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八章 說嫙

關燈
衣風帶動千思萬緒,如何一語說動那看似跋扈實則也是孤獨寂寞的靈心女子?

苦薏一壁跑上石階,一壁麗瞳瞅上,一眼瞧見末嫙提腳要下石谷,大約也是喜歡千年紅的妖媚,想要下去采擷一束插瓶吧。

苦薏急叫:“莫下,千年紅有毒!”

一聲毒,震住了末嫙,急忙住腳收回,瞳中一眼撞入苦薏的影,愕了愕。

苦薏才至凝碧亭,末嫙用鞭指著她,恨聲道:“不許過來,我曉得你與她們一樣都討厭我,我偏不走,就要留在嘉懿苑煩死你們!”

她粉面含怒帶痛,仿佛受傷的鳥兒,把自己緊緊困在鐵籠之中,走不出,也不讓人靠近。

苦薏一瞳秋水盈盈,眼波彎了彎,嫻嫻一笑:“末姑娘,我是討厭你!”

末嫙呆了呆,咬唇凝著她,面上青白交錯,泛了灰涼的悲色,手心顫抖,紅鞭有些不聽信調,一壁切齒道:“討厭我還來做麽子?看我的笑話嗎?你苑中人人都是好的,獨我不討人喜,你走開,走得遠遠的,我不想看到你。”

苦薏搖頭溫婉道:“我討厭你,是因為你把自己封存太久了,久得忘記自己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想要依靠的弱女子。你並不想霸道,也不願意孤獨,所以你來嘉懿苑,想過接地氣的生活,可是你又不知道如何與她們相與,只好任意狂為,想讓眾人眼裏都有你,都喜歡你,寵你愛你,末姑娘,我說得對麽?”

末嫙怔忡半晌,眼淚一落,靈敏展袖拭幹,止不住又如珠滾落,越性不管,含淚揚眉道:“少裝神弄仙的,我不吃你這一套。”

苦薏失笑,真是率真的女子,可憐可嘆。

苦薏緩緩上前,伸帕替她拭淚,攜了她的手,柔聲道:“好妹妹,你在我心中與水蘇等人一樣都是可愛可交的女子,只是你來不久我便去了王宮,來不及與你好好相與。我回來了,自然不讓你受了委屈。是我不好,我走時,想著房妹妹與琚妹妹與你居住一處,你定會歡樂無憂,即使與浣嫣打打鬧鬧,那也只是小女兒家的嬌氣,不當得什麽,哪裏想到會出此一節故事,讓他們怨恨了你,是我思慮不周,你莫怨我,可好?”

末嫙自小隨兄長末人長大,他又時常萍蹤難定,只留下乳母婢女相伴,加上她性子驕傲,容不得半點委屈,所以一直處在優渥的境地中,但內心的孤獨讓她顯得乖舛,又無法與人敘說,好不容易曉得有一個美妙女子聚集的嘉懿苑,想要融合進去,卻是那麽難,那麽難,難到她自己唯有任性發氣,才口沒遮攔,出了那檔子事,心中早悔之不疊,卻是連房荑與琚蔤都生了她的氣,不理她了。

苦薏一番溫語柔絮,點滴滲進耳中,竟比自己心中想的還要貼切幾分,不由神魂俱蕩,後退一步,掩面痛哭。

苦薏任她哭夠,溫柔攥了她的手,拉她坐在身旁,宛若長姊的寵溺與和婉,親厚道:“好妹妹,這一缸子酸淚臭水是哭掉了,從今往後,與我們一起學了調香功夫,甭動不動揮鞭弄武的嚇唬人。”

她說得風趣可笑,末嫙繃不住,破淚而笑,使勁捶了她一捶,嗔道:“都說你最體貼人心,偏拿我取笑。”

苦薏笑暢:“取笑才是情義深厚,一本正經冠冕堂皇你也不愛聽,聽了也只當我虛偽矯情,才可惡著呢。末妹妹,聽我一句,從今兒起不許再任性胡鬧,我保準你與花香草性為伍久了,一副女兒家柔軟心腸,至少性子跳脫之外,有一種忙碌的愉悅,人不能悠閑久了,久了,讓傲骨都是酸的。”

“姊姊,她們會原諒我嗎?我不是故意害似錦姑娘,我……”末嫙俏瞳攏了憂色,有些瑟瑟,這些日子被人敵視的感覺真是難過,令她莫名有些恐懼,不似初來的驕傲氣盛。

時光總是讓人敬畏某些看不見的東西,一如沸反盈天,一如眾怒難犯。

苦薏柔和的笑眸凝在她面上,如此純真任性的女子委實可愛得很,只是把真容一旦隱藏,又有多少人看得見她的真,她的無垢,她的無邪無害?

