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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桑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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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車安然駛出王宮,金娥早守在宮首,抱著阿房淚泣一場,又怕耽誤她的吉辰,不得不依依惜別。

車馬一出宮門,如箭飛去,轉瞬消失不見。

金娥撫撫胸口,稍稍舒了一口氣,回眸,駭了一跳,太子劉遷不知何時站在她身旁,望著如雲的車馬方向,蹙眉道:“跑得如此急,有些心虛之感,難道不是長公主府的人?”

金娥嚇了嚇,作色嗔道:“太子太過慮了,長公主的信使豈有假的?平白無故的哪裏有人敢冒充長公主信使,再則那印璽明明真的!我親眼見過長公主的印璽呢。”

劉遷摟住她的雙肩,柔柔一笑:“我不過疑忌罷了,萬一是三姊姊使的詭計,豈非害了她?雖然我對阿房並無多少兄妹情義,畢竟她對我無害,也不想她無辜喪命。”

金娥清淺笑道:“太子忒慮了,偽造長公主印璽死罪,三姊姊聰慧如斯,斷斷不做害己之事,

即使要對付阿房妹妹,她也是要慎重再三的,天子腳下,她珍重自愛尚來不及呢。”

劉遷點頭讚道:“還是娥兒慧心,我再不及的。”

金娥羞澀一笑,依了他的臂腕,柔聲道:“風兒大,太子金枝玉葉,莫閃了眼,我們回吧。”

二人攜了手,如彩蝶雙飛,柔情似水往太子宮走去。

﹡﹡﹡﹡

畫車在官道飛奔,直至盡頭,一輛赤黑馬車安然等候,車夫赫然是逯羽。

阿房一眼瞅見逯羽,眸中倏地晃過一道喜悅之澤。

等她們至前,赤黑大馬車掀簾一角,苦薏揚瞳粲笑,伸手接了阿房房荑千琬,讓小豆子回了嘉懿苑,帶信甄芮,一切妥當,請她安心。

逯羽執轡,穩穩一提,馬車嘶叫一聲,飛離官道。

另一輛純白繡竹小車,車夫是風一竹,載了水蘇堇蘺浣嫣扶瓔,追隨著前面赤黑馬車的影蹤,速度如箭,不輸逯羽。

良馬日行千裏,餐風宿露,一日腳程,早間陽光剛媚時分,便到了承家莊。

婀桐與繡冬早早迎在莊前,一見昂揚而來的馬車,笑逐顏開,彼此交換一下眼色,歡欣蘊眉,婀桐挽了繡冬的秀臂,欣慰道:“母親,薏姊姊終於平安來了。”

繡冬呢喃如絮:“是啊,終於來了,我盼了六年,總算盼團圓了……小姐,瑤兒回來了,你可喜歡……”

一語未了,眸中淚隱。

婀桐溫婉道:“母親,切莫難過,薏姊姊瞧了,也是難安的。”

繡冬急忙以帕拭淚,含笑道:“是是,桐兒說得極對,瑤兒……薏兒看見我難過,必然心裏要愧疚一番,是我糊塗了。”

才話畢,馬車駛在眼前,苦薏掀簾跳下,一把抱住繡冬,恬美無比,嬌喚:“姑姑!”

繡冬顫抖著手撫了撫她的背,慈愛縷縷:“好孩子,走,回家!”

回家!

苦薏瞳中淚花閃了幾閃,生生逼回不落。

是的,回到繡冬姑姑身旁,回到生養的桑梓,不就是回家了麽?

千山萬家,割不斷的永遠是思家的那一份情愫。

我終於回來了,再也不會離開!

