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羽就勢沖出包圍圈，拉了苦薏的手一躍馬背，一壁拽過昏睡過去的韋雲，沖出雲霧迷漫的仙人林。

扶瓔與風一竹隨後翩至。

苦薏回首，仙人林平靜如鏡，看不出絲毫怪異，宛如普通的深林，只是氣味赤烈了些，唯有怪木上空的雲霧繚繞，讓人感知此處是不祥之地。

扶瓔搖頭道：“幸好苦薏事先準備了花事，否則今日要栽跟頭了，仙人林，不是仙，而是魔域地界。”

逯羽黑眸如星，沈聲道：“尋親臺是你們用來釣魚的麽？”

風一竹揚聲道：“不關我事！”

語落，腳一用力，白馬策向官道，向嘉懿苑飛奔而去。

扶瓔俏笑：“等等我！”

人與馬也飛一樣走了，轉瞬間，天地蒼茫裏，只餘一馬三人。

苦薏坐在逯羽身後，笑得格外嫵媚嬌人，食指尖尖，俏皮捅一捅他的後背，馨婉道：“黑小怪，先回去救醒人再問責。”

逯羽回首白她一記，見她笑如杏花，宛若春天裏獨一枝的清麗美好，稍稍收斂怒容，繃了不豫之氣，手中韁繩一緊，朝著來時方向飛躍奔騰。

不過幾炷香功夫，數人先後進了嘉懿苑。

水蘇與浣嫣早在儀門等候，見他二人進來，急忙命人牽了馬去後苑安置，這裏雙雙伸手去接韋雲，一壁焦灼道：“小姐，她中毒了麽？”

“無礙，迷魂香，去取還靈丹來。”苦薏與浣嫣扶了韋雲，一邊說，一邊往飄香居行進。

浣嫣望了望韋雲，嘆息道：“又是受一場苦楚，希望沒白費心血。”

逯羽聽著話聲蹊蹺，眼光睇向苦薏。

苦薏抿唇悄笑。

進了正廳，甄芮迎上前來，趕緊鋪榻整褥，放下韋雲，一壁遞上翡翠百合瓶子，婉聲道：“小姐，聽扶瓔姑娘一說，我猜著是中了迷香類的，準備了還靈丹，可用得著？”

聞言，水蘇急忙止步，點頭笑道：“好丫頭，不愧嘉懿苑的秀苗，一點就透，正用得著呢，省得我去找了。”

甄芮挑眉，傲然一笑：“姊姊們素日的靈性，甄芮自知比不上，但論學精技藝的志向，我絕不輸你們幾位。”

苦薏一瞳讚許，撫撫她的肩，親厚如綢：“阿芮，她們與我相識在先，自然也磨出了靈性，你後來幾年，能有如此悟性委實不易，離開壽春，我也放心了。”

說著，接過她手中的瓶子，倒了三粒還魂丹放入韋雲口中，浣嫣送上水，靜靜看她咽下。

過了會子，韋雲慢慢醒來，睜眸看了看眼前幾人，伸手一把拉住苦薏，挺身而起，急叫：“小姐，我回來了嗎？我沒死？”

“傻丫頭，讓你冒險已是不得已，怎麽可能讓你香消玉殞呢。”苦薏溫柔拍拍她的臉，笑得格外風情靈逸。

逯羽一頭霧水，她叫丫頭小姐？驀地又一怔，聽聲音是？

“你是堇蘺？”逯羽撥開眾人，凝了韋雲的臉，雙目愕然。

水蘇等人撲哧笑開。

浣嫣手快，迅速揭去韋雲面上的皮具，吃吃笑道：“羽公子，就是堇蘺呢。”

堇蘺撫了撫臉，笑得歡暢淋漓：“羽公子，你也不認得，可見這竹衣面具真是栩栩如生，以假充真了。”

又急忙起身道：“我得浣凈臉，萬一過敏起了疹子，這臉可怎麽見人？”

說著，如蝶飄走了。

眾人不由失笑，女兒家終究最顧及的是芙蓉面了。

逯羽搖頭道：“虧你們想得出，哪裏來的皮面具？”

“當然是房姑娘的絕活了，她用上等的竹衣設計了美人面具，恰好適宜堇蘺，所以她才假扮韋雲了。”浣嫣口快舌俐，搶先笑道。

水蘇挽了苦薏的膀子，秋波明亮：“等那些人清醒過來，四處找韋雲姑娘，上天入地都找不著，才是可笑呢。”

浣嫣捧腹大笑：“哪裏有什麽傾城傾國的聚芳樓姑娘，其實是我們的雲中仙子，禍水一枚哩，實在有趣。”

苦薏悠閑取過五雲景福青玉提粱卣，滿滿倒了一卮香茗，自斟自飲，極是清雅靜好，等她們笑夠了，方溫聲道：“水蘇，你去告訴聚芳樓的主母，讓她傳言外頭，韋雲姑娘因恐懼將被仇家追殺，去了京都，給她千兩銀子，買住她的嘴。”

“小姐，就算不給她銀子，她也會瞞天過海的。”水蘇優柔一笑：“畢竟她受過我們許多恩惠，不過是讓聚香樓中多了幾日頭牌罷了，也沒有什麽為難她的。”

