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吹拂，簾動珠響，震人心動。

苦薏低低一嘆，沈聲道：“難為你了，質子也好，質女也罷，都是為國犧牲，你與劉陵翁主都是花為心腸，雪為肌骨，淩冬不懼霜寒，不輸男子。玳妹妹，苦薏為你歡喜為你愁，也罷，我不攔你，它日京都相遇，你我依舊笑冬風，肝膽相照，香心被月。”

“好，肝膽相照，香心被月！”姌玳笑若初綻紅梅，一縷暗香飄溢，清眉秀眼之上，俱是月樣光芒，是華麗琉璃，照得人心魂雖憂亦暖。

二人執手默默相望，久久，抱在一處，各自微酸。

室中寂寂流傷，窗外香氣撲鼻，盈人鼻中，有悠悠的暖心。

苦薏緩緩推開她，攜了她的手，優柔笑道：“玳妹妹，我帶你去瞧我新蒔的胭脂醉，若喜歡，我送你幾株。”

“好，先前姊姊從繡冬姑姑那裏帶來的胭脂醉被我弄毀了，心裏滿是愧疚呢，此回再不讓它受損了。”姌玳盈然起身，迫不及待回拉了她的手，急急掀簾出廳。

苦薏搖頭失笑，她淘氣起來比阿房還勝上三分呢，依她這樣的俏性子侍候皇帝，必然是討喜的吧？

旋即，心中一抹黯然。

侍君如伴虎，步步驚心，芳魂又有多少歲月可透支的呢？

皇帝，你身為慧君，既封同姓諸侯王，何必如此狹隘行事，令人心痛惆悵，小小諸侯國，真的能叛逆謀漢麽？

思緒如扇尚未收攏，姌玳嬌聲呼道：“姊姊，這就是胭脂醉嗎？”

一圃藍苦薏菊，深幽的藍，令人如立藍天之上，而苦薏菊的中心，赫然是數十株兩尺之高的菊花，綠枝翠葉，花朵如低光荷荷花大，仿佛女子秀美的十指纖細，盈盈托成花盤，花蕊深紅如絲，花瓣指尖各各勾了一縷流蘇下垂，迎風飄逸，姿儀美極，宛若女子織了秀錦一般，美輪美奐，令人嘆為觀止。更為奇絕的，花與顏色似紅藍花的媚紅，兩朵成雙，仿佛並蒂蓮，深情相依，脈脈柔情，隨風搖擺，依舊端莊嫵麗，不失清貴氣度，一如清貞的修竹，雅人眉眼，極是婉約有致，嫵媚風流至極。

姌玳看得呆怔，久久才顫顫伸手去撫花瓣，生怕碰碎了玉質般的花朵，一壁清越道：“姊姊，為何一株只開五對，那些菊花可是上百朵呢。”

“花株之美不在多，而在神韻，一彎明月清傲照空，恰是尊貴無比。胭脂醉雖然花少了些，但十朵相對，十全十美，如何不好？一株映窗，並蒂之艷，勝過千萬朵名花。”苦薏伸手折了一對在手，恬靜噙笑，盈盈捧在手中，仿佛掬了一捧幸福。

姌玳癡了癡，惋惜道：“姊姊，你折了豈不可惜，少了一對，哪裏還有十全之意？”

“十全是心至妄，明知不可能，還是求全求美，總比無求要好。這花折了也不可惜，它有別用。”苦薏明眸掛了淺笑，笑得如滿月美好無缺，拂人眼面，如沐春風之好。

姌玳輕輕拈花在手，頓覺指尖一片汪洋，是紅的濤澤，化人心酥意軟，柔聲道：“別用？是解毒還是治難癥？”

苦薏搖搖頭，美瞳亮了幾亮，清婉笑道：“既解毒，也治人白發。”

“治人白發？”姌玳輕呼，眸光一動：“姊姊是為羽公子而蒔的胭脂醉？”