苦薏心湖難平,挽了繡冬的臂,一手執了婀桐的秀荑,馨婉一笑:“婀桐,我說過,我很快回來的。”

“是,姊姊說話算數,婀桐盼得眼角都花了。”婀桐柔綿如緞,眉眼俱是染了歡喜一朵。

繡冬溫語如夏季的驕陽:“不說了,回家我們娘兒好好嘮叨。”

一語末了,幾人都笑了。

承府展眼至前,一行人魚貫而入,瞬間大廳之上熱鬧非凡,把昔日的冷清一掃而凈。

苦薏見過承志與劉輔,婀桐與扶瓔等人也一一重見,各各落坐不久,琚蔤等人也來了,一見苦薏,一皆歡笑擁上前來。

琚蔤眉開眼笑道:“小姐,京都真是美,我與繡冬姑姑說好了,要在京都集市開一家最大的染坊呢。”

千薰也依過來,粲笑如花:“你呀,就是性急,小姐不是說過麽,回到京都,必然要讓你的染術絕學傳承後世,我的散花綾織錦也亦如是。”

繡冬失笑:“薏兒,你的這些丫頭個個百伶百俐,也是蘭慧菊心來著,讓我都不知道疼了誰才好。”

“姑姑,你只知道她們好,等你見了房荑妹妹,更要被她的木藝驚艷了。”苦薏笑著指一指房荑,房荑兀自擺弄著紫檀榻上靠背的精巧鷴鳥紋,眸中一脈沈思,獨自靜好。

繡冬搖頭笑:“又是一位癡迷巧技的姑娘,姑姑真服了你,也不知打哪覓來的,面面如花似玉,叫人百般愛憐。”

眾人說笑了一回,用過膳食,各自回房安歇。

因為結綺苑平賣脂粉香料,本是上等的花粉香脂,用中等的價錢平賣,極受京都中等人家女子青睞,故而一年裏獲利不少,加上苦薏不時遣人送上的銀兩,宅基地向西擴大了數倍,規模比及嘉懿苑更寬闊了許多。

劉輔見到苦薏的頭等大事,便是把苑子事務全部托付苦薏,自己搬到承府,不肯再管,只說想與琚蔤一起開了染坊,依然做他喜歡的活計去,再則年紀大了,樂活一天是一天,就算無事可做,頤養天年也是快哉的。

苦薏知他心意不在結綺苑,愛女又有依托,財富又足用晚年,他自然不想沾惹女兒家的香香粉粉了。

實則,他是想讓她獨享一片天地,不願束縛了她的手腳。

苦薏心中感動,也不再推辭,鄭重接下了結綺苑,更名嘉懿苑,一切人事照舊,薢茩掌管苑務,倪寬教習眾人學識,以便等待時機入太學,有朝一日青雲直上,以期成為皇帝的得意力臣。

一切安排就緒,第二日便帶了風一竹去見長公主。

長公主手中抱了初生嬰兒,盈盈笑歡接了苦薏二人。

苦薏嗟訝凝著她懷中粉雕玉琢的小兒,伸指去撫他的嫩臉,歡喜道:“長公主,我能抱抱麽”

長公主笑若牡丹,眉眼間一重為人母的優雅成熟:“薏姊姊,小兒得你抱一抱,也是借一借芳慧了,求之不得呢。”

苦薏展腕,小心翼翼抱他入懷,香軟軟的姿骨,兀自睡得香甜,令人愛不釋手。

長公主盈盈笑婉:“薏姊姊,你既來京都,日後有的是時間抱他,我們姊妹還是敘敘話,久別重逢,才是人間長歡呢。”

說罷,示意婢女小芙小柳抱了世子下去。

苦薏執緊長公主的手,溫柔深重:“長公主,苦薏替你高興,如意郎君與佳兒雙全,真是紅塵至福。”

長公主絢麗一笑:“薏姊姊不必羨我深宮之人,我才仰慕姊姊江湖愜意,它日與羽公子雙宿雙飛,你們才是晴光伴了碧雪,長歡無極了。”

苦薏粉面微紅:“我不敢奢望雙蝶齊飛,能夠寧靜無波便好!”

“愛海泛舟,無波無浪自然是好。”長公主拉她坐下,一並請風一竹落坐獻茶,方續道:“薏姊姊是擔心姌玳麽?”

