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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酬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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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淒冷的陰骨聚地,甫時因女子間的絢麗情愫而驟然光彩琉璃。

苦薏再次抱一抱芎凰,暖聲道:“嫂嫂,你們也來看薏妹妹,真是好。”

芎凰柔厚笑麗,精致的面龐敷開繡錦的燦爛,甜美一笑:“好妹妹,越越說今兒是薏妹妹的忌日,所以我們回來看看她,不承想你也來了,多謝你!這世間除了我們,便是你最疼最懂她了。”

卓越眸華冰冰,淡淡掃過苦薏,擦過逯羽,眼神中一抹難知的色彩流過,最後對了面無表情的卓觀,灰暗的聲音道:“父親,你曾經也是疼愛薏妹妹的,為何牡丹庶母逝後,你便忘記了薏妹妹的存在,害她生生受了母親折磨多年,她是你的親生女兒,也是愛若明珠,為何後來全變了?到底為什麽?”

卓觀負手而立,靜靜望著灰塵落厚的石碑,清漠如水道:“兒女多了,得寵失寵也不過瞬間的事,有何好怪的?”

“父親真是讓越兒笑也不笑悲也不是,天下竟有如此荒謬的父女情義。”卓越戾瞳閃爍一縷寒芒,唇齒間冷意層層湧上,以悲憫的目光看定眼前依舊玉樹臨風的男子,他還是自己的父親麽?是那個曾經呵愛自己寵溺薏妹妹的仁慈父眸麽?

幾時,他變了,變得自己一滴不識。

世間最熟悉的人轉瞬變成最陌生的人面,讓他腳步難以承受最重,不由往後踉蹌一步,扶住身後的松樹,手心攥緊樹皮,硬是撕下堅硬的一塊。

卓觀靜若山水,不動不搖,啟齒冰涼道:“那就不笑不悲!大丈夫不必兒女情腸葬送華年英豪,光陰隨水流,自有你明朗清晰的那一刻。”

“明朗清晰?母親終日報仇雪恨,你整日納妾收美,卓家一團汙濁之氣,我看不清哪裏還有明朗二字?就算你不再疼愛薏妹妹,也不必如此厭惡她,葬她荒郊,與那不知名的穢人一處,你汙了薏妹妹的清雅標格,讓人可恨。”卓越以指點他,語聲恨意深切。

“若要她回到卓家祖墳,唯有她死,你舍得麽?”卓觀冷瞳剜向苦薏,深潭幽眸裏寫滿嫌隙,仿佛是她阻礙了卓苦薏的如意葬處。

卓越長笑幾聲,尖銳而淒厲:“父親,你不必把惡名擔在她身上,她是誰,你最清楚不過,任由母親胡來,打我不知麽,你也想當皇帝吧?龍袍真的好穿麽?”

“放肆!父親一生為商,富比皇帝,絕無不軌之心!再則卓苦薏不死,薏兒如何葬回祖墳,若是被卓家各族長輩問起,父親如何回答?難道你想滿城皆知,我們卓家窩藏了欺君妃嬪麽?”卓觀眸華一凝,威儀自現,令人不敢正視,怕那寒芒刺傷了眼睛。

卓越掙紮道:“雖是如此,但你把薏妹妹葬於牡丹庶母之旁,又有誰能知道?或者與她同穴,母女相伴,也是妥當的,何必非要執著另立碑石,一穴一卓氏?”

“動土傷了陰鷙,豈能兒戲?牡丹是我最愛之人,她的女兒遲早要葬她身旁,是風風光光的葬了,而不是卑卑縮縮,如此怯為,也不是我卓觀的風格!卓苦薏,你打算何時還我薏兒的名分?”卓觀語風一轉,冰眼睨向苦薏。

苦薏微微一怔,平心靜氣,恭敬一禮:“蕭瑤保證一年之內,必還了薏妹妹清雅無垢的名分,讓她無擔無負回歸卓氏祖墳,與牡丹夫人相依相顧。”

“一年?”卓觀輕念,俊面浮了冷色:“好,就以一年之限,到時你若結不清你的宿怨,莫怪我無情,向天子稟明你的身份,冒死也要還回薏兒的名節。”

苦薏馨婉淺笑:“父親若稟明,就不怕連累卓家上下千口麽?”

“與其整日提心吊膽,不如坦然相對,都是翦篁犯的糊塗,害我卓氏生受其害。蕭瑤,你是蕭氏子孫,當對得起蕭何忠烈之義,不要累及無辜。”卓觀俊眉攏了陰森之氣,一縷暗芒射來,有噬心啃骨的感覺。

苦薏如覺芒刺在背,仿佛一張無情的手撥弄著棋枰黑白子,隨意一顆都能要了人的性命。奇怪,從前並不覺著他如此森冷襲人,為何今日有睡虎醒來的極寒之念。

苦薏咬唇強撐著氣勢,盈盈一笑:“蕭瑤絕不負蕭家烈性,也不連累卓家恩情。父親安心過活,對月母親寵溺三千,便是苦薏最大的期望。”

卓觀鼻中哼了一聲,再也不看眾人,拂袖飄然淡去。

逯羽靜瞳冷眼,清漠看著他遠去,他的腳步輕盈,走過的草地,迅速回覆先前的模樣,宛若無人走過的痕跡。

看來,此人也是身負武功絕學,自己終日呆在卓家,倒是看走眼了。

卓越面帶淒哀,灰色陰晦,默默伸手撫著墳塋,可憐連一塊石碑都沒有,只種了幾十株苦薏菊,以別於旁的無名墳塋。

苦薏菊甫時怒放,如人心波瀾翻湧,芎凰溫柔依在卓越身旁,陪他一起懷念那叫卓苦薏的妙齡女子,眉眼充滿遐思,她感知她是一個美妙絕倫的女子,能夠讓卓越伏低作小呵護倍致的妹妹,當是怎樣的綿麗性情?

