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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酬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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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越伸手接了苦薏菊,菊滿掌心,柔柔軟軟,香香郁郁,仿佛嬌弱的薏兒對他溫婉歡笑,柔順得無比純粹,有若絕世明珠,放到哪裏,都怕她化了。

到底,你還是芳蹤難現,世間本就汙濁,難安你的潔質,薏兒,你安眠吧。

卓越紅唇顫動,驀然轉身,伸手揪住逯羽的衣襟,戾聲道:“逯羽,你老實說那日劫持薏兒的惡徒是誰?我要殺了他!”

逯羽展腕推開他的手,淡如清風:“采花賊平一指。”

芎凰怒眉一掀:“平一指?據說他一指便能偷得世間名珠貴寶,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人物,比起一指偷功,他的掠色更是令人談虎色變,只是卓家高手如雲,如何被他輕易進得?而且偏偏是淒苦如晦的結綺苑?”

卓越胸中一震:“你的意思是有人蓄意謀害薏兒?薏兒深鎖秀閨,從不與人結怨,哪裏來的宿敵?只怕是巧合罷了。”

逯羽眉頭擰“川”字紋,皺聲道:“我當年出手救她,也只是正巧經過,事過就了並不放在心上,只當結綺苑太過珠光寶氣,所以惹來旁人窺視。如今翁主質疑,倒是有幾分道理,或許卓姑娘無意被人惦念也未可知。”

苦薏收琴入背,拍拍手上的灰塵,淡聲道:“你們都錯了,實則有人想她早死罷了,既不能明裏出手,只好暗地裏使壞了。”

卓越軒眉一怒:“你是何意?”

“兄長自知。”苦薏剜他一眼,美面含了霜意。

卓越腳步一蕩,如罡風一道飄至她跟前,一把攥了她的手腕道:“你的意思是母親故意害她了?母親恨牡丹庶母,所以把怨氣撒在她的身上,報覆她的女兒就等於報覆了牡丹庶母?卓苦薏,你就如此恨母親麽?事事都要往母親身上推!”

“不錯,我恨她,恨她恨得切骨磋粉!因為她是我蕭家的仇人,她害了我全家上下千口,我難道不該恨麽?”苦薏狠狠甩開他的手掌,切齒道:“修魚翦篁就是惡魔,魔性入骨了,她根本沒有人的情義,兒女也不過用來當作謀略的一粒棋子。”

卓越氣得發瘋,暴怒隱隱:“卓苦薏,我當你是嫡親的妹妹,你卻連帶也恨了我麽?母親有母親的苦衷,做兒子的不敢妄議母過。”

“我不恨你,只要你不插手此事,你帶嫂嫂離得遠遠的,讓我們鬥個你死我活好了。”苦薏一拉逯羽,急切道:“黑小怪,我們走!”

芎凰急道:“薏妹妹,我們不能再聚一聚麽?”

“嫂嫂,來日方長,我們有的是時間相聚!卓姑娘地下有知,定是心痛難耐,我們還她清靜得好!嫂嫂,你帶兄長離開壽春,去過你們自在的日子去,切莫讓仇恨牽惹了你們的歡喜過活。”苦薏馬背之上熱熱拋來一段話,催著逯羽駕馬奔去。

芎凰美瞳含憂,凝著卓越暴躁的面龐,他是氣糊塗了,眉心跳得厲害,掌骨抓住身旁的松樹,樹葉被震得嘩啦響。

芎凰伸手扶住他的臂,柔聲道:“越越,我們走吧,擾了薏妹妹的安眠,也是不好。”

卓越挺直身軀,眉眼漸漸平覆如初,唇齒攏了冷笑:“我們去找平一指!”

“好,天涯海角我都陪你!越越,走吧。”芎凰哄了孩童一般,挽了他的腕子,二人慢慢步出荒郊。

回首,卓越眼中劃過一脈芊柔,呢喃:“薏兒,我會再回來看你!”

語落,上馬,如弓矢離弦。

寂靜荒塋,與天同老,唯有一掬香菊,如絮紛落。

仿佛離人的淚,濕了誰的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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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薏與逯羽回到飄香居,意想不到,竟來了雅客。

“太子妃?”苦薏腳步一滯,清淺的愕意浮上眉梢,有一瞬間的怔忡,旋即,芊美笑亮,伸掌攜了金娥的玉荑。

金娥溫暖抱一抱苦薏,回瞳笑道:“阿房,還不快出來!”

阿房俏生生從梅花屏風後轉出,一臉笑燦:“姊姊,想給你一番驚喜呢。”說著,嘟唇嗔了金娥道:“都怪太子妃,讓我暗笑一回都不肯。”

“這些日子,你笑得還不夠美麽?真是癡丫頭!”金娥愛憐點她一指,聲音如嫩芽一般的好聽,蘊了滿滿的寵溺。

阿房嬌皮依在苦薏臂上,好似銀箔安暖貼在她的額際,格外妥當俏美,一壁溫軟笑絢:“宮中再美,也不及此時與姊姊相聚無拘的好,太子妃,多謝你!若沒有你在太後面前替我懇請,太後如何舍得放我出宮玩一回呢。”

苦薏伸腕環住她的腰際,和緩撫一撫她的發髻,憐惜不已:“原來是太子妃美言,才有你的自由,是姊姊不好,以為有了太後疼愛,多少會自在些,想不到換了另外一種拘禁。”

阿房搖搖頭,活潑笑道:“總比惡後冷姊壓制著好多了,好歹我也是宮中一寵,父王由著我任性。姊姊,你知道我第一件事做了麽子?”

