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家大苑，輝煌依舊，光彩淩人，也是靜如止水，安然獨好的氣態。

修魚翦篁執家的本事真是令人不敢小覷。

苦薏與扶瓔風一竹昂然而進，直奔牡丹苑而來。

婢女們一見陣勢，不敢攔人，急忙放她們進來，一壁掩緊苑門，一旁隱開了。

過了儀門，來到正居階下，相迎的是一道尖銳凜烈的目光，一道紅衣女子展劍攔住，霜句如冰凍人：“卓苦薏，你一個人進去，夫人不想看見雜人。”

“哦，你若攔得住，我自然一個人進去。”苦薏雅雅一笑，端莊無比：“丙姑娘，你武功再高，也不是她二人的對手，還是趁早讓開，免得動手動腳，被旁苑看了去，只當夫人對庶女如此厭惡，好不容易回來見見，還要拒之門外。”

丙婼剜她一目：“果然伶牙俐齒，我也懶得與你搖舌。”

語畢，收劍在手，率先進了正廳。

修魚翦篁端坐鳳榻，好整以暇凝著進來的三道倩影，眸華倏地如雪敷開光芒，冷冽噬人，仿佛一觸即發，要拋出一道道奪魂的光寒來。

苦薏行禮如儀，語中一壁穩妥的聲調道：“苦薏見過嫡母，嫡母玉安著，還不望抽空照顧苦薏幾手，苦薏甚是感激。”

嘲弄之意昭昭，扶瓔不由抿唇想笑，這丫頭，真是膽色過人，令人不由不服。

修魚翦篁眸光閃了幾閃，氣色依好，以憊懶的神態自若道：“賤女歸來，嫡母委實不待見得很，不知你的禮兒可帶來了？”

“既來之，當然有備而來，嫡母請看。”苦薏從袖中取出寶藍色帛卷，厚厚的一卷，展開帛面，赫然寫著《召氏花草譜》，半舊不新的，字體被人撫摩久了，微微發灰黯淡，顯然是真的了。

修魚翦篁明瞳一亮，旋即冷笑道：“卓苦薏，你越幹脆，我倒越懷疑是真是假。”

“嫡母若覺得是假，請人驗過便是，你卓家識花草者妙手如雲，我想假也假不過真人慧眼。”苦薏眉目清泠，淡淡道來，如水平緩，不湍不急，鎮定自若。

修魚翦篁端過榻旁案上一觶香茍，低眉隨意嘬了口，丙婼會意，輕步入內，帶了一人出來。

來人是一妙齡女子，年紀與扶瓔不相上下，衣著素樸秀雅，極是清麗，一雙秋水明瞳深深凝了一眼苦薏，微微一笑：“你就是壽春第一香的卓家三小姐？年紀輕輕，倒令萩顏汗顏了，輸了神香名號，也不虧，到底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不敢小覷著。”

苦薏愕然，她就是素有“神香”之稱的萩顏？原來竟是如此清麗素雅的女子，可惜為虎作倀，令人不恥。

迅速收斂情緒，笑意盈盈：“神香萩顏，是香中國手，據聞自幼習花術草性，所見萬種，比及名揚天下的召氏更甚一籌，只是性情古怪，連當今皇後也請不動，所以才有召姒入宮受封召大姑，號為‘天下第一花工’，苦薏對萩姑娘仰望得很。”

“不敢！姑娘語中仰望，深意不淺呢。”萩顏笑得絢麗如名花一朵，暗香浮動，並不介意她瞳色露出的惋惜，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花草譜。

扶瓔斜劍對著她的背骨，以防她奪譜不還。

萩顏不聞不顧，安然自好，纖纖秀指如蝶淡然翻動，越至後面，神色越是訝然，漸漸癡迷，直至酥軟落坐，眉間一縷惆悵寂寞。

修魚翦篁利瞳睇她道：“如何？是真是假？”

萩顏擡眸，瞳中露了苦笑：“想不到世間還有如此千奇百怪的花草，更有妙手附了藥性香質，我萩顏香輸一段，再無愧了，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從此，再不弄香調粉蒔花蓺草，我心已成死水，夫人，請原諒萩顏就此別過。”

語落，人起，帛墜，一副失魂落魄，如一具僵屍直直往外走去。

扶瓔迅速拾起藍帛，遞於苦薏。

丙婼拔劍攔住萩顏的去路，喝道：“不許走，有了這本花譜，你必然重得神香之妙，不負夫人素日倚重。”

萩顏面如靜潭，激不起一滴漣漪，眸光渙散，淡淡瞧著她，瞧著她，瞧得她毛孔悚然，不由劍尖輕顫。

修魚翦篁揮揮手，淡聲道：“算了，你去吧，你自幼心性極傲，如今被一本花譜打敗，心灰意冷，了無生趣，也是情理之中，但是如果它日你投了旁人，我修魚氏定是難容你。”

萩顏神色一滯，腳步僵住，慢慢回首，紅唇顫抖道：“夫人，對於萩顏，義比命重，我先失神香助慧，再失夫人信任，委實生不如死，既如此，就還了夫人所賜的命吧。”