“不錯，我不忍他受此清苦，想還他青絲一頭。這一年來，我用各種藥草煮茶他飲，卻是效用不大，我苦思暮想，翻遍花草譜，終於發現一種藥花，融合許多種花素與毒素而成，如果單純用其藥方配飲，去雜質難，功效也差，甚至弄巧成拙，傷他性命。唯有取苑中相似花草的藥性，用在一株之上，種在明媚陽光之下，新生一種藥花，借新鮮汁飲，既簡單又省事，而且藥花好種，溫度適宜下，四季可植，不中斷藥飲。”苦薏笑得恬淡可人，語中溫聲愈切。

“陽光明媚唯有春夏秋三季，遇了冬日可怎麽處？”姌玳憂憂一語。

“我自有辦法，玳妹妹放心，一年半載後，我們必然見證奇跡呢。”苦薏撫了撫她手中的花瓣垂蘇，十指映紅，一如她紅霞初露的臉，極是美絕。

姌玳唇齒間一縷羨慕之意：“姊姊為羽公子所做，再無人能及了。”

她語調之間，有淡淡的惆悵，聽人耳中，微微一顫。

苦薏何嘗不懂得她的心意，深深後悔不該告訴她真意，露了自己細碎的心事，一時不知如何撫慰，手略略滯住。

姌玳自知失語，怕她誤解，急忙攬了她的肩頭，嫵媚一笑：“姊姊，擾你頗久了，我去瞧瞧王兄去，想他也該睡醒了，等人聊天解寂呢。”

苦薏溫婉笑道：“也好，我替你準備些香粉面脂，你將來去往皇宮，也好送人。”

姌玳盈盈笑慧：“正有此層意思呢，姊姊最明白我不過。”

語畢，兩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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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苦薏命人治酒，與扶瓔等人陪了姌玳在月下歡飲，暢所欲言，人人興奮，直到月色漸隱，五更將至，方攜著姌玳回了自己的室內同臥。

二人睡不著，又小說了一會子話，才迷糊睡了。

次日醒來，用膳畢，苦薏親自去替廬江王換了藥，在他眉色灼灼下，一一弄妥，方戲謔道：“大王小心些，哪怕遇上劫匪也不許動了，反正有黑小怪在，隨他應付好了。”

語中之意，大有懇切關懷之狀。

廬江王輕輕一握她的手，柔聲道：“苦薏，我無礙，沿途有姌玳疊翡紅釧，她們會照顧好我，你放心。”

他眸光噙了別離依依之意，宛若暗夜的星辰，灼人面上，有微熱之感。

苦薏心頭怦跳，落落一笑，緩緩抽手，溫婉道：“大王，苦薏自知大王一心為漢，拳拳磊落性情，皇帝遲早會洞悉，不盼別的，大王自愛才是，那些幕後暗事，總有曝在日下之時，今日之禍，苦薏不想再看到。”

廬江王清雅笑道：“好，我聽苦薏姑娘的！”

語罷，瞳中熱氣閃爍，盈然起身，苦薏不由伸手去扶，與姌玳一人一邊扶著他小心往簾外走來。

逯羽眉目淡淡，靠在馬車之上，眸華無情無緒望了遠處，也不看她幾人。

苦薏凝了凝他，想要說幾句，見他神情，只好罷了。

車動簾垂，慢慢駛出儀門，漸漸飛速，如離弦之箭躍出，不過須臾間，化為暗黑的一點，看不清，瞧不見了。

苦薏輕舒一口氣，眉眼又撚了幾分失落，悶悶回往飄香居。

廳內人稀，不見堇蘺浣嫣末嫙的倩影，往常才至門口便是聽得裏面熱鬧笑語的，雖不時夾了浣嫣與末嫙的鬥舌，卻是惹人笑憐的。

水蘇見她訝然的神色，笑道：“小姐，她們幾人去香鋪了，過一會子就回來了。”

