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瀑聲泠泠，入耳有若千軍萬馬奔騰一般，極是令人奮亢，想來無憂閑時無事坐在此洞，心中一定感慨萬千吧。

吾彤搖頭道：“逍遙谷早已不是無憂女王在世的模樣了，這些年谷中大亂，無憂親立的谷主沐簫被人謀害身亡，少谷主沐丘不知去向，谷中無主，沐谷主重擇的左右長老各自為政，我們三人不能齊心協力，又相互掣肘，如今之計，唯有請出吉光令，請太女回谷主持大局，否則無憂母女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了。可惜我來結綺苑多次，才打聽到你去往京都了，本想前去找你，一並揪回沐谷主身旁的近侍莊助，是他暗中害了沐谷主，想要自立為谷主。臨行來此一思女王，不想遇上這幾個逍遙谷敗類跟蹤至此，殺了為凈。太女，請你跟我回谷！”

語落，拉了苦薏便要走。

“不行，我沒有吉光令！谷中百姓不會承認我！”苦薏心頭一凜，若是被她纏上，才是麻煩重重，據說這位吾彤長老性子最是怪異，一旦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不由暗暗叫苦。

逯羽展腕攜過苦薏，淡漠道：“吾長老，苦薏還有許多事情未了，不能與你回谷。再則，莊助已被我殺了，他逼迫我給他吉光令，我失手殺了他，姑姑也不必浪費時間找他了。”

“他死得也忒輕松了些，按谷中重法，他當被萬鷹啄爛而亡。至於吉光令，我有！”吾彤揚她一瞳，正聲道：“身為太女，你的使命便是擔起逍遙谷重任，否則千千萬萬百姓因你而苦，你如何對得起你的母親？”

說著，身形一晃，去往正殿尋找魔鏡去了。

這裏逯羽低聲道：“丫頭，我們快走！”

“黑小怪，就算此時走了，她依然會找到京都去，既逃不掉，越性與她說清，免得日後糾纏，愈加負擔。”苦薏晃一晃逯羽的手，柔聲道：“你放心，我會說服她。”

逯羽剛要說話，一道藍光射回，語聲蘊惱：“是誰盜走了吉光令？該死的，被我捉住，挑筋斷骨，決不讓他好活。”

“既如此，姑姑請回逍遙谷，等我找到沐丘，谷中自然有新的谷主了，姑姑看可好？”苦薏溫婉一笑，攜了她的手，淘氣一晃，美眸柔情似水，令人不忍拒絕。

吾彤深目轉了幾轉，搖頭道：“不必找沐丘了，我看著你就好，當初無憂女王對我說過，若是谷中有亂，帶了你重回谷中為王。男子既信不過，不如還是讓女子為王為凈。”

“姑姑，我無意當女王，喜歡自在的生活，若讓我當王，禁錮宮中，我保證，一年便命歸黃泉了，姑姑若疼我是無憂愛女，且讓我清凈度日可好？我想一些事了，便與黑小怪兩袖清風攜月而悠。請姑姑成全！”苦薏行禮如儀，眸中一脈堅定。

吾彤固執道：“你們谷中也可逍遙自在，谷中風景如畫，我保你一定喜歡！這小子先前為你流淚，想必對你情深意重得很！”

苦薏心頭跳了跳，黑小怪竟然為她流淚了？

逯羽面色微紅，眼睛折向玉榻，以避開她柔情似水的眸光。

吾彤瞳中帶了欣慰：“你母親曾囑咐我，若是你遇人不淑，千萬別讓你流落谷外，如今這小子對你情意拳拳，我自然不必擔心此節了。然而我覺著你還是留在谷中的好，世間男子都是此一時彼一時，若他日後對你不好，我也看得見，替你母親教訓他。”

言下之意，定要她進谷不可了。

“姑姑！”苦薏重重一喚，眸中已然換了莊重之色：“苦薏決心已下，姑姑切莫再言！我憑直覺，沐丘一定就在我們周圍，半年之內，我若找不到他，便與你回谷可好？”

吾彤沈吟不語，凝了壁上玉掌花，幽幽一嘆：“並非我強你所難，實則谷中形勢容不得你再拖延，否則我有何顏面去見無憂女王？對不起，太女，得罪了！”

隨著語風一落，伸手去挈苦薏的手腕，速度奇快，不容苦薏避開。

一道黑光閃過，逯羽揚掌劈在她腦後，吾彤順掌倒地。

逯羽睇了苦薏一眼，淡聲道：“丫頭，到底說不通，我們走吧。”

“地下寒涼，放了她在正殿榻上吧。”苦薏無奈，也只好如此了。

逯羽抱了吾彤入榻，苦薏展褥替她輕輕蓋上，嘆道：“姑姑，等你醒來，希望你想通，不要來京都為難苦薏，我一定替你找到沐丘，我相信，從危難中逃脫的少年一定非比尋常，姑姑，我必還你一個完美的谷主！”

言罷，起身，順手拿了一只雙鹿帶蓋翠玉提梁卣。

逯羽眉峰一蹙：“帶它何用，千裏之遙，保不準碎了。”

苦薏古怪精靈道：“等會子你就知道妙用了。”

逯羽無法，只好替她抱了瓶子，一手攜了她的玉荑，臉色凝重，怕她又遇了險境一般的神情。

苦薏心頭滿是暖意，眸中情意如瀑流瀉。

二人離了宮殿，返回原道，道上幽靈花一束束如燈幽照，拉得人影長長，有幽深鬼魅之感。

走到盡頭，苦薏伸手去拔幽靈花，逯羽急忙攔道：“你才解了寒氣，要它做麽子？”

