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六章 珠黯

關燈
苦薏優雅一笑,推開堇蘺,納了修魚翦篁倨傲的臉,淡若秋風道:“嫡母好氣度,苦薏不及。苦薏來時,就沒有打算活著出去,所以苦薏臨行前特別告訴水蘇,如果我兩個時辰內不回去,就急速差人回京都,告訴皇帝,蕭瑤死在修魚翦篁之手,蕭門忠烈,所謂謀逆之罪,全拜修魚翦篁所賜。”

“你敢威脅我!”修魚翦篁面色一變,氣勢迅速蔫了一絲,手中玉斛狠狠向她砸來。

“我不敢威脅嫡母!是嫡母逼迫卓苦薏!人一死,萬念俱灰,名不名也不重要了,好歹也陪嫡母小鬧了一場,不屈著!”苦薏笑得風生水起,昂眸接了她淩人的眼,不急不躁,喜怒一皆悠然。

修魚翦篁冷笑:“只怕水蘇差的人不到京都,就死在未知的時辰裏了。”

“我自然還別有安排,不勞嫡母費心。”苦薏施施然一笑,落落大方走至鳳榻,坐在她對面的花梨木錦杌上,清泠泠道:“嫡母,不如我們做場交易如何?”

“廢話快說!”修魚翦篁剜她一目,不耐煩道。

“嫡母還是讓她們遠離得好。”苦薏優雅一笑,氣度從容,智珠一道盈眉,惹人費猜。

修魚翦篁一揮手,那些暗衛如箭射出,身手敏捷如狡兔,頃刻之際,走得一枚不剩,室內又恢覆了平靜。

雖然暗濤湧湧。

苦薏方嫻嫻道:“嫡母,我與你其實也有共同的敵人:皇帝!他殺了我全家,逼得我人不人鬼不鬼,若不殺他,誓不為人。”

修魚翦篁唇畔含了冰澤,瞳中寒影瘳人,涼薄道:“卓苦薏,你想騙我放了你?”

“嫡母,仇家可豎,同盟可聯,既是同盟,何來騙字?我與皇帝不共戴天之仇,嫡母當比任何人都洞悉,即使拜嫡母所賜災禍,主謀依然是皇帝。我必先殺了皇帝,再來與嫡母計較,而非與嫡母無仇無恨,嫡母若有懼意,即可殺了我。”苦薏清波明晃,有如翩鴻過影,掠人心湖。

修魚翦篁眸中閃爍,冰冰一語:“怎樣同盟?”

“嫡母一年之內不與苦薏為敵,我必親手殺了皇帝,而當今太子尚小,斷無能力為政,國事必然交付重臣,以嫡母手腕,殺重臣如捏螞蟻。到時,天下自然是你的,什麽家族仇恨,什麽貴門楣尊氏,都是頃刻之間了,到時,我們再鬥個你死我活,豈不更有趣?”苦薏眉眼彎彎,俏珠一道掛睫,笑得格外風華綺麗。

“哦?果然有趣!”修魚翦篁長笑一聲,冷眸如鐵層層壓上,口齒噙劍:“卓苦薏,你想得倒是美,我若信你,簡直蠢不可及。”

“嫡母若不信我,當信我今日嘉懿苑風光,而且我已是億萬之富,以財謀尊,不過白駒過隙容易罷了。難不成,嫡母怕我小小庶女,不敢接戰麽?還是怕它日真的死在我手中?”苦薏激越的調子洋溢在寬敞的廳中,面上憑空添了幾分清貴之氣,一縷倨傲昂然眸心,直視修魚翦篁的烈瞳。

扶瓔與風一竹面面相覷,堇蘺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心道,小姐也忒冒險了,激她做麽子?

丙婼一旁正聲道:“夫人,莫信她,她是激了夫人。”

修魚翦篁剜她一眸,淡淡一笑:“我怕激麽?”

