸畫的脈絡,果然是吃了寒涼之物,寒氣攻骨,再過一個時辰,一旦形成攻心之勢,便唯有結綺苑瀑洞中的玉榻可治了,然而千裏之遙,哪裏到得了呢?

苦薏恭敬一禮:“皇上,夫人是誤食了雪琉璃,並非冰芙蓉冰氣入侵,商女前些時光遣人送來的火玫瑰能治此寒,請速著人去取!”

她眸華如菊,清雅無垢,無邪對向皇帝審視的銳光。

好熟悉柔軟的眸子!

皇帝眼前晃過蕭瑤冰清玉潔的鳳瞳,怔了怔。

苦薏心底暗驚,急忙低眸恭請:“皇上,請快派人取火玫瑰!”

皇帝一震,清醒過來,揮一揮手,立即有女官前去了。

過了會子,女官拿了束火玫瑰進來,花紅似火,朵朵怒放光芒,如焚人心。

苦薏接過火玫瑰,與堇蘺急速撕下花朵,用溫水浣凈,用玉石碾碎成汁,倒入玉卮中,穩穩端了遞於歸畫面前。

歸畫眼中蕩過一星怒色,眼風蘊冷睇她,小蘿一旁急忙道:“畫夫人,快飲用!”

歸畫方覆萌平靜,就著苦薏掌中玉卮,一飲而盡。

皇帝溫聲切切:“畫兒,怎樣了?”

歸畫閉閉眸,再睜眼,嫵媚一笑:“皇上,好多了。”

“好好,朕嚇壞了。”皇帝抱緊她,揚一揚手,那些太醫趕緊退出。

歸畫靠緊皇帝,媚眼如絲,眼神閃過一絲淩厲,瞬間轉為粲笑如花:“皇上,快賞她吧,雖是她苑中冰芙蓉害了畫兒,卻也怨不得她。至於什麽雪琉璃,畫兒委實不知。”

說完,她眼光睇向苦薏,唇畔一朵霜色飄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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