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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罪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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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花亭四處瓊花圍繞,國色風華,雪樣冰涼。

劉陵冷笑睇她:“你倒是猜透皇帝的心思!不錯,歸畫雖美,卻無蕭瑤天生肌體自香,也無她纖塵不染,少了份仙性。你的提議,皇帝必然依的!”

語落步移,如蝶蕩到苦薏面前,手中瓊花拂在她面,霜意沈沈:“卓苦薏,我怎麽瞧,你身上都有一股子冰清玉潔,與那仙性越來越近了。你小心被皇帝看中,再也走不出後宮了。依你的性子,囚在深宮,生不如死!”

“多謝君侯洞悉苦薏的心意!苦薏絕不會被皇帝寵上,苦薏告辭!”苦薏眸中瀲灩生華,行禮如儀,雅雅朝亭下走去。

堇蘺放下香品,也隨之下階了。

主仆二人逶迤而行,轉過重重假山照壁,碧衣恍惚飄遠,放眼望去,一點碧色也無。

劉陵皺眉道:“阿紫,你說這卓苦薏到底何許人也?我怎麽覺著她對皇帝了如指掌?她一介商賈,為何關心皇帝關心宮中之事?”

凝紫挽了她的臂,優柔一笑:“商賈逐利,討了皇帝的好,自然好處多多呢。君侯,王後也該睡醒了,我們去瞧瞧。”

劉陵溫眸凝她,柔聲道:“阿紫,如今就剩下你一人可以依賴了。”

“君侯對凝紫恩重如山,凝紫誓死與君侯同在。”凝紫眉上斂了鄭重之色,扶了她步下臺階,裊裊向侯宮走去。

劉陵美瞳光芒灼麗掠過,手中瓊花隨意一拋,花蕩空中,慢慢墜地,只剩下枯葉一束。

修懿侯府苑門上,家僮們恭敬開門讓了苦薏與堇蘺,卓苦薏的大名京都無人不知,就連他們的家眷用的香粉也是來自卓氏香鋪,何況堇蘺剛才來時給了門上守候的他們許多名貴物事。

苦薏與堇蘺剛要踏出門檻,突地一人猛力沖進,藍光幽閃,一並撞在堇蘺身上,堇蘺哎呀一聲叫喚,擡眉剜了那少年一眼,怒道:“做麽子蠍蠍螫螫的!”

那少年不及答話,一家僮急忙上前推他道:“快走,我們君侯不肯見你,來一百回都無用。真是,都是逐出劉氏宗譜的人了,還來求人收留,忒沒皮了。”

少年俊面微紅,咬唇沈聲道:“我只請求君侯照顧婠兒,讓她當奴當婢都可,並非白吃閑飯,為何如此狠心不肯行人方便?”

家僮惱道:“你們祖上叛逆先帝,你們再不是皇親國戚了,君侯為何要照顧你們?快走,再不走,我們打你出去!”

門外怯怯走來一荊釵青粗布衣少女,面色蒼白,撫胸弱弱喚:“哥哥,我們走,好不好?我就是死,也不肯當了陵姊姊的奴婢!”

語聲雖弱,卻是堅定嚴肅。

家僮冷笑:“自覺走了最好!要求也去求了楚王才是,楚王至少是你們一門,哪裏有隔了血脈來求本族的?快走吧,被旁人看了告到皇帝跟前,豈不是連累我們家君侯了?”

少年面色變了幾變,立地不動,眸間卻是堅決無比,一壁推開家僮,便要往裏闖。

家僮喝道:“快打他出去。”

堇蘺急忙一把拉住少年,低聲懇求道:“小姐,我們帶他們回去吧!”

苦薏聽得明明白白,原來他們就是姌玳提過的楚王劉戊的後人,因謀反被誅,後人被逐出劉氏宗譜,削為庶民,處境理當極悲。而後世楚王是其弟劉禮後裔,自顧不暇,哪裏會有餘力照顧有罪的同門手足呢?

少年被堇蘺拉住,眸光裏一抹怒火升騰,卻是隱忍不發,低聲道:“姑娘請放手,我要見君侯姊姊!”

苦薏嘆息道:“劉公子,莫去自取其辱!”

語音才落,那青衣少女扶門咳嗽幾聲,面色愈加蒼白無力,搖搖欲墜。

苦薏腳步一移,順手扶住她,眼風晃了一眼堇蘺,溫聲道:“堇蘺,先扶她到我們車上。”

堇蘺立即撒了手,與苦薏扶了那青衣少女直接往外走去。

少年楞怔間,被家僮一把推出,迅速關上苑門。

少年踉蹌幾步,堇蘺一把扶住,柔聲道:“隨我們回嘉懿苑吧,小姐會請人治好你妹妹,如果願意,讓她留在我們嘉懿苑,可好?”

“嘉懿苑?”少年星眸灼灼:“是卓苦薏小姐居住之處麽?”

“不錯!”堇蘺牽了牽少年的手,眸華笑粲:“你既知道,就該放心把她托付於我們!”