“不止姌玳,阿房也是對羽公子情深意重,她二人與我有若同胞姊妹,我如何舍得傷害她們?實則如果黑小怪真對她們有了情義,我也願意退避三舍,然而黑小怪性情,我最了解不過,他不僅對她們無意,怕是想都不肯想的,我最擔憂的就在這節,也不知如何解脫。”苦薏眸華微幽,睫羽顫了幾顫,苦澀一笑。

長公主美瞳眨了幾眨,晃一晃她的手,柔聲道:“你不必擔憂,世間情愛,總會有法子解脫的。何況阿房如今在壽春,說不定過些日子淮南王替她擇了好夫婿,你也去掉一憂了,至於姌玳,如今陪伴父皇身旁,做了皇帝女史,風光旖旎著呢,哪裏顧及得到羽公子?我聽父皇之意,有意在武臣君侯間替姌玳擇一佳郎,也是美事一樁,薏姊姊安心便是。”

“如此甚好,只是阿房我已帶來了,還望長公主恕罪。”苦薏起身,斂衽盈盈一拜,眉眼間鄭重至極。

長公主黑瞳泛彩,急忙扶起她道:“薏姊姊何意?罪從何來?薏姊姊快快坐下再說。”

苦薏不肯就坐,把阿房的事件揀重要的說了。

長公主蹙眉聽罷,臉上訝澤頗重,嘆息道:“阿房遇到姊姊,也是萬幸了,如此甚妥當,不過一印璽罷了,能救人便是好物,救不得人才是罪重呢。薏姊姊切莫放在心上,你我不必拘泥世俗,原是救人,換我也會如此行事。”

風一竹揚她一瞳,淡聲道:“怪不得臭丫頭明目張膽,原來是有人借膽呢。”

長公主抿唇笑道:“風女俠說錯了,不是借膽,而是薏姊姊本就比常人多出十個膽來,我貴為皇家長公主,也是萬萬不及的。”

風一竹冷目剜她道:“我看及得很,物以類聚,你們也是相當了。”

語罷,起身道:“你們說的話我也不愛聽,出去走一走,散散悶去。”

長公主急忙喚婢女道:“帶了風女俠苑中散散,好生侍候著,一毫也不得怠慢!”

風一竹清音渺渺,冰涼道:“罷了,我自個兒晃晃,得了人在眼前,反而不靜。”

長公主只好作罷,等她走遠,搖頭笑道:“苦薏,風女俠行事古怪,難得聽你的使喚。”

苦薏吃吃一笑:“我與她有約,兩年之類不殺皇帝,我必給她想要的東西,否則還真鎮不住她,如今已過去一年,但願這一年裏有些事件發生,動搖了她的心思才好,否則她執意殺你父皇,我亦拿她無奈。”

長公主執緊她的手,幽幽一嘆:“多虧了薏姊姊,父皇如今為匈奴愁煩百結,若是再有風女俠時刻生事,父皇真的要頭痛欲裂了。薏姊姊,我真不懂你,你既不肯嫁了父皇,又何必替他一再著想,上回擋了毒劍,如今又難為你捺住風女俠,我皇家真是欠你太多。”

她語聲清泠,帶了幾絲感激,和著室內清雅的香氣,點滴滲人心中。

☆、二百一十七章 護愛

窗外樹上,掛了一粉色鸚鵡,極是可愛。

好似有人走過樹底,鸚鵡撲棱著翅膀,啾啾叫道:“小芙小柳,長公主回府了!”

苦薏與長公主不由撲哧樂了。

“不說長公主對苦薏恩深義重,單論你我性情相投,我也當為長公主盡一點心力,何況皇帝是天下的皇帝,身系國運民運,苦薏如何能以私廢公?長公主,我們都是女兒身,為國出不了智謀,唯有盡綿薄弱力了,皇帝好好的,國家自然興盛福祚長遠了。長公主,那美人觚裏的花兒是誰送來的?”苦薏別開話題,望了一眼紫檀案上美人觚裏的胭脂醉,顏色鮮紅,朵朵滴珠,欲落不落,怡人眼目,只是心裏存了疑竇,繡冬姑姑與長公主素無交集,怕引嫌猜,這胭脂醉又是何人遣來?

長公主眼風睇上花觚,笑道:“是酂侯夫人召環送來,自從樗萱死後,我與召夫人倒是投緣得很,又離得近,時常聚一聚,解解寂寞。”

原來如此!