“黑小怪，你替我連根拔幾株下來。”苦薏俏皮一笑，推了推他的臂。

逯羽方悟道：“你想帶幾株回京都蒔活？”

苦薏綺麗笑道：“黑小怪，才想通未免太笨了點！”

逯羽斜乜她一眼，心中暗誹，你才笨呢，否則一次次遇險。手上卻是聽話地拔下幾株幽靈花放入玉瓶子，苦薏從懷中掏出錦帕，取了一塊香餅入內，笑道：“幽靈花怕陽光，我便陰去光芒就是了。我早預備了保鮮餅，定能讓它完璧歸都。好花流落此處，委實可惜了。”

逯羽搖頭無語，此女也是花癡了。想想也有道理，既能救人一命，便是好花了，讓它在嘉懿苑成活，或許能救更多人的性命。

花取夠了，苦薏掩上玉蓋，逯羽拿了在手，挽了她出了瀑洞。

重回流雲居，雷被伍被欣喜迎上，心石落了地。

苦薏與逯羽草草用膳畢，不肯再多留，駕了馬車速回京都去了。

一踏嘉懿苑錦門，水蘇等人眉開眼笑迎上前來，眾星捧月般接了他們落坐飄香居。

苦薏柔眸望了薢茩笑道：“姑姑，讓破胡琚璆房玙速速挖一地窖，我要把幽靈花蒔上。”

薢茩答應著歡喜去了。

這裏浣嫣伸手去揭雙鹿翠玉提梁卣的玉蓋，拈了一枝出來，冰得她一哆嗦，立即放下了，嘖嘖道：“小姐，忒寒骨了。”

堇蘺拍了一下她的手，笑道：“就你猴急，等小姐蒔上，有你看的。”

眾人樂了。

水蘇在眾人笑聲中憂道：“小姐，皇帝昨兒遣人下了旨意，請你入宮領賞。”

苦薏揚眉一笑：“好，我去！”

“小姐，你去了不打緊，就怕那歸畫夫人又刁難於你。”堇蘺秀眸褶了褶，揚聲道：“小姐，我陪你一同進宮。”

“好，我正有此意。”苦薏溫婉一笑，堇離靈變膽大，比及水蘇的穩重心細、浣嫣的活潑急性更適宜隨她進宮。

“小姐偏心，我也想去皇宮瞧瞧如何輝煌呢。”浣嫣嘟了嘴，一臉不樂意。

水蘇敲敲她的腦袋，嗔道：“你當是玩呢，應變不急，弄不好掉頭的。”

浣嫣吐吐舌，不言語了。

苦薏溫婉看看眾人，眼睛落到漆雕似錦身上，柔聲道：“似錦，你的武功進展如何了？〈六韜〉〈三略〉弄通了麽？”

漆雕似錦素來話不多，或許慘變經歷讓她為人處事極是謹慎，見苦薏問來，淺淺一笑：“武功大約能以一敵五了。謀略不敢說十拿九穩，對付匈奴人應該不算太難。”

“甚好！我瞧破胡身手也是卓絕，風女俠與他對陣，也是懸心不敢怠慢呢。近日聽聞衛大將軍不日即將領軍開赴匈奴，我打算讓你女扮男裝，與破胡一道參軍入伍，若能見到你兄長羋烈，也好了結你一段心願。以破胡身手，你的謀算，我相信一定能大粲光彩，破胡封侯授將，指日可待。”苦薏唇齒間欣慰縷縷，眸華如水，清波瀲灩，對她姊弟二人信心滿滿。

漆雕似錦不意她早有安排，美瞳一抹感激，旋即歸於平靜，點頭不語，心底卻是如浪洶湧，起身溫聲道：“小姐，那我即刻去準備！”

“去吧！”苦薏柔緩如初綻的蓓蕾，眼中露了些微傷感，她與破胡一去，苑中少了兩個得力親密的人，不免難過。

然而天下花事再美，也有消散的時候，該放手時就得學會放手，否則他們如何能建功立業，為羋家重震聲勢呢？

水蘇等人不由寂寂，雖然早有準備，依然傷心襲胸，一時，室內淒酸，各自惆悵百結。

苦薏揚眉看了眾人一眼，柔聲道：“似錦還會回來，我們祝福她才是，切莫露了女兒家小情義，讓她帶了愁苦去往戰場。”

眾人一皆點頭，方情緒回暖。

苦薏又望了望堇蘺道：“堇蘺，去準備一下，我們即刻去往修懿侯府。”

“修懿侯府？”堇蘺一時未轉過彎來，訝然一瞳。

水蘇失笑：“劉陵翁主的府上，她新封了修懿侯，忘記了？”

堇蘺拍了額頭一記，恍惚道：“真真忘記了。小姐，去她府上作甚？離了壽春，就不該再與她有何首尾。”

“我去自有道理。”苦薏晃她一目，唇齒間有智珠一道，令人安心。

堇蘺點頭，揚裙去了。

水蘇也起身笑道：“小姐，我去準備見面禮。”

苦薏笑道：“水蘇最是識大體。”

浣嫣扔了牡丹花道：“小姐，我做什麽？”

苦薏彈她一指，笑意盈盈：“你啊，陪我取樂最好。”

說著，撲哧一笑，拉了她的手道：“快去吧，有人簾外等你呢。”

她話音一落，袁上果然笑嘻嘻進來，浣嫣臉上一紅，啐了他一口，苦薏一把推她出去：“快去快去，莫在我面前柔情似水，我瞧著怪瘳的。”

荊傅母與鄯保母不由笑粲，室內溫馨如雉羽翩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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