揚眉凝上苦薏蘊了紅暈的粉面,冷如千年積雪道:“好,卓苦薏,我就放了你,看你如何殺了皇帝,然後如何被我輕易捏死,對我,你還不夠資格讓我對付,只是閑得無事,逗你樂一樂也挺有趣,如今我乏了,你走吧,一年內,你殺不死皇帝,就別怪我手下狠辣了。”

苦薏盈然起身,行禮如儀:“嫡母,一年之約,我絕不讓你失望,因為我也想看到你如何踏血而行,高坐龍坐是何等姿態。”

“好,我絕對讓你看到那一天的到來,然後,是悲憤的死去,這絕對是最輝煌最絢麗的一幕。”修魚翦篁笑得無比艷烈,瞳中暗毒一道,如長蛇卷信,逼人魂魄。

苦薏磊落接了她的眼,裊裊轉身,扶了堇蘺,身後緊跟著扶瓔與風一竹,一行倩影飄然而出。

幾人才出牡丹苑門,對面流星苑驀然大門一開,修魚綰月如一枚新月嬌然而立,身側,立了暖眸的惜秋與一頭白發紅顏的絳葉。

苦薏展顏溫笑,靜靜凝著三脈倩麗的人影,瞳中有流星劃過。

修魚綰月玉面含了醇厚的愛澤,手中攥緊一方淺紅海棠帕,慢慢走向苦薏,慢慢伸腕,展袖摟住她的雙肩,默默抱緊,低喚:“瑤兒,你平安就好。”

苦薏雙手撫在她的後背,柔聲道:“母親,我很好,慶兒也好。”

修魚綰月紅唇輕綻笑意:“好孩子,我知道有你在,慶兒一定很好。只是,不要輕易與她鬥,她已經是魔了,魔得厲害,弄不好會毀了你自個兒。”

“母親,你放心,我無礙。如今有絳葉姑姑陪著你,我也安心了。”苦薏輕輕離開修魚綰月的懷抱,笑若梨花道:“母親,我走了,你保重!”

“好,去吧,我會時常去看你們的。”修魚綰月依依不舍,卻不得不幹脆道。

苦薏溫柔點頭,腹中縱有千言萬語,不合適的地,也只能掐滅心底,化作無盡的思念,在漫漫長夜裏噬心疼痛。

風一竹與絳葉雙瞳膠著,眸心流過的,是彼此清冷的秋波,仿佛各自駐了冰冷的年華,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歡樂,然而,再怎樣的冷漠與掩飾,終究擋不住那一份因一個男子而牽連的關懷與愛憐。

風一竹落漠道:“嫂嫂保重!”

絳葉冰冰一答:“我不會死,我一定替純衣報仇。”

她的句子冷得如千年寒雪,不帶一絲情感,聽人耳中,有莫名的淒愴與悲涼。

她活著,也唯剩下為心愛的人報仇了。

如果沒有仇恨支撐,她會活下去麽?

苦薏凝著她冰雪雕琢的霜面,幽幽一嘆,沈沈轉身。

驀然,一聲淒喚:“苦薏,等等!”

眾人聽音尋去,一泊嬌弱的身影如受傷的鳥兒跌跌撞撞奔來。

是玫瑰夫人!

修魚綰月急忙迎上前去,扶住她要墜下去的身子,切聲道:“姊姊,怎麽了?”

“月妹妹,是芄珠,芄珠不想活了。”玫瑰夫人拉了修魚綰月的手,眸華噙淚,唇齒間滲透了苦澀,憂傷望向苦薏。

苦薏心中激靈一動,難道是?

當下蓮步輕移,翩躚她身旁,伸手握了玫瑰夫人的手,溫婉道:“庶母,苦薏答應過庶母,一定帶芄珠妹妹走,只今俗務太多,所以未能如原,庶母萬望原諒。”

“我曉得你的處境!”玫瑰夫人急急道:“苦薏,你一定要救芄珠,大夫人要芄珠進宮伴駕,芄珠不肯,大夫人給她三日時間思考,否則關進織室,永無天日。”

修魚綰月美目怒火一蓬:“她敢!我去找她問個清楚!”