“許人恩惠便是為日後留用的，用完了也就沒有了，再使些銀兩，便是新的恩惠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才是妥當呢。”苦薏唇畔綻了初春的蓓蕾，極是淡定，一壁雅雅小嘬一口香茗，盈然起身，望一眼逯羽，微笑點瞳：“黑小怪，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語罷，進了內室，後背縛了一樣物事，拂袖出簾。

逯羽眉眼雖是不豫之色漸沈，到底還是隨了她的腳步。

一出錦簾，伸手攥住苦薏的柔腕，低責：“臭丫頭，你自作主張設下尋親臺，必定惹來不斷的糾纏，韋雲就算實無其人，到底我們幾個知道，我們自顧不暇，哪裏有時間應付他們？何況去往京都，皇帝是大，再有他們掣肘，不是自找麻煩麽？”

“黑小怪，與其躲在暗中查訪仇人下落，不如擺下明道，讓他們自投名刺，豈不省心許多？再者，韋雲身份只有我們幾人知道，就算他們找到我們，也找不到韋雲其人，亦拿我們無奈。更重要的是，我有新的發現。”苦薏敲了敲他的手，他攥得太緊，弄得她生痛。

逯羽連忙松手，清眉上一縷愧色，柔聲道：“痛麽？”

“黑小怪，你下次再捉痛我，我定不依你！”苦薏瞟了他一眼，假作切齒，旋即絢麗綻笑，搖一搖他的臂，泠泠道：“黑小怪，我在那赫衣衣擺上發現一朵黃色如意花。”

逯羽微微驚道：“哦？竟然與秋莊上的柳掌田葉家臣是一丘之貉？難道他們都是仙人林中的人？幕後主人又是誰？為何設下如此妖魔成群的仙人林？”

“所以，你的仇家絕非簡單人物！如今我們在暗，他們在明，查訪起來也省事許多，如果不是修魚翦篁，那麽定有更棘手的人物黃雀在後。”苦薏展眸四望，素日裏花下樹中衣香鬢影，嘩語嬉鬧，如今人煙渺渺，少了許多熟悉的人影，愈加清冷孤寂了，但願甄芮尋找新的人手替苑中帶來些許生氣。

嘉懿苑是容納溫情的地方，天下有許多失親少眷的少年男女，這裏又何嘗不是他們安暖的繁華之地呢？

逯羽順著她的眼光看去，感知她眸華的黯然與哀傷，頓時也有些英雄氣短，一點失落染眉，悵然許許，旋即，唇畔點溫：“丫頭，去了承家莊，與故人相逢，也是歡喜一樁。”

苦薏洞悉他的心意，恬暢笑道：“該走的總是要走的，舍不得也要舍。黑小怪，仙人林就交給你了，反正你有時間來回走走。”

“不必來回折騰，很快他們也要去往京都，只怕又是一處新的仙人林，我靜等他們自投名刺的好。”逯羽眼中淡然，凝了遠處的綠姝花。

綠姝花出自南越，是除藍雉草之外最奇妙的花種，株葉皆是璀璨的藍韻，泛了大海深幽的藍色，花朵盛開時，極媚的綠，綠若最艷的織錦，紋彩奢麗至極。

綠姝花樹旁婷婷立了一人，神情落寞，默默撫著綠姝花待放的苞骨朵，眉眼撚了深深的憶色，仿佛沈浸在過往的歲月中，思親念兄，絲絲哀傷。

正是扶瓔。

逯羽心胸俱裂，她的模樣像極了少時，也是這般撫著花苞，也是如此惆悵的情愫，她說，花苞未放才是最美，待開極艷，便是人花兩離時。

眼中莫名一潮，攜了苦薏的手急急走開，暗啞的聲音道：“去見何人？”

“你隨我來！”苦薏心底暗嘆，既然他不願與扶瓔相認，就隨了他的心意吧，等他想清楚了，自然結解郁開了。

二人出了嘉懿苑，共騎一匹馬，照苦薏指引的方向奔騰而去。

郊外，荒涼如許，墳塋青青，四周雖有繁華墓穴，卻怎麽看，都是淒涼蕭冷之地。

或許因了是陰人所居，毫無生氣，所以最美的自然賜於他們永居，依然感覺那份苦晦幽寒的氣息襲來。

逯羽起初不知來此何意，待瞧見一墓前站立的人影，恍悟過來。

原來，苦薏是來拜別真正的卓家三小姐卓苦薏。

細細思想，她已經逝去六年了。

六年裏，世間事有太多的物換星移了，而她獨居此處，寂寞悲涼。

苦薏止步望定那人－－卓觀。

想不到卓觀竟然會來看望卓苦薏，真是令人異想不到的嘲諷，生時冷落她，死後再來緬懷，又有何意義呢？

苦薏心中氣惱，憤然甩開逯羽的手，昂然趨步上前，冷冷道：“父親也來看望苦薏麽？若她地下有知，不知以何種面目對待仁慈的父親才好呢？”

卓觀漠然凝她，也不答話，舉步待要走開，一聲幽寒的聲音傳來：“父親，且慢走，越兒要替薏妹妹問一問父親！”

隨了語音，柏樹後轉出二人。

“卓越？芎凰！”苦薏怔忡片刻，歡喜撲向紅衣素妝的女子。

芎凰伸手接住苦薏，二人緊緊抱在一處，清淚肆意縱橫，旋即，粲然笑華，執手相對，感慨萬端，彼此柔目膠著，溫情一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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