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扶了阿諾的臂，淡如老去的牡丹雅雅走來，她的身姿端莊穩重，衣帶不飄不搖，一種修儀，一種驕傲，那是經歷風雨百年，依然高華的青松秀態。

除了她，再也無人能達到如此超然境界了。

安暖兒安靈兒急忙上前見過禮，悄悄閃至一旁。

苦薏行禮如儀，清越一聲呼喚：“太後！”

心中突然百感交集，說不出是何種情緒，以何種面目相見才是最妥當。

太後溫和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漸漸蘊了冷漠道：“苦薏，哀家來送你一送，感謝你治好哀家的不眠之癥，哀家說過，我會還你一個人情。你為阿房所做的一切，哀家都曉得，我不怪你。但你要記著，將來若做對不起淮南國的事，哀家決不饒你！”

苦薏心底一涼，太後果然是人精，什麽都瞞不過她的眼她的慧。

是不是人活老了，經歷過繁華驟滅又起，煎熬過生死折磨，早已洞悉了一切心謀？

苦薏暗暗汗顏，端然一禮，溫軟如水道：“太後，苦薏受教，苦薏是淮南子民，絕不敢違背天道，更不敢讓淮南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你言下之意是王宮中有人要讓淮南國百姓置身險境中麽？”太後不老的眼睛牢牢盯她一眼，唇畔有了鄭重之色。

“太後是經歷過的人，太後用心細看，便明白了。”苦薏恭敬一語，調子平靜而妥當，宛如一朵淩寒而開的梅花，兀自芳香馨華。

太後凝她深深，淡聲道：“你走好，以後離阿房遠些！”

她的語意裏含了警告與生分，聽不出喜怒，也難知她真實的心意。

苦薏落落施了一禮，眸華與阿諾交接，一縷感激一晃而過，從此，大約是難相見了吧，但願她能以平靜的姿態走完王宮人生。

別了，阿諾姑姑！

阿諾對她微微一笑，明瞳眨了幾眨，像是說，走好，苦薏！

她的手依舊攏在袖中，隱藏不讓人瞧見那縷粗壯淒愴之感，就如她寂寞平淡的人生。

阿諾托了太後的手，恭聲道：“太後，回宮歇歇乏吧，這丫頭從此與我們不相幹了。”

太後寂寂轉身。

她的背影突然枯萎了一般，沒有先時的驕傲風華，好像一個走不出寂寞的人，永遠把時光交付與繁華的囚籠之中，直到葉萎，老去，成煙，化泥，依然躺在華麗的陰室之中。

錦繡一生，其實是可等的悲壯，是需要足夠的勇氣才能在那絢麗之中得到一襲之地，而有的人不過如曇花一現，留下短暫的風華，一如妙夫人如意。

苦薏眸中瑟瑟，再也不遲疑，撫撫綠衣，端正姿態雅雅走出宮門，不由粲笑如九月裏盛開的秋菊，嬌柔一語：“黑小怪，你在這裏！”

一匹昂然的俊馬，一枚玉樹臨風的驕姿。

一人一馬，相依翩然。

逯羽負手而立，眸光沈沈，漆黑的眸子裏，搖曳著星辰般的光彩，一縷超脫，一縷欣慰，亦有幾分柔情。

他伸手握住苦薏的手，眉意繾綣，以綿軟的聲音道：“走吧，丫頭，我們回家！”

回家？

苦薏眉角一酸，接著甜蜜如潮湧來，是的，回家。

家，是人無論走多遠都溫馨存在的美好地方，那裏的人，對她翹首以盼。

逯羽矯捷上馬，身姿美絕，暖手一拉，苦薏穩穩坐在他身前，依在他懷中，回瞳俏笑，一靨卓絕風華，令人心動。

逯羽攬一攬她的腰，腳力一夾，俊馬飛奔而去。

軟紅道上，一騎白塵，瀟灑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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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懿苑張燈結彩，熱烈歡迎著主人的凱旋歸來。

水蘇堇蘺浣嫣激動上前緊緊抱住苦薏，淚眼盈盈，思念就如一張破碎的網，哪怕拼力扔往水中央，也是網不住至親的影。

如今她安然立在眼前，倒叫人失魂落魄了，疑是夢中。

苦薏微笑一一抱過，撫撫這個的發髻，揉揉那個的粉臉，拍拍浣嫣的肩，瞳華含柔。

薢茩牽著凸碧的手依依立在山石旁，一壁揩了揩淚，噙笑望了苦薏等人相擁相泣。

凸碧靈動的雙眸在苦薏面上脧來脧去，羨慕的眼神瞅著她們主仆幾個。

苦薏松開幾人的手，婷婷走至薢茩面前，伸腕抱住她，清越如水叫：“姑姑，你好嗎？”

“好，我很好，苑裏都好。小姐，你總算回來了！謝天謝地，小姐平平安安的！臉上的傷也好了，兩母瞧著總該放心了。”薢茩一邊說，一邊以手撫著她的背，眸中殷殷情切，宛若月母親關懷的眼光，令人如沐春風。