苦薏蹙眉道:“長公主,姒姊姊雖然與你投緣,實則你們也避忌得好,修魚翦篁若是查出樗萱的死因,怕是對你不利,我委實不願意你牽累進去。”

“薏姊姊差矣!修魚翦篁利用皇家剪除你蕭家,害你滿門血債,就是皇家暗處的陰小之人,如何容得了她?苦於我們拿不到她的實據,否則我在父皇面前早就進言,拿捕歸案,如何還讓她逍遙法外?我正愁她不對付我呢,越性招搖些,讓她自個兒撞來,我拿了她的短處,也好替皇家除掉一害,也替薏姊姊一門報仇雪恨。”長公主神色肅然,一絲不懼。

苦薏握一握她的玉荑,柔聲道:“長公主的心意,我自然曉得,只是無論如何不能讓你身犯險境,否則苦薏如何得安?長公主,修魚翦篁絕非等閑之輩,她手中千軍萬馬,怕是少的,要你的性命也如囊中取物,聽我一勸,萬萬不可動此心念,讓我慢慢籌之,我相信她野心勃勃,不久一定會露出破綻,到時我們一舉殲滅,才是妥當。”

“好吧,我聽你的,你的智慧,我自然信得過。薏姊姊,你回來了,我也心安了些,千裏之遙,擔心也是無用,不過,你也小心罷,父皇時常來我這裏,我看他內心深處,對姊姊亦是念念不忘,若是撞上,如何終局?”長公主眉骨帶愁,想到父皇,瞳中一抹悲憫之色。

苦薏微微一怔,眼前晃過皇帝惆悵的影,胸中撚酸,幽幽一嘆:“是我欠皇上的,總有一天會還了他。”

長公主搖一搖她的手,嗔道:“什麽還不還的,都過去了,我只盼著你與羽公子早日恩愛結縭,便是最好的造化了。姊姊,你知道麽?劉陵姊姊送了一絕世美人於父皇,那美人與你竟然有幾分相似,初次相見,我驚呆了。”

“哦?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皇上喜歡麽?”苦薏憶起那日劉陵書房偷窺之事,那美人一雙明瞳艷麗無比,雖有相識的感覺,卻只當是自己眼花,如今長公主一說,果然見證其尤物移人了。

“父皇寵之若明珠,就連王夫人也拋之腦後了,如今三千恩寵一身,專房如溺了。陵姊姊也被父皇封了修懿侯,賜了一等宅第,僮仆上千,即是風光旖旎,這是我大漢朝第三位女侯了,令人艷羨呢,可見生男不必喜,生女也莫愁了。”長公主眉眼一抹激賞之色,頭上金步搖因她的激越而晃了幾晃,打在她秀美的臉頰,仿佛俏皮的蝴蝶來回翩躚,愈添清麗絕色。

苦薏心頭暗了暗,但願那女子只是想得寵而已,當下不便多說,清越笑道:“果真如此,便是皇上的造化了,有絕世美人相伴,解了苦念,我也放心了。”

“姊姊放心,那女子叫歸畫,父皇封她為畫夫人,居住鳳凰宮,的確如畫中仙子,妙不可言,一雙靈瞳如煙,艷冷之餘,婉媚多情,我見猶憐。怕是姊姊見了,也要心生愛憐了。”長公主提到畫夫人,一臉喜悅:“有她陪伴父皇,父皇這些日子臉上有了笑意,一如從前的俊逸昂藏的父皇了,可見英雄也得美人紅袖添香呢。”

苦薏微笑望著長公主,她面上的神情極是動人,看來皇上很久未笑了,否則長公主不會如此愜意恬歡。

細細想來,真是自己的不是了,害得皇帝如此悲情深重。

也好,有了美人一束,自己也許早些從皇帝的腦海中拔除了。

二人正聊著,有婢女傳報衛大將軍到了。

苦薏正要起身躲避,衛青早已大步流星進來,一壁掀簾,一壁清朗笑道:“玉兒,快抱麟兒來讓舅舅瞧瞧!”