一陣清風吹拂,香氣幽芊,千百朵菊花層疊如浪在風中搖曳多姿,仿佛那婉約靜雅的女子,無塵無垢,不染纖汙。

苦薏靜佇凝望著芳菊,半晌,取下後背所縛之物,慢慢打開,露出一張碧色的鷴尾琴。琴身雕刻了十二朵雪花,宛如從天而落的灑脫氣勢,在碧色上綻成傲然出塵的飄逸嫻姿。

芎凰幽幽凝她,綿聲道:“苦薏,你要撫一曲麽?”

苦薏美瞳泛柔,一雙如菊的眼溫情擦過每一雙詢問的眼,最後落定逯羽身上,緩緩坐地,十指擱在琴弦之上,眼睛重新望了花叢,仿佛那妙齡女子清麗的身姿裊裊從花中步下來,步到她的對面,盤膝而坐,秋波澄澈凝著她,一彎笑色不可方物,美得讓人心旌神蕩。

苦薏恍惚一笑,淡唇溫齒道:“嫂嫂,我欠薏妹妹的,今生唯有此曲可表了。”

微微擡眉,嫣然對了逯羽深潭般的眼,柔聲道:“黑小怪,卓苦薏姑娘性情溫婉,柔腸百結,這世間最美的花都無法形容她的心靈,在她十一歲那年,有劫匪暗入結綺苑,那人看她姿色絕麗,動了不軌之心,想劫持她出外,卓姑娘動了死志,水蘇等人急喚救命,偌大卓家大院,暗衛百影千只,卻無人肯來結綺苑顧一顧,好在淒涼的呼聲喚來一冷面公子,公子出手救了她,從此在她心中留下刻骨的印記,受此驚嚇,卓姑娘心灰意冷,再無出苑的妄想了。然而心底一旦有了癡戀,她再灰蕪的心思也長出青草瀲灩,雖然從此她只能偶爾在瀑亭上看過冷面公子,但卻支撐著她又活了兩年,直到我出現,她才含笑而去……”

她的聲音縹緲如天際傳來,潮潮的,柔柔的,軟軟的,卻如飛絮一般鉆入人的心腑,粘得人窒息,久久不能平靜。

逯羽心頭一涼,八年前的那一幕如漫長畫卷驀然打開,打痛他冰冷的心葉,一股柔潮挾著苦澀千絲萬縷漫天漫地,仿佛再也回暖不了一般攫緊他的骨髓。

卓越頹然坐地,原來自己最疼愛的薏妹妹還受過此番劫難,依她那樣纖塵不染的仙子性兒,如何受得了被人羞辱的痛苦?

芎凰滿瞳傷痛,望著至愛的人受苦,她的心也瞬間破碎了千瓣。

逯羽默默矮下身來,伸手搬了石塊,慢慢貼緊墳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如此這般了,親手添一添墳事,拔幾株雜草亂菊,以慰佳人靈魂,但願她地下感知,他是來過了,而且滿腹愁緒與痛情。

苦薏馨柔的目光凝在他面上,如蓮輕落流水的聲音道:“黑小怪,《碧雪長歡》是卓姑娘喜聽之曲,她是我曲聲的知音,請你替卓姑娘舞一回劍挽狂花,以酬卓姑娘清幽芳魂。”

語罷,指挑琴弦,琴音如玉,若風過幽竹,清音婉拂心際;若晴光灑金,芳草煙波裏,鳥囀鶯啼,霎時春暖花開,香軟人間。

弦柔脈脈,似池水澹逸,舒點眉彎,漸漸江浪騰翻,萬縷銀華射入天際,仿佛天女散花,一地瓊雪雲裳。

苦薏綻瞳拈笑,十指纏綿一撥,琴聲轉至激揚,一襲黑衣翩若蛟龍,長劍挽花,雪化碧光,天地須臾籠在翡翠光芒。

他的劍激情蕩漾,黑螭之光,劃動雪花朵朵,漫天飛舞,宛如冬季花開。

他一眸清歡,他一腹酸涼。

她深凝著他。

芎凰與卓越聽得癡怔,望得癡怔。

時空為之靜止,安暖如流穿過激越的心房。

“是什麽曲子?”卓苦薏軟如飛絮,一瞳神往。

“碧雪長歡。”蕭瑤柔似月光,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能如此溫柔,溫柔的心葉碎如齏粉。

“碧雪晴光,人間長歡。原來你也喜歡碧雪劍羽公子,真好,我無憾了。”卓苦薏展指撫在她臉,眸華朦朦朧朧的歡喜,弱息一縷:“蕭瑤,他是碧雪,你是晴光。你與他一定要長歡在睫,逍遙無拘……”

“好!我把你的心意一起帶給他,你安心罷!”蕭瑤眸中潮濕如霧氤氳,唇邊撚一朵笑花。

她要的是溫暖與相知,不是眼淚與淒別。

卓苦薏清澈的眸華淡若清風,珠光一點一滴消散。她是那樣寧靜,靜得縹緲虛空,無念無眷,美瞳輕闔,紅唇若即若離噙了歡笑。

她的世界終於澄凈了。

代替她活下來的人,心葉悲涼一片。

眼前一團霧水涼涼泛開,苦薏喃喃叫一聲:“卓姑娘!他是碧雪,你是晴光,我把你的心意帶給他了,他來了,你感知了麽?”

劍聲琴聲早讓苦薏菊紛紛而落,似乎是那美麗的女子撫掌粲笑,她的世界真的安好無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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