苦薏眸中一星疑竇：“香鋪不是早安排了人手麽，哪裏需要她們前去呢？”

水蘇悄悄瞅了一眼芫筠，努了努嘴，不吭氣了。

芫筠依舊疏離的姿態，淡淡道：“是我讓她們去的，不過讓末姑娘安靜些罷了。等她們回來，你看好戲就是了。”

“哦。”苦薏微微一笑，輕輕應了，也不多問，心底卻是狐疑一片。

坐落案旁，取了幾色碧草，靜靜用銀杵碾了，頓時銀盤中鮮碧的汁色泛開，仿佛一春之色映人眸彩，各各嫵麗。

水蘇素來沈靜話少，芫筠又是惜字如金的人，加上苦薏甫時心裏尤念著逯羽別緒愁離，荊傅母鄯保母也雙雙擷黃草去了，室內寂靜得讓人窒悶。

水蘇擡頭想要說話，芫筠睇了她一眼，水蘇只好一笑不語。

幾人如斯寂寂約一個時辰左右，突然簾子被人猛然掀開，一聲碎叫：“小姐，快救人！”

苦薏一聽頭大，又是誰受傷了？

等擡眸，委實吃了一驚。

浣嫣扶了袁上，末嫙挽了柳不寒，四人身上血跡斑斑，分不清誰濺了血，受了何種傷。

水蘇美瞳一嚇：“這是怎麽了？難道真打了不成？不是說好……”話到一半，自知失語，忙忙止住。

苦薏睇了她一眼，急忙上前看傷，浣嫣與末嫙絲毫不傷，倒是袁上與柳不寒皮外傷不少，筋骨些微創傷，皮外傷上些草藥好好睡一覺也就無礙了，筋骨之痛卻是要調理百日光景。

苦薏突突的心努力平靜下來，出外喚了薢茩帶人擡他二人去客戶休息，囑咐一番用藥煮湯，方進來命水蘇去庫房取藥交給薢茩。

水蘇慌亂去拿藥了，急促的衣風帶動裙擺，顯得她的內心無比焦灼，因為堇蘺尚不見，甭真出事才好。

芫筠如水平平道：“怎麽了？堇蘺呢？”

“筠姊姊，堇蘺被人帶去了，是真帶去了！小姐，快去救她。”浣嫣帶著哭腔，一把捉住苦薏的手，急切搖了搖，語中哽咽。

真帶去了，什麽意思？芫筠眉華難靜了，瞅了眼眸華無辜的袁上與柳不寒，極力淡聲道：“先別說了，讓他們兩人去歇著，小睡一陣子，喝些藥飲，漸漸也就好了，末姑娘，你隨去留下陪伴他二人，不必過來了。”

末嫙從未見過今日血戰陣勢，尤嚇得未能清醒，唯有點頭，不敢違誤，幫襯著薢茩小心翼翼擡著二人往客房去了。

苦薏見幾人走遠，急切攥住浣嫣的手，緊聲道：“快說，到底何事？”

“我來說。”芫筠寂寥接口，平靜把昨日的計謀一滴不漏敘了。

苦薏皺眉道：“既如此，也是妥當的，為何把人打成這般？水蘇事先沒有跟人明說麽？”

水蘇急急掀簾進來，續話道：“說了，那幾個小子受過我恩惠，極是樂意幫忙，斷不會真傷了他二人。”

“他們沒有傷到要害，是旁人，突然從天而降來了兩人，也不知打來得的，劍氣狠決，伸手要奪了我們幾個，袁上拼命保住我，柳不寒護住末姑娘，那幾個小子迷亂中纏住了他們，我們才逃脫了。”浣嫣淚流滿面：“我瞧見那幾個小子受傷了，大約不輕呢。堇離也被他們帶走。小姐，是我害了堇蘺，我該怎麽辦？”

浣嫣伏案哭泣，身子抖索不住，極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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