長公主盈然迎上,抱了衛青俏皮笑道:“舅舅真是偏心,有了麟兒就不要玉兒了。”

“小丫頭,麟兒是你生養,疼了他不就是疼了你麽?”衛青擡眸,一眼睇見苦薏,呆了幾呆,揚聲道:“這位姑娘是……”

“是來送我香粉的商賈之女,舅舅,切莫跟父皇提起,父皇最嫌惡我與商賈女子首尾一氣呢,怕我沾了臭銅氣,真學了商賈經紀,丟他的臉面。”長公主笑得嫵媚,輕描淡寫帶過苦薏的身份。

衛青失笑:“小丫頭,你還怕你父皇?是誰整日調香弄粉,一味送了宮中收取財物來著?你如今早已一身商賈之氣了,你父皇也是睜一眼閉一眼的,真當他什麽也看不見?他是太過寵溺你了,才任你胡鬧取樂呢。”

說著,揉了揉長公主的發髻,愛憐道:“玉兒,你快樂就好,與誰相與都不重要,這位姑娘看起來慧眉善面的,大約與你很是投緣,我也不擾你們聚歡,與平陽侯圍棋一局去,今兒也不家去用膳了,準備我的膳食吧。”

語罷,明瞳凝了凝苦薏,溫婉點點頭,轉身掀簾,正巧與一人相撞,訝聲道:“風女俠?是你?你何時來的?”

調中充滿歡欣,抑制不住的喜氣。

風一竹楞了楞,冷面微紅,極力平淡道:“我家小姐在此,我陪同而已。”

“哦?原來這位姑娘是你的小姐?”衛青瞳中劃過一道疑竇,江湖赫赫有名的瘋俠也有主子?就是眼前的這位商賈少女?

風一竹睇他一眼,冷聲道:“誰說江湖女子就沒有主人了?衛大將軍莫非瞧不起本俠麽?”

“不敢!風女俠曾救衛青一命,衛青以命相酬都是理當,哪裏敢小覷了女俠?風女俠,衛某一直尋找女俠芳蹤,今日巧遇,也是有緣,不如你我苑中走走如何?”衛青眸間真摯一縷,俊面浮了溫婉之色,隱隱地,有縷渴望相聚之意。

風一竹心頭突了突,挑眉望向苦薏,苦薏清淺一笑:“衛大將軍何等英雄,既四處尋找風女俠,如今就在眼前,我若不成全,也是差強人意了。那就隨去吧,正巧我與長公主還有些話待話,再等等才回。”

風一竹瞪了她一眼,欲要拒絕,又覺不妥,越性江湖女子的本色,也不必矜持讓人笑話了去,掌中簾揚,轉身便走。

錦簾重重打在衛青肩頭,他俊眉溫溫,唇畔笑澤一片,雅步跟隨出去了。

長公主掩唇粲笑:“想不到舅舅也有失控的時候,難道他對風女俠產生了情愫不成?”

苦薏長睫忽閃,眸中迅捷閃過一道亮珠,絢麗一笑:“果真如此,才是絕配呢。風女俠本是性情中人,因為兄長慘死,才恨天恨地冰情一縷。衛大將軍若是以溫情相暖,或許能軟化她的恨結,也未嘗不是人間一對美伉儷!”

“舅舅英雄壯志,身邊不乏美艷佳麗,然而舅舅天生傲骨,不易愛上凡俗女子,雖然父皇賜了他幾房妻室,只因臣子心不能辭君意,委屈納了,實則內心深處寂寞得很。如果與風女俠修得正果,也未嘗不是幸事。我真真急切期盼了,薏姊姊,你說他們會有可能麽?”長公主美瞳噙了熱意,秋波閃閃,如層疊波浪,濤心深處,一抹神往。

苦薏漆瞳一泊笑意,伸指捋了捋長公主額際婉垂的金步搖上的流蘇珠,親厚道:“長公主不必替衛大將軍遺憾,他是真正的英雄,天必降志同道合的佳人來匹配,而我們能做的,便是借勢成全,譬如眼下的情景,不就是麽?你瞧瞧窗外!”

