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清香裊裊，紫檀案上寶葉紅珊瑚觚裏插了一束離歡花，離歡花玉姿綺雅，宛如一枚絕世的女子溫婉怡人。

自從蕭瑤過逝，皇帝從此再不準自處的宮中有了薰香濁氣，每日只在花觚裏插上各式各樣的離歡花，以解相思之苦。

歸畫漆瞳盯了離歡花，眼中隱隱劃過一脈幽意，一壁眼風睇在姌玳面上，隨隨意意的光芒，不知怎地，令人不寒而栗。

“我是宣室殿女史，有權直諫，畫夫人若想出宮去見卓苦薏，不如姌玳陪了畫夫人出宮可好？再則我武功雖弱，疊翡與紅釧卻是身手一流，定能護得畫夫人周全。”姌玳一心想阻撓皇帝去見苦薏，也顧不得歸畫顏面了。

歸畫秀顏蘊惱，卻是不便發作，到底她是漢室翁主，深得皇帝寵愛，皇帝無論如何不會傷害她分毫。

皇帝俊瞳瞅了她不豫之色，眸中微痛，攏了她雙荑合在掌心，溫柔一呵：“畫兒，朕陪你去！區區胡人，朕不放在眼內，諒他們天子腳下，也不敢太過猖獗。再者，我們便服出宮，帶了幾名護衛即可！玳兒，午後你與你的慧婢陪同朕一起前往！”

姌玳諾諾，不敢再語。

這些日子相與，曉得皇帝說一不二的性子，何必自擾呢。

皇帝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來，龍眸一凝，正色道：“對了，玳兒，從前你身邊還有兩名婢女，一個救了衛青，一個救了朕，朕怎麽不見她們？”

姌玳心頭一突，清泠泠笑道：“皇上，她們是我半道揀來的丫頭，早就不慣約束，出宮自在去了，如今我也好久未見了。”

“哦？朕很想念阿清那丫頭，只當你帶了來，遲早補償她救朕之恩。”皇帝唇齒間有些失落，眸華微黯。

“皇上不必掛念，她們走時，我許了不少銀子，夠她們在外過活了，若是遇了急難，自然來找我，我一定出手相助的。”姌玳一壁說，一壁眉眼低垂，繼續磨墨，不意墨汁濺了手心，漆黑一朵。

姌玳借機浣手，走出宣室殿，敏捷回了偏殿自己的燕居，燕居後面是獨立的精致小苑，疊翡與紅釧正在舞劍，見她進來，急忙止劍問安。

姌玳拉過疊翡，附她的耳際低語幾句，疊翡連連點頭，迅速出宮去了。

她有宮中出入牌，對著宮門守衛晃了一晃，守衛便放了行。

一出宮門，疊翡駕馬狂奔，駛向郊外。

好在承家莊不遠，兩炷香的功夫便到了，直奔嘉懿苑大門而來。

正巧堇蘺在二門上摘玲瓏花，聽清疊翡的聲音，急忙命家僮開了門，自己一並迎了上來，見她神情甚急，心知有異，攜了她的手，匆匆往飄香居而來。

苦薏見到疊翡，有若見到姌玳一般的歡喜，上前拉了她的手落坐，命人奉上茶來，等她飲了，氣息平坦了，方溫婉笑道：“哪陣風吹你來了？是玳妹妹遣你有事麽？”

疊翡撫撫胸，舒口氣道：“三小姐，你快準備迎駕，皇帝要來承家莊！”

苦薏愕了愕：“他為何會來？”

“都是那個得寵的畫夫人，唆使皇帝出宮來玩，說你是再世巴清，財富堆積如山，理應以財資助皇家國庫，翁主怕皇帝不日即將有聖旨下，所以先讓我來知會一聲，你也好做準備。”疊翡語速極快，說罷，起身道：“我得走了，午後皇帝便來！”

臨到簾旁，又回聲附了苦薏的耳，把皇帝問姌玳關於風一竹與阿清的事情說了。

苦薏點頭，不敢久留，只好放她去了。

這裏，眾人嘩然一片。

浣嫣嘟唇道：“小姐，我就說太過張揚，遲早要出事，果真就來了。”

堇蘺憂色染眉，欲語還休，水蘇朝她擺擺手，堇蘺只好作罷。

芫筠蹙眉道：“看來畫夫人也非善類，一語便陷小姐於危境之中，若是財富奉上，便是如前朝清夫人了，那麽如同譏諷皇帝是秦始皇，國運不保，怎麽做都是死罪，她用意皇帝看不出，明眼人一眼便猜透。”

水蘇驚了驚，動容道：“原來還有此層深意，筠姊姊深谙宮中謀術，那畫夫人與小姐素未謀面，為何如此惡毒？”

苦薏秀眉深鎖，面上一縷深思，半晌才道：“先前我悟不透，筠姊姊一提，果真是如此了，她明明是劉陵奉上的美人，理應與我從無怨懟。如今既替當今謀了主意，必然是有備而來，午後見了面，暗中窺視其心意便是了，甫時亂猜也是無濟於事。你們快做準備吧，等皇帝來了，切莫慌張失了禮數。筠姊姊風女俠黑小怪要避一避，免得皇帝見了起疑，好在阿房已在長公主處，著人送信，令她千萬別過來，若被皇帝發現她與我走得近，定要懷疑我的身份，甫時千萬別節外生枝，扶姊姊，麻煩你看好風女俠，我怕她一沖動，又要找了皇帝算賬。”