“上車吧,劉公子,你妹妹病勢沈重了,再不醫治,怕是來不及了。”苦薏眉上蘊了憂色一朵,語氣微沈。

少年再不猶豫,順著堇蘺上了馬車,抱了劉婠在懷,星眸點點悲憤,落入堇蘺眼中,辛酸一縷,面上卻是不敢露了憐憫之意,看那少年情狀,當是極為勇敢自尊的少年,他要的不是憐憫,而是溫情與尊重。

“快走!小棋子!”苦薏對了車夫輕喚,聲音帶了急色。

小棋子應承一聲,舉鞭一揚,策馬疾去。

幾卮茶的功夫,馬車回到嘉懿苑。

劉婠早已昏迷過去,少年眸中隱淚,抱了她下來,隨著苦薏等人小跑進了飄香居。

幸好末人自從末嫙婚後,被苦薏等人挽留在嘉懿苑,又有逯羽相陪,有一處自己獨立的小苑,自由治藥煉丸,也其樂無窮,加上末嫙不時來看看,倒也自在得很。

當下水蘇急忙跑去請來末人,把脈熬藥,終於救回劉婠一條小命,原是營養不良,又性情溫婉柔順郁思過重,再加上近日其兄劉驥想要參軍征戰匈奴,意欲把她托付同宗劉陵,不料劉陵根本不見,清傲的性子又急又氣,雪上加霜,病沈漸屙。

劉驥見妹醒轉過來,又喜又痛,對著苦薏連連作揖:“多謝小姐,是我愚魯,只當陵姊姊聰慧過人,自然不嫌我們有罪之身的,托付了陵姊姊,婠兒身體自然好了。是我思慮不周,害了她受苦!”

“哥哥,是我拖累你了。”劉婠鳳眸含淚,楚楚風韻,我見猶憐。

“你們兄妹手足情深,令苦薏感動。”苦薏溫婉執了榻上劉婠的手,柔聲道:“庶民而已,沒有什麽罪不罪的,那是先人之過,與你們何幹?婠妹妹,如果不嫌棄,就留在嘉懿苑,我們雖是商賈之身,卻也冰清玉潔,以天下奇花異草謀貴,比那侯門王府,更有溫馨之處,我相信你呆久了,一定會喜歡。”

“我素來敬佩姊姊,曾經執意要來卓氏香鋪當了調香女,是哥哥一再阻撓,哥哥,你如今與苦薏姊姊相遇,親眼見了她的為人,可準了妹妹?”劉婠聲音無比柔美,仿佛從天際傳來的仙音,聽她講話,再有脾氣的人都不由為之心軟。

劉驥尷尬一笑,撓了撓盤髻,溫婉笑道:“好妹妹,是哥哥性氣忒高,總當自己是劉氏子弟,不該沾了唯利是圖的商賈才是正理。如今初來這裏,我也喜歡上了,花花草草,香氣撲鼻,你住在這裏,必定是歡喜開顏的,比我們那破茅屋不知好了多少倍,再則我終日沈悶悶,婠兒也笑不出來。”

他倒是坦蕩自責,不失修竹氣節。

堇蘺失笑:“不如你也呆在這裏,兄妹時常見面,婠妹妹也不必替你憂心了。何況我們苑裏有扶瓔女俠,風一竹女俠,你要想上戰場殺敵,需好好隨她們練了武功才是,光憑一腔熱血也是白搭了性命。”

劉驥沈默不語,眸中光彩難定,仿佛有難解的心結。

劉婠柔柔喚道:“哥哥,堇蘺姊姊一番好意,你就依了吧,依你現在的武功,保身容易殺敵難,等學好武功,總有你殺敵立功封侯的日子。”

劉驥星瞳凝她面上,眼中流過一脈悲傷與決然,那是處在逆境中才有的神色,下定決心,絕不妥協,哪怕手無寸鐵,也要建功立業,讓後世子孫不再被世人唾棄,唯有痛苦掙紮。

苦薏心中泛酸,她理解他的志向,懂得他的悲哀,身為有罪後裔,比及普通庶民更為痛苦百倍,除了世人嫌惡的眼光,還有為生存下去而堅強的忍耐。

依他少年不拘心性,一並顧及弱妹,可想而知,當是何等艱難度日了。

苦薏從榻旁盈然起身,漫然走至劉驥身旁,伸掌撫了撫他的肩頭,和悅道:“劉驥,我苑中也有人將去殺敵立功,但他們是有備而去,只會勝,不會輸,如果你覺得你會安然回來,我可以幫你去除罪籍參軍。若是不能,就留下好好學習武功謀略,等時機成熟,再去往邊塞,只要男兒身在,總有報效國家之日,徒然送死,不是英雄,是愚蠢。”

劉驥瞳中一震,與她凜然相對,但見她清波如水,瀲灩生姿,格外風華動人,本是傾城的玉顏,因為關懷而多了溫情縷縷,令人心意妥帖無比。

比之不肯相見的君侯劉陵,她是世外仙姝的美好無垢,這樣一個聰慧如蘭纖塵不染的女子吐出的言語,實在能夠打動人心,也讓他幡然醒悟。

枉死,並非英雄,真的是愚蠢。

劉驥斂衽,深深一禮:“劉驥願在苑中聽小姐使喚!”

“不是使喚,而是親如一家!”苦薏絢麗一笑,美若香雪梅花,一壁撫撫他的肩膀,溫聲如上好的錦緞:“依你志向與決心,靜心靜氣,排除萬念,我相信假以時日,你必定是衛大將軍手下最英雄的將軍!”

語中之意,是讓他安心在苑中度日,去除苦痛與悲傷,以期來日的輝煌。

從來,沒有人對他們兄妹如此懇切,如此情意拳拳,溫暖人心。

榻上,劉婠盈然淚落,帶了綺麗的笑意。

劉驥眼角一酸,轉身掀簾,讓淚隱去。

堇蘺柔眸噙憐,心底最綿軟的那一處女兒潔地,突地有一股子柔潮襲來,從未有過的安然與踏實,仿佛與心中的某一個人終於相遇了一般,眸光追逐著他的幽藍俊影,貼心貼肺的暖與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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