長公主聞言擡瞳,千層菊雕就的紗窗外,裊裊折出兩道俊影,二人靠得很近,在清風徐徐裏立在鷺鷥池邊,衛青指點著鷺鷥,似乎在告訴風一竹些什麽,風一竹隨手折了一枝桂花條,瀟灑擲向一對交頸纏綿的鷺鷥,驚擾了一對靈性鴛鴦,那紅腿鷺鷥張嘴咬住桂花條,展翅迅猛撲向風一竹,似要啄她的手。

風一竹駭了一跳,衛青急切展腕一把拉了她的手往後一縱,遠離了那兇狠的鷺鷥,眉上蘊了芊綿醇厚的笑澤。

原以為鷺鷥極是溫順的靈禽,不期它如此決然勇敢的護愛,風一竹冷繃的面龐驀然一笑,瞬間如繁花盛開,天地為之一眩。

苦薏也怦了怦,從未見她展顏笑過,今日一見,原來她笑起來有如褒姒之美,是能驚天動地讓人魂魄飄蕩的。

一個英雄男子肯取悅一個冷面女子,意味著他的心間住了她。

而風一竹素來冷心冷面,男子一個小小的舉動令她粲然笑艷,同樣是她的心間掛了他。

人與人之間唯有相吸才有在意。

在意便是情愫的萌芽。

風一竹,一年之內,你必定會放下對皇帝的仇恨,溫婉走向平淡正常的人生。

如此,便不費我一番心血了。

苦薏美瞳攏了深深的笑意,一脈熱熱的東西在胸中流過,潤暖了沈重的心葉。

☆、二百一十八章 歸畫

十日後,卓氏香鋪卓氏染坊卓氏織坊木坊相繼在皇宮繁華東市開業,把昔日苦薏香肌粉重新改良命名為芙蓉脂主賣,品種數十,更令人眼前一亮的,是新式品種胭脂醉,顏色深紅,可以任意調染色調,除了香氣清雅宜人外,每一款都泛著珠樣光澤,一眼看去,便不是普通之物。

開業那天,長公主親自到場,姌玳阿房也相伴一側,召環也被繡冬請了來,並且以她名義邀來京都大大小小的諸侯夫人,唯獨劉陵不在例。

一時間上下兩層寬闊的鋪子擠滿了人,香衣鬢影,珠搖玉晃,紅翠灼眼。

苦薏細紗蒙面,遠遠坐在紗簾後,朦朦朧朧的麗影,十指芊芊,挑琴助興,琴聲悅耳,宛如珠玉清音,一脈高雅之調,更添華麗色彩,亦有一抹神秘之幽。

鋪中著意推薦的是胭脂醉。

胭脂醉有一個美麗的傳說,一個玉樹臨風品如君子的男子奉家族契約娶了一個傾城傾國的女子,而女子因為心中另有所愛,十五年如一日的冰漠。直到那個男子生命最後盡頭,女子才潘然悔悟,下定決心淘盡心力蒔她喜愛的苦薏花,向男子表達自己的拳拳心意,用生命之血育出了世間獨一無二的花朵--胭脂醉,苦薏本是平凡路邊花,因為女子沈醉摯愛中,平凡的花事也可以仙姿玉貌,勝過名花千枝。

胭脂醉是愛的誓言,是愛之花骨,是心之芳蕊,無一絲塵垢。

苦薏特地為每一位來場的佳人奉上一朵胭脂醉通草花,有避塵去汙,香發潤膚功效,戴上一朵胭脂醉,也助睡眠安寧。

胭脂醉包括一系列的香粉脂油唇紅,還有香發澤,護體脂,護手油、香肌茗等等名目繁多的花樣,雖然價格不菲,每個來此選擇的富家女子卻是愛不釋手,真真迷醉了。水蘇堇蘺浣嫣等人一一上前解釋,說得口幹舌燥,卻也是美面生花--買胭脂醉的女子一皆出手闊綽,比及壽春的富家女子更上一層樓了。