語罷,移步要走。

苦薏一把拉住:“母親,不妥。她是當家夫人,兒女的婚事都由她作主,你如何攔得?要想救她,除非父親不許。”

“卓觀?”玫瑰夫人淒淒一笑,搖頭道:“無用,我去求過,他推諉了。”

“到底是他的親生女兒,他就由著嫡母妄為麽?”苦薏心底一抹寒涼泛開,卓觀對卓苦薏冰冷無情,對綠嬛對南施也是任隨修魚翦篁擺布,難道他的心中真是把女兒當作搖尊樹麽?果真如此,可見此人也是極為卑劣了。

玫瑰夫人壓著嘲諷與不屑:“他?他再不是我從前那個溫潤如玉的夫君了,他心裏只有權勢與財富,女兒算麽子,個個送來謀尊求貴,才是他的正理兒。芄珠進宮侍帝,正合他心意,若是得了寵,卓家門楣擡高百倍,何樂而不為呢?”

語落,聲悲,齒恨,掩唇淚落不止,一襲暗紅玫瑰衣遮不住她的瘦體,比及別時,又清臒了許多,終日活在無情無望的境地裏,怎麽會好?

苦薏心中鈍痛,伸腕攬住她的腰,擡頭凝向牡丹苑,苑門高貴清冷,無人巡視,否則又不知會給她帶來怎樣的災害,低聲切切道:“庶母,我們進內說話。”

修魚綰月連忙讓進眾人,掩上苑門。

惜秋忙著給眾人煮茶倒水,堇蘺也一並上前幫忙。

風一竹扶瓔依依落坐,也無心打量室內的陳設,只是擡眼瞧了那風情萬種的二夫人,暗暗嘆息,如此美人,也落得個深鎖富墻,唯剩苦淚了。

玫瑰夫人執緊苦薏的手,仿佛一線希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眸華灼灼盯牢苦薏,愁聲道:“苦薏,幫幫庶母,我不要芄珠進宮,從此母女分離,再無相見之日。”

“庶母莫急,讓我想想。”苦薏溫柔安慰,一壁腦中思緒翻湧。

修魚綰月蹙眉道:“等晚間夫君過來,我跟他說說,或許管用。”

玫瑰夫人淒愴一笑:“多謝妹妹好意,他不會準的,徒然傷了你們的和氣。”

“和氣與芄珠的幸福相較,孰輕孰重,我掂量著清,姊姊,我如果試都不試,豈非與你的情義也是虛的了?”修魚綰月撫撫她的肩,柔聲安慰,新月眉上隱了一縷怨意。

苦薏心底一酸,她與卓觀數年夫妻情分,為了一雙幼小兒女,不和也得和了吧?

可憐的月母親,先是因她與慶兒忍辱偷生,再為了卓雲卓天勉強自己活得滋潤,活在修魚翦篁的陰影間,活在自我處罰的境界裏,她的心其實是碎的,那種碎,是一種寧為瓦全,不為玉碎。

有時候,玉碎雖保存了質地,然而瓦全又何嘗不是一種保全?

活著,便是希望,便有成全。

苦薏眸華微濕,低眉斂去痛色,再擡起,唇上蘊了淺笑:“月母親,不勞你煩神。庶母,要想救芄珠,唯有一法了。”

“何法?”玫瑰夫人與修魚綰月同聲問道。

“庶母要先舍得,苦薏才敢說。”苦薏美瞳漾彩,幽幽一笑。

“只要能救芄珠,我什麽都舍得。”玫瑰夫人蘧然抓牢苦薏的手,熱烈一晃,唇邊一抹堅定。那是天下所有的母親在兒女遇上危難時才有的神色,無論萬險千難,都擋不住的決心。

“好,庶母相信我,芄珠過兩日便能永獲自由,到時,我必定接了你們來嘉懿苑一起過活。”苦薏明眸一脈篤定之色,唇畔泛開溫暖的色澤。

玫瑰夫人十指纖纖,根根張力,執緊她的手,捏得苦薏生疼而不自知,一壁低喃:“真的麽?真的麽?”

苦薏微笑點頭。

玫瑰夫人噙淚凝她,苦薏的眸華讓她安定,她相信,度過今日的苦境,她的芄珠一定如眼前的絕色少女一般光華萬丈。

如斯一想,鳳瞳中淒色漸隱,緩緩歸於平靜,對了苦薏溫軟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