一語罷，取下頭上金釵，迅速往胸口戳去，血濺紗衣，眸帶微笑，須臾慢慢墜落。

苦薏吃了一嚇，待要伸手去救，已是不及。

修魚翦篁飛榻而下，接了萩顏的身體，痛聲叫：“阿顏，阿顏，我並無惡意，只是想你回頭輔佐於我，你為何聽不懂我的意思？為什麽？為什麽寧死也不肯留在我身邊？是我錯了麽？是我對你太期望，所以你承受不住？”

“不是，都不是。是我，累了，調香弄粉，負人負年華，方發現人生好無趣……我癡迷香粉花草，無顧無掛，最愛我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阿年，阿年……他寧願選擇純兒，也不要與我在一起煎熬，夫人……我真的累了……你累麽？如果累……歇歇吧……珍惜……”萩顏秀首一側，魂飛魄散了。

清渺渺一縷香魂，先前還是芳麗綺媚，轉瞬成煙。

苦薏扶瓔呆怔，便是冷雪般的風一竹，也不由心尖抽了抽。

修魚翦篁抱緊萩顏，眼前晃過綠嬛的影，那一次，她也是這抱著她，抱著無助和絕望，心腑一片冰涼成空。

她瞳中無淚，或許長夜漫漫，淚已落盡。

她慢慢抱起萩顏，緩緩走向內室，背景無限淒涼，那縷叫寂寞的東西深深粘在她風情萬種的後背，劃下一道道暗痕，令人驚心。

過了會子，腳步靜靜回廳，眼中神色平靜如水，宛若一切沒有來過。

苦薏暗暗折服，她也是成人精的人了，再痛的傷碎不了她，再難對的逆境也動搖不了她的意志，她一直向前，向前，每走一步，踩著血印兀自風華絕麗。

修魚翦篁落坐鳳榻，精銳的眸光宛如長針刺向苦薏，冷若冰霜道：“花草譜既真，堇蘺也自然完好還你！卓苦薏，是我當年太過自負，留下你的小命，幾番害我損兵折將，有朝一日，我必讓你一點一滴的償還，你仔細些吧。”

“沒有了花草譜，我比死還難受，嫡母，你已經用你的方式在處罰我了，不是麽？”苦薏擡擡下巴，神色冷清，瞳中一抹流傷。

修魚翦篁驀然長笑，笑聲淒厲，有如鬼哭狼嚎，瞬間奪人性命一般，漸漸，笑聲止住，眸中鷹鷲射來，寒如玄鐵的冰音道：“卓苦薏，沒有了花草譜，你照樣活，但能活到何種風光旖旎，我是不知也不想知了。你滾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丙婼自內推出堇蘺，一把奪過苦薏手中的花草譜。

“小姐，我就曉得你會來救我。”堇蘺歡笑奔向苦薏，二人緊緊抱在一處。

苦薏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急速顫抖，幾個時辰裏，一定經歷了生死不知的折磨，她能明白那種苦，那種恐懼，那種無助，茫茫黑暗如劇毒的蛇攫緊人心，是能毀人堅強意志的。

而堇蘺還能歡笑，已是難能可貴了，她身邊果然沒有弱女卑質。

苦薏瞳中一星欣慰，攬緊她的纖腰，柔柔撫著她的發髻，柔聲如綢：“平安了，我們就回家。”

堇蘺眸裏淚落，粲粲一笑，名花俏嫵，令人憐愛。

修魚翦篁冰瞳噙怒，她平生最見不得的就是別人安好若素，而自己一再損將折氣，恨不打一處來，淩厲道：“快滾！”

扶瓔驀然身形一晃，直撲鳳榻，劍挑她手中的花草譜。

修魚翦篁冷冷一嗤：“找死！”

肩頭長帛直卷劍氣，與扶瓔鬥至一處。

丙婼揮劍向扶瓔刺去，風一竹翩然而上，擋住她的劍勢，一壁冰聲道：“上回鬥得不過癮，今日必要你劍下敗將。”

丙婼唇齒如霜道：“還不定誰是落荒而逃呢。”

風一竹失笑：“那就見識見識，為虎作倀，從來就沒有好下場。”

“各為其主，總比你主子沒有得好。”丙婼一毫不讓。

風一竹惱極，掌中劍翻卷如虹，劍劍逼上。

那邊修魚翦篁與扶瓔也不相上下，驀然，她跳出圈外，拉了一下雕了牡丹花的窗欞上吊著的風鈴，鈴聲如磐石相擊，激越不止。

接著人影如潮湧來，華麗麗一脈脈俏影，黑衣蒙面，眸光冷芒，令人驚心。

她們訓練有素，團團圍住苦薏等人，個個手中寶劍光芒閃爍，如催魂暗刃。

苦薏暗暗吃驚，修魚翦篁早布下如此陣勢，想是插翅難飛了。

修魚翦篁瀟灑落坐，指了苦薏，眸光冷厲：“卓苦薏，我本不想殺你，是你自作聰明，非要魚死網破，那就讓你網中自滅。”

扶瓔與風一竹雙背相靠，不屑道：“就憑你們也想困住我們麽？”

“扶瓔，風一竹，別以為你們是江湖中一等一的人物，你們要逃容易，可她呢？”修魚翦徨寒眸盯向苦薏，好整以暇一笑，嫻嫻倒了斛香茗，端端小嘬幾口，自樂其中。

扶瓔風一竹雙瞳一寒，睇向苦薏，眸心攏了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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