等到夜晚收場,光是每月的訂單就讓人沈醉歡喜。

而染坊打了紅藍花招牌,除此,亦有民間不曾聽說過的奇花異草染就的色樣,染坊門前堆放了上百種顏色布料,盡是上等的織錦,吸引得人影幢幢,當即許多豪貴之家的買辦立即下了訂金,琚蔤與劉輔笑得合不攏嘴。

織坊更是如星璀璨,被人擠得水洩不通,一匹光彩琉璃的散花綾,幾塊輝煌的乘雲繡,絢麗的信期繡,錦粲的鋪絨繡,更是看得人眼花繚亂,顧此失彼,除了收不完的銀兩,還收了數十名端莊品秀的繡女。

而木坊,更是令人大跌眼珠,不僅女子掌舵罷了,實則她的手藝高超入神,坊中每一樣器物都泛了寶色光芒,一皆精雕細刻,紋樣甚奇,只做女子賞玩物事,大到起臥用具,小到梳篦木匙,花樣瑰美,機關巧設,別具一格。

這一日卓氏出盡風頭,一時間滿城盡傳卓苦薏的芳名,漸漸傳入後宮,後宮的女子爭相求了皇帝,要內庫府訂卓氏的香料織錦染衣,就是皇帝自己也喜歡上了散花綾織錦,更愛聞胭脂醉的香氣,命卓氏每隔三日獻上上好的胭脂醉鮮花入後宮給妃嬪們賞花取樂,不時,還繪出許多別致的玩意,讓卓氏木坊按日打造呈上。

數月後,連皇帝也捺不住好奇了,一枚商賈女子罷了,何以會有如此本事鬧得滿城芳名如蝶飛舞,就連愛妃歸畫挑剔無比的性子也獨喜卓氏之物。

這天,皇帝以指扣著案面,姌玳一旁磨墨侍候,眼風不時掃向皇帝的面龐,見他眉彩灼灼,仿佛有什麽主意脫腦而出,半晌,卻不見動靜,不由俏笑道:“皇上,想什麽呢?”

“玳兒,你說這卓苦薏是何許人也?”皇帝側眸凝她一眼,唇齒間有一泊淡逸之色,威儀自現,別有深意。

姌玳秀眉劃過一道不安,旋即歸於平靜,低眸研了墨事,一壁淡聲道:“不過善於經紀罷了,當不得皇上掛在心上。”

“玳翁主說錯了。”一脈芊柔如玉的聲音打破一室寧靜,腳步如花瓣落地,裊裊婷婷翩躚而至,神采飛揚,媚眼如絲,帶了些許清冷,卻不失嫵麗如仙的標格。

皇帝軒眉一亮,推案起身,迎了名花傾國入手,瞳尖情意深重,柔聲喚:“畫兒,不是身體違和麽,如何來瞧朕了?”

“皇上,畫兒再靜眠鳳榻,身子骨都要散了。”歸畫嬌聲如琴,極是好聽,一襲散花綾桂花裳,香氣撲鼻,仿佛衣上的桂花自然飄香,沁人心脾。

皇帝擁了她一同坐案,手指撫在她面上,疼惜道:“畫兒,瞧瞧臉都瘦了,朕命人燉了桂花燕窩湯替你補身子,呆會子就送去,你偏跑來吹了風,鬧了頭疼怎麽處?”

語意拳拳愛溺,令人怦然。

歸畫嬌嗔在他額頭彈指,微語如風飄過:“皇上,畫兒哪裏那樣嬌貴了?畫兒還想著百年萬年陪著皇上呢。”

皇帝清朗大笑,笑聲震動一宇。

姌玳垂眉不願多看,手中微微一滯,就因此女與瑤姊姊幾分相似,所以才得了如此寵溺麽,如果換作瑤姊姊本人,不知如何捧在手心呢。

如斯一想,心底暗暗沈重,瑤姊姊來京都如此霹靂行事,所圖什麽呢?

她想不通,也不敢深想,只是曉得皇帝一旦分清她的身份,不知如何的波瀾洶湧,界時,誰救得了她?