苦薏回瞳剜了一眼逯羽，嗔道：“誰叫你說我受傷了？白叫她們急！”

逯羽聳聳眉心，不置可否，擡腳徑直走了。

薢茩笑道：“這可冤枉羽公子，實是廬江王來取紫觴薔薇硝，不小心走了嘴。”

苦薏淺愕，想那廬江王何等的儒雅穩重性子，無意走了嘴，怕也是關心太過了。

一時，心有戚戚，一種無名情緒控制了肺腑，漫上一波感動，清泠泠一笑：“姑姑，你叫人準備歡聚酒，我要與大家聚一聚，痛飲幾杯。”

薢茩高興去了。

凸碧絞著雙手望著苦薏，弱弱叫了聲：“小姐！”

苦薏瞅她那不自在的模樣，不由失笑，矮下身來，伸手抱她入懷，濃濃的寵溺道：“小丫頭，從前挺能說的，這會子怎麽怯弱起來了，難不成我不在的日子裏，受委屈了不成？”

凸碧先是羞紅了臉，旋即眼淚一落，摟緊她的脖頸，顫聲道：“小姐，我好想你！”

苦薏驚了驚，一脈柔情絲絲註入胸中，輕輕撫摸她的頭，溫聲道：“小丫頭，我也想你。好孩子，武功精進了麽？制香織錦手技如何了？”

“嗯，我都很用功，想早些趕上水蘇姊姊們。”凸碧抹了抹淚，笑若小小雛菊，純真得讓人沈溺其中，無端懷念少時的美好無垢。

苦薏執了她的手，粲粲笑艷：“不急，有的是時間，急壞了身子骨，將來怎麽陪伴我走很遠很遠的路呢！小丫頭，我們去瞧瞧你師父，她能習武了麽？”

“師父好了。”凸碧攥緊苦薏溫暖如玉的手，眉心攏了無限歡喜，蹦蹦跳跳隨她往前走，性子又回覆了從前的跳脫無拘。

水蘇等人搖頭失笑，一皆尾隨而來。

才進飄香居，一眾花紅柳綠倚門歡接。

苦薏抱緊荊傅母鄯保母，握了握蕪筠的柔荑，她的氣色好了許多，人也平靜如水了。苦薏又去月季居見了千薰房荑琚蔤母女等人，又是一番小敘，淚流過後，恢覆昔日的熱鬧幸福。

唯獨沒有漆雕似錦與末嫙。

她二人，一個受傷臥榻，一個不知躲避何處了。

苦薏離了眾人，瞧過似錦，好在傷勢漸愈，再養幾日，便能下地行走了。

苦薏心中稍安，去尋末嫙。

沿途遇上風一竹，依然冷眉冷眼，倨傲如竹，冰聲道：“臭丫頭，一毫不傷的回來，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苦薏笑若芙蓉道：“好久沒有與風女俠逗舌，苦薏真是想得慌。”

風一竹冷哼一聲，立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幾眼，清漠道：“臭丫頭，再不回來，我要去王宮揪你回苑了。”

苦薏愈加笑得風生水起，如緞綿軟的音調：“風女俠，我要多謝你除掉清穎侯，否則似錦姊弟性命難保。”

“不必謝我，他們死不打緊，你千萬不能死！你一死，我找誰要無憂的財富去？”風一竹剜她一目，分明語氣溫和了許多。

她是關心自己的，只是與黑小怪一樣，故意用那冷漠的模樣來與自己疏離。

苦薏突然覺得很幸福，不管是喜歡的膜拜的敬重的江湖俠者，一一都在自己的身旁，他們與她曾經是那樣的遙遠如天涯，如今僅在咫尺之近，近得讓她聞得到他們的呼吸，觸摸到他們的歡喜與悲傷和仇恨。

他們都是有情有義的性兒，人不管怎樣怪誕荒謬，只要有情有義作為底子，就值得她卓苦薏為之傾情傾心。

一如眼前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風一竹，她的眸華雖冷，卻不知不覺蘊了柔，那柔含冰，總是柔的，柔和如風，一飄即過，連她自己都感覺不到自己也會有溫柔的神態吧？

苦薏思緒流離，對著風一竹絢麗笑華。

風一竹冷剜她一目，惡聲道：“臭丫頭，別自作多情！改日不知怎樣死呢。末嫙那臭丫頭在凝碧亭，苑中人都不理她，也怪可憐的，到底跟我學過幾式，看我薄面，別為難她。”

語罷，擦身而過，腳下縱了幾縱，帶動微風，吹彎開艷的玲瓏花，墜落一地花香。

苦薏收眸回瞳，向凝碧亭瞧去，果然遠遠的瞧見一道粉紅的麗影，伏在欄桿出神。

苦薏怔了怔，亭下是千年紅，可別閃著了才是。

心裏如斯一想，腳步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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