扶瓔點頭，轉身便去尋找風一竹。

水蘇急忙出去吩咐人往平陽侯府送信去了。

苦薏也親自去找繡冬，讓她關閉苑門，切莫過問這邊的事件。

這裏有條不紊準備妥當，已是用膳時光，眾人草草飯畢，一皆小憩休整心境去了。

苦薏無心清眠，越性坐在紫檀案旁弄了花事，案上擺滿了一色的胭脂醉，如流蘇般姿姿灑灑的胭脂醉，映了湘色珍珠簾，紅得耀眼。

滴漏聲聲，和著心跳，愈加心事沈重。

水蘇堇蘺浣嫣悄悄掀簾入內，一起端坐紫檀案旁，默默摘花弄粉，香氣盈鼻，清醒著人驛動不安的心葉。

多少年來，她們如是而過，每每遇上重大事件，她們都是如此靜靜陪伴著她，不語，亦柔情。於她們，皇帝是怎樣的君主並不關心，她們摯愛的是小姐－－相依為命的卓家三小姐，盡管她不是真的小姐，時間久了，情濃似水，她們自己也分不清真真假假了。

只覺時光飛逝裏，有了苦薏小姐的存在，才有了她們安寧溫馨的紅塵。

小姐，就是她們的生命，任誰來害一害，那誰就是她們的仇人了，雖然未見畫夫人，已經在心裏當她是災星置之了。

苦薏眸光溫婉擦過三人，優柔一笑，剛要開口說話，二門上的家僮急急跑來，顫抖道：“小姐，皇帝與畫夫人來了！”

苦薏點頭，鎮靜道：“莫慌！你去吧！”

家僮匆匆去了。

苦薏淡定自若在面上貼了紫銅箔剪就的塊狀葉瓣，仿佛大朵胎記，給美麗的面龐添了媸色，令人扼腕嘆息。

旋即，系上面紗，露了鳳瞳一雙，才與水蘇堇蘺浣嫣出外迎駕。

遠遠地，看見一脈天青色刺繡竹紋散花綾長衣翻滾而來，英俊的面龐昂藏如昔，在日光映照下，威儀自現，腳步穩重踏實，步步如踏雲彩，端然清貴出塵。

皇帝身旁跟隨了姌玳疊翡紅釧，她們一皆腰間佩了寶劍，幾名便服護衛隨在一名如仙清麗的女子身旁，想必就是畫夫人了。

苦薏心間百感交集，一年未見，皇帝已然憔悴了許多，大約國事繁重，心事處煩，夜不安寢，自然俊顏損傷了。

胸中戚戚，眸中不敢有絲毫顯露，緩緩跪下，行禮如儀：“皇上長樂未央，畫夫人長樂無極！商女卓苦薏接駕！”

她聲音清清幽幽，如蘭透著芳香，惹人遐思。

皇帝凝了她半晌，才沈聲道：“卓姑娘請起！朕不請自來，委實唐突了姑娘！”

苦薏盈盈起身，恭敬一禮：“皇上言重了，商女乃是末流之人，皇上金尊玉貴，下降民間，令商女蓬蓽生輝，也誠惶誠恐！皇上請！”

客套畢，一行人入了飄香居，姌玳柔聲道：“皇上，你們進去吧，我們幾人守候門外。”

不及皇帝點頭，姌玳迅速看一眼苦薏，敏捷退往門外。

水蘇等人極力壓下緊張慌亂的情緒，小心奉上香茗一卮。

歸畫秀指輕揚，雅雅小嘬一口，嘆道：“果然是好茶，不愧天下第一香，小小一口，已然沁脾如醉了。”

苦薏擡眸凝上她的鳳眼，方才看清她的容貌，端的是絕世美人，從仙界飄來的奢麗女子。只是，為何那眉眼如此熟悉，面龐像極了一個人，只是毫無實據，不能確認是她。

她的身後端莊站了小蘿，俏眉麗面，也是美人一掬，然而身上一縷另類的氣質，英嫵之餘，眼神蘊了冷利，不似普通的宮婢，更不像凡俗的女子。

苦薏一時間心驚肉跳，莫名的窒息襲來，唯有壓下急跳的心房，溫婉一笑：“畫夫人謬讚了，天下第一香不過世人亂封著玩兒，實則通一些花草性子罷了，巧用其質，娛人一樂而已，苦薏不敢自驕當真，迷了心眼。”

歸畫盈盈睇她一目，眸中暗射一道光芒，旋即，如蝶煽飛。

然而，苦薏卻一絲不錯納入了眼內，果然，她對自己是有敵意的，不知這敵意從何而來呢？

歸畫嫵媚一笑：“不敢自驕，正是掃眉才子才有的智慧。皇上，卓姑娘的確是妙人兒，難怪財富滾滾如水來，打實是人尖兒。先前我們猜測卓姑娘是何等樣貌，如今見了，卻是細紗蒙面，不見真容，真是掃興呢。”

“既如此，卓姑娘請取下面紗，讓愛妃一見，也不虛了此行。”皇上面容嚴肅，一縷不容她回駁的皇者姿儀，一壁攜了歸畫的手，親厚撫了撫，那抹拳拳愛意，落人眼中，著實感嘆他對她的寵溺果然不虛。

苦薏美瞳凝向皇帝，不卑不亢道：“皇上，並非苦薏賣弄玄虛，實則苦薏醜陋姿容，怕皇帝見了，晚上不免做了惡夢，令苦薏如何自處呢。”

皇帝輕輕哦了聲，淡淡一笑：“既如此，不見也罷，愛妃，你這陣子睡眠不香，還是莫看了，朕怕你……”

他拖住尾音，即時煞住，面有尷尬之色，因疼愛愛妃，卻是失言傷及另一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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