歸畫一邊捏著皇帝的手把玩,一邊盯牢姌玳,淡聲道:“玳翁主,剛才你說卓苦薏不過善於經紀罷了,據我生平所見,善於經紀的女子實則太少了。前朝有巴清,秦始皇敬如烈婦,為她設了懷清臺,感恩她以財富相助皇室,秦始皇所建皇陵裏面有銀海一般的壯景,用的百萬噸水銀便是出自巴清夫人。”

皇帝眉眼一亮,以指撫了撫歸畫的媚顏,清了清嗓子:“畫兒所說屬實。那清夫人是民間寡婦,鑄鐵積富,以財資助皇室,其情可表。至於卓苦薏,卻是以妙齡女子之身,在京都翻雲覆雨,財如水來,令人嘆為觀止。”

“皇上,卓苦薏財多是好事,如今國庫虛空,皇上何不讓她學了蔔式,以財富資助我大漢朝行軍打仗,皇上亦賜她官職,也是妙事一樁呢。”歸畫鶯聲燕語,芊囀動人,一壁眼風掃向姌玳,泠泠笑道:“玳翁主,你說呢?”

姌玳淺淺一笑:“畫夫人微微一語便替國庫謀了財富,委實是愛了皇上,這份心意令人感動,皇上也該嘉獎才是。”

皇帝哈哈大笑,笑聲震動團福錦簾,發出珠玉相擊的輕響,一壁指了指二人笑道:“朕何其有幸,紅袖添香也就罷了,偏偏一左一右,你一語她一言,句句溫耳,令朕茅塞頓開,國庫空虛,朕一直煩憂,如今畫兒一句,朕頓時有了主意。世間豪貴如雲聚集,取之於民也當用之於民,護家衛國人人有責,他們既不能行軍打仗,出點銀子也是應該。”

“是皇上智高,畫兒哪裏有什麽高見,不過拾人牙慧罷了。”歸畫盈盈笑艷,髻上金步搖隨著笑語如蝶搖晃,愈顯國色動人,蕩人心魂。

“玳兒說得不錯,畫兒處處替朕著想,的確該賞。畫兒,你想要什麽賞?”皇帝攬了她的纖腰,眸尖點點是愛憐,天賜佳人,於他平生足夠慰藉了。

歸畫蔥指俏皮在皇帝掌心撥弄,美瞳泛彩,吃吃一笑:“皇上,畫兒不要什麽賞,宮裏的稀奇玩意都看膩了,我麽……”

她珠眸轉了幾轉,嫵媚嬌來:“皇上,我想去瞧瞧卓苦薏,不知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實在感興趣得很呢。”

皇帝搖頭笑道:“你呀,就是好奇心重,區區一個商女,也值得你興師動眾的前去瞧瞧?朕宣她進宮便是了。”

“皇上,我就是想出宮去轉轉嘛,不過借口罷了,皇上這也看不出,真是掃興呢。”歸畫嘟了紅唇,眉眼間的俏意濃郁可人,令人心旌神馳。

皇帝看得一呆,瑤兒,是瑤兒麽?不由齒間呢喃一喚:“瑤兒!”

歸畫聞言,心中惱怒異常,美瞳中晃過一絲暗影,面上卻是不露絲毫,搖了搖皇帝,嬌聲道:“皇上,你說什麽呢?我是畫兒!”

姌玳驚出一聲冷汗,皇帝心中竟然當了她是瑤姊姊!

皇帝被歸畫一搖,清醒過來,執了歸畫的手,歉意深深:“畫兒,朕答應你就是了,想出宮,朕陪你!”

“多謝皇上!畫兒就曉得皇上最疼畫兒!”歸畫歡喜浮上眉梢,依在皇帝的臂上,有若小鳥依人,風情眷眷,名花一朵,解語解頤。

皇帝撫了她的美面,眼中光彩如明珠灼灼,一眸寵溺。

姌玳猶豫半晌,沈聲道:“皇上,出宮是大事,此節匈奴人四處隱匿,萬一被胡人發現皇上腳蹤,遣人刺殺皇上,如何是好?皇上還是慎重!”

“玳翁主,皇上吉人天相,有神靈護體,如何就輕易遇上了胡人?玳翁主忒小題大做了!”歸畫冷冷剜她一眼,語風帶了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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