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薏心底一動，暗暗嘆息，皇帝呵護她的心事是令人艷羨的。

歸畫以袖掩面，吃吃笑了幾笑，嗔道：“皇上，你身為人君，在人前如此放蕩不羈，豈非任人笑話了去。卓姑娘，皇上疼我心切，失言得罪了卓姑娘，卓姑娘萬勿放在心坎上。其實此行，本宮還有一事與卓姑娘相商。”

“畫夫人請講無妨！”苦薏磊落粲笑，美瞳裏流過琉璃般的光彩，有一縷俏皮的彎笑，正巧落入皇帝眼中，心神一怔，瑤兒！

不過一瞬間的恍惚，旋即平覆思潮，暗暗自諷。

歸畫放下錦袖，以指撥弄著腕上的紅翡翠珠串把玩，一壁擡瞳淺笑：“姑娘可知前朝巴清？史上留名的懷清臺，人稱清夫人的？”

苦薏雅雅笑道：“略有耳聞，甚是敬佩得很。”

“本宮前來便是成全卓姑娘美名，令你赴其名後，為第二巴清，不知姑娘意下如何？”歸畫談笑晏晏，面上一縷恬淡清風，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眼中銳芒一閃，如離弦之箭，帶了彎勾，隨時噬人性命一般。

苦薏早有準備，恭敬一禮：“多謝畫夫人成全，苦薏有心當巴清，卻不敢讓皇上當了秦始皇第二，我皇明君，又逢盛世，若是有了巴清之說，怕是落下話柄，被有心人拿了去，構陷了苦薏罪名，也汙垢了皇上的清譽，苦薏不敢當。但苦薏匹女有責，為國家出一份力，委實應當，苦薏絕不推辭，哪怕財富全盤捐出，也是笑傲一縷，再賺便是！”

皇帝點頭嘆道：“果然是蘭心蕙質，令朕激賞，朕不追究，誰敢構陷姑娘？姑娘放心，朕必然許了姑娘侯位，以立清名。”

歸畫容色有不易察覺的郁色，手指隨意彈了彈案上的胭脂醉，眼中微微泛過冷笑，迅速又收覆回攏，鳳瞳中換了雅意。

苦薏眼角納了她的瞬間變化，揚瞳對了皇帝正色道：“皇上，苦薏不圖虛名，再則女子之身，要那侯位有何作用？苦薏商海自在慣了，受不得那高貴份位約束，求皇上成全。”

“既如此，皇上不必強人所難。不如這樣，卓姑娘，本宮知你心慧奇特，必能助皇帝一力。當年蔔式捐財助帝，皇帝嘉獎其人，希望天下商賈向他學習。然而商賈生性以財為命，竟無人肯響應，今日你捐財應是同樣境地，本宮見皇帝為國庫虛空愁煩，心有戚戚，越性求了姑娘，請你出面勸告那些豪賈，以富助帝，打敗匈奴，還百姓安寧生活，國家平靜無波了，他們的財富自然更是如聚寶盆般，越積越多，傳承數代，豈不是美事一樁？”歸畫麗眸含了興致勃勃，仿佛她的主意極是妥當，一壁嬌媚看了眼皇帝。

皇帝動容一笑：“畫兒腦袋子真是靈光，替朕解了一憂又一煩，朕愈加離不開畫兒了。”

語罷，伸手挈住她的柔荑，溫柔摩挲，峻眉含了憐色，深潭般的眼中情意深深，恨不能摟她入懷中溫暖相依的光澤。

到底是人前，他是皇帝，太過放蕩不羈，也是令人側目的，只好強捺了波濤洶湧的情愫，把所有的感激與寵溺都由手心傳過。

歸畫如羽長睫忽閃，愈加風情萬種，裊裊依在皇帝臂上，以嫵媚的眼凝在苦薏瞳上，那是一雙絕魅的眼，似曾相識，卻又覺得荒謬，除了宮中的女子與劉陵，她素來不與人交集，何以會認識這雙眼的主人呢？

本是想來瞧瞧她到底何等魅力，惹得天下的貴夫人小姐趨之若鶩，難道僅僅是妙手撥紅顏麽？不知紗下掩藏了怎樣的絕世姿容，當初在壽春，她對卓苦薏有所耳聞，使用的香粉胭脂便是她鋪中的苦薏香肌粉，所以肌膚日漸香氣迷人，也僅僅如此而已，她對誰都沒有興趣，一心學習漢宮禮儀，好早日進宮侍奉皇帝，從來沒有想過與卓家的人有何首尾，一切只待等進宮了再處置不晚。

然而卓苦薏也來京都了，並且翻雲覆雨舉手間，令人讚嘆之餘充滿了好奇，誰知令小蘿打探的結果，讓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竟然是修魚翦篁的女兒！

那麽，她的下場只有死！

歸畫腦中急轉，思緒聯翩。

苦薏同樣胸間納策，半晌方施施然一笑：“畫夫人所言，苦薏自知無能為力，但為了大漢國，也為了出塞淒苦的將士們，苦薏願意一試。”

歸畫美面泛開笑意，明明瞳中噙霜，卻是看起來無害的優雅姿態，聲音如斛珠傾落：“卓姑娘氣度不讓須眉濁子，本宮委實佩服。本宮著人抄了一份豪貴的名單，除了京都豪佑之外，便是近來遷徙至茂陵的各諸侯國大商賈，你拿著，一一去說服吧。”