金娥撲哧一笑:“真是驚天動地的一大筆!薏姊姊,她啊,快把織室都要拆了,弄得鬼哭狼嚎的,怨懟離恨滿宮飛!”

“哦?”苦薏唇邊泛了笑意,眸華一動,猜道:“是不是把那織室令好好調教一番了?”

阿房撫掌笑道:“姊姊果然聰明,一猜就中的。我罰她黥罪,發往女閭侍候官兵去了,她喜歡磨鏡之好,我偏不如她的意。”

苦薏愕了愕,戳她額頭一際:“丫頭,你也忒過了些。”

“誰叫她曾經欺負姊姊,更可恨的,她對乳母百般虐待,若非乳母百折不撓,只怕早魂斷她手中了。不給她慘痛教訓,她如何曉得再世為人?她既是劉陵的爪牙,我就讓她好好痛一痛,苦一苦,否則真當我七翁主是廢子一顆呢。”阿房眉眼泛了寒光一毫,落在苦薏瞳中,驀然心酸。

想她本是最純真無邪的少女,生生被人逼謀弄計,雖然母妃得雪沈冤,然而劉陵與王後還是好好活著,母妃卻是只能活在沈痛的記憶裏,終日對著深宮,怕是久了,心胸也是郁悶難合的,不如設法讓她離開王宮,遠隔是是非非,也是幸事一樁。

再則自己離了壽春,對她也委實放心不下,自己在王宮一月光景,對淮南王暗藏的志向隱約感知,不如早替她謀劃,也許能避得了兇兆。

如斯一想,苦薏和緩笑道:“阿房,如今已與劉陵王後撕破了臉面,她們也離開了王宮,姊姊想你不如也避煩,深宮的日子不適宜你,還是隨姊姊去往京都,做一枚快意商賈的女子,如何?”

阿房玲瓏眼轉了幾轉,歡喜道:“姊姊,最好不過,我早想離開,可惜無計可施。”

金娥怔了怔:“薏姊姊要離開壽春麽?”

苦薏攜過她的手,聲音如玉:“太子妃,我是無家可歸之人,哪裏都去得!壽春於我,不過過客之地,我極想去京都了了一些心願,再過幾年,或許江湖四處閑逛,也不失自在。”

“薏姊姊海闊天空,金娥不及。金娥早知姊姊是大思想之人,必有一番雷霆之志,金娥不敢相攔,唯有馨香祈禱,祝願姊姊心想事成,快意紅塵!只是姊姊無論走到哪裏,切莫忘記金娥在這裏遙望姊姊玉安!”金娥清音渺渺,秋波噙霧,千般不舍,萬縷不願,最終都只能歸於溫婉的祝福。

一石激起千層浪,浪浪拍在人胸,有長針剜痛的滋味。

苦薏心中暗藏一縷灰意,替她擔了一份沈重的心事,可惜此時無暇顧及了,但願將來,她以皇帝最寵外甥女的身份,不受淮南國的波及。

苦薏斂去悲哀,秋波澄澈,默默抱緊金娥的香肩,是綠荑的香氣,綠荑是萬草之中最雅的香氣,聞香識人,當知她雖來自民間,也是非凡的女子性情了。

苦薏在她耳際優柔一語:“太子妃,你對苦薏恩深似海,苦薏走到天涯海角不敢忘恩,更不敢忘記壽春有一縷香魂癡待苦薏,苦薏必如是相酬知己。太子妃,你一定要保重!大王妃之事,你且慎重,除她不得就暗中扼之,切莫惹來殺身之禍!苦薏嫡母非等閑之輩,我本不願你攪進其中,但如今你是太子妃,淮南國命運一半在你手中!”

金娥拍拍她的背,雅重一笑:“薏姊姊放心,我雖不才,卻也懂得淮南國命運與我戚戚相關,我從小生長民間,本是無憂無慮的凡女之心,然而命運撥弄無常,置我於繁華拘禁之地,我亦是身不由己。既遇之,則安之。薏姊姊,為了淮南國,為了太子,我死亦不怕,更不懼修魚翦篁來找我算賬!”

“既如此,我也略微安心一絲。”苦薏離她肩頭,與她柔眸相對,溫軟深深:“夜蕊心機比如意夫人重,你萬萬小心!”

金娥面容端莊無比,愈加智謀一道:“我必投她所好,與其近交,神不知鬼不覺斬她性命,讓她無機可趁!”

一陣細細過堂風,吹動錦簾一角,拂得紫檀案沿一朵紫觴花悠然飄落,仿佛金娥優美的聲音雅雅擲下,擾亮人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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