語罷，回頭示意小蘿。

小蘿從袖中取出鵝黃色錦帛，淡漠遞至苦薏手中，苦薏溫婉去接，小蘿不等她的手碰上，好似無意一抽，帛如飄絮委委屈屈墜落地上。

皇帝瞳中蘊冷，不豫睇向苦薏的眉眼。

歸畫驀然眼色一寒，起身拂袖道：“卓姑娘若是不肯也就罷了，不必當著本宮如此輕慢。”

苦薏彎腰拾起錦帛，恭敬捧在手中，沈聲道：“是苦薏手拙，遇到皇家之物心有膽戰，還望畫夫人寬恕苦薏無知之過。”

“罷了！卓姑娘雖是民間一等一的商女，畢竟未曾見過大事面，且饒過也罷，沒的說朕與夫人倚勢欺人！畫兒，朕也覺得乏了，我們回宮去吧。”皇帝執了歸畫的手，溫柔撫一撫她的肩頭，語調格外冷凜剜心。

一股寒意如長劍刺來，挖得人心骨俱碎。

苦薏垂眸淡漠一語：“皇上，今日之事，除了商女卓苦薏，絕無第二人知道。”

皇上龍眸蘊芒，眼中劃過一道千年冰霜凝住她的瞳華，以微不可覺的寒音道：“卓姑娘冰雪梅性，朕深感愜意！畫兒，走！”

走字出口，腳已移步簾外。

簾開日射，皇帝以袖掩住歸畫的眼睛，怕她受了光芒刺照，點滴都是愛意拳拳，一心只有她的存在。

苦薏淡逸一笑，皇帝越是如此，她心中愈加好受些，果然不再以她為念，她的愧疚也減少了許多，幾近如無了。

姌玳等人見皇帝出來，迅速圍在她身旁，一壁悄悄看向苦薏。

苦薏眸華對她眨了幾眨，姌玳點頭，輕舒一口氣。

迎面花香四溢，各色花朵在初春的明媚中光鮮亮麗。

皇帝暗暗詫異，嘉懿苑中花品繁多，有些竟是宮中從未見過的，想來此女蒔花之技，也絕不在召氏之下。

歸畫明瞳灼灼，擡眼四望，精瞳中流過一束束訝色，旋即，歸於冷意森森，優美的唇畔抿了深深的恨澤，亦有一絲淒涼飄卻。

這其中的某些花花草草，曾經令自己那樣癡迷又嫉妒，因為再怎樣的琪花瑤草，都是那個她討厭的嫡母巧手蒔育的，她只能遠觀，不敢擷一朵褻玩，那是嫡母的禁忌。

甬道兩側，俱是一種冰芙蓉，花朵如雪敷，蕊為瑩玉，美不勝收，走過其旁，有一種幽幽的涼意。

歸畫伸手欲摘，苦薏急忙阻止道：“畫夫人，此花奇冷無比，我怕夫人玉骨承受不住。”

歸畫冷冷一笑：“本宮從前也在花中長大，也是不能隨意摘一朵欣賞，如今貴為夫人，難道取一朵花也不能夠麽？”

“畫夫人且莫怒，苦薏只是擔心傷了夫人的玉手。”苦薏語中溫婉，一壁思她話間意味。

“本宮什麽風雨沒見過，你當我是溫室中的花朵麽？”歸畫剜她一眼，長腕一揚，玉手碰向冰芙蓉，未及摘取，一股子寒意沿臂襲上肩頭，冷得一打哆嗦，想要縮手，卻是怕落人笑柄，暗暗咬唇折了一枝，頓時手掌發白，再忍不住，急忙撂了，恨道：“什麽鬼花，千年冰寒一般！”

皇帝心疼握緊她的手掌，冰得他亦是一蹙眉：“卓姑娘，此花何名？為何蒔它苑中，不怕傷人麽？”

“皇上，此花名冰芙蓉，其性極寒，乃是冰山之物，商女偶爾得之，因其在酷暑時節能夠解熱散毒氣，並有清心剔性之功效，所以置於甬道兩側，經過之時，受一受其香氣，亦是一舉兩得了。”苦薏平靜逸氣，款款道來，有如芙蓉含香。

皇帝點頭笑道：“既是好花，何不送了幾株於後宮雅賞？”

“苦薏不敢，怕皇上後宮有淘氣者玩之，受了內寒，再難治的。”苦薏委婉拒絕，又怕皇帝不豫，柔聲道：“皇上，我苑中奇花頗多，必然一一送了宮中，既養顏，又解心，也無害人之質，皇上看著可行？”

“罷了，依你吧。朕於花香原無多少嗜好，還是瑤兒……”皇帝驀然住口，眸心攏了一抹愁痛，腳步微微一滯，笑痕輕僵。

旋即，嘆一嘆氣，松了歸畫的手，默默向儀門走去。

他的背影瞬間隱了蒼涼與寂寞，在花花樹樹間，格外蕭索疏離，仿佛孤身一人，遺世獨立，周遭的一切都跟他無關一般。

歸畫瞳中蘊了惱意，卻是無計可施，眉上敷了一層暗影，急忙攆上皇帝，挽了他的臂膀，嬌媚婷婷，與他依依走至苑門。

苦薏與水蘇等人恭立一旁，單等他們走了好松口氣，突地，背光之下，門旁樹影之間，有寒芒閃爍。

苦薏暗叫不好，大聲喚道：“皇上，快躲開，有刺客！”

語落，劍光已向皇帝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