暖暖執緊她的手,拉她起身:“好妹妹,她們不是不肯原諒你,而是怕你無理取鬧。你放心,一切都會煙消雲散,你與似錦等人都會是永恒的好姊妹,我們下亭喝酒,一醉後,什麽都回到最美妙的光景。”

末嫙妙瞳轉了幾轉,古怪精靈道:“姊姊,我相信你所說,但我堅持喜歡袁上,我絕不會讓著浣嫣,除非袁上和她成了親。”

她的眸光堅定而逼仄,宛如冬雪覆蓋的梅花,執著盛開,哪怕拼了被人孤立,絕不妥協。

苦薏失笑:“好,那是你們女兒家的情愫,我管不著,也不會偏袒誰來,袁上最終喜歡誰,由緣份決定。”

“苦薏姊姊果然讓人信服,末嫙保證,再不給姊姊添亂。”末嫙雙頰綻喜,隨她握著自己的手,心中歡喜無限,突然感覺自己有了依靠,不由挨緊苦薏身旁,朝她溫美一笑。

苦薏感知她朦朧的心意,晃了晃她的手,唇畔綻了愛憐。

對於她,苑中的女子親如一家才是最重要的,其它,都可斟酌商榷。

一如她們情歸何處,不是誰的一廂情願鎖定,緣分與人為,缺一不可。

﹡﹡﹡﹡﹡

夜色如影相隨,在酒醉中愈加濃郁。

一苑酒香花香,讓人不飲自醉。

不知狂歡了多久,眾人依舊興致高昂,終日勞碌,難得聚歡說笑,一旦放開飲量,人人都海喝起來。

苦薏攔住薢茩,輕聲道:“讓他們好醉一回,切莫拘束了時間。”

語罷,悄悄離席。

夜風拂來,有幽幽的涼意,已是深秋了。

苦薏拉了拉披風,對月一笑,也不提宮燈,徑直轉向紅圃。

逯羽不曾參加歡宴,也不知去了何地,他總是如此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習慣了也不怨懟了。

風一竹的幽篁居也是燭光蕭索,而人獨坐竹下,借月吹簫。

簫聲嗚咽,兀自淒傷。

是懷念逝去的親人,還是感傷仇恨未了?

苦薏默默走開,一旁是扶瑤居。

是扶瓔的燕臥。

燭影搖紅,與紅裳相映成趣。

而人,卻是對案畫景,依然是高危的山,廣闊的海,模糊的人面,朦朧的情思,一抹愁緒撚在美瞳中,越來越濃,濃得化不開,揮不去,只能幽幽一嘆。

苦薏立了許久,心底泛開酸絮,眼前晃動的是父母執手相顧的一幕,那一幕,成了胸中永恒的痛,極力抿去眼中的苦澀,低低一語:“扶姊姊又在思親了麽?”

扶瓔回眸,欣喜擲筆,笑道:“有空了?”

“對姊姊,我永遠有空。苦薏多謝姊姊救了凝紫一命,害得姊姊受傷,苦薏深感不安。”語畢,深深一禮。

扶瓔隨她禮罷,淡淡一笑:“苦薏,你能平安回來最好,我時時擔你懸著心,一本花譜鬧得驚心動魄,怕是有人忌憚你了,羽公子與廬江王都在四處查訪,可惜毫無影蹤,此回倒不是修魚翦篁所為,那又是何人?”

苦薏愕了愕:“黑小怪與廬江王聯手了?”

“嗯,為了你,他們大約走到一處了,羽公子對廬江王倒是不排斥,也算怪了。”扶瓔秀眉微擰:“我記得我的哥哥從小對皇室恨之入骨的,羽公子既與廬江王相契,大約不是我的兄長了。”

“你哥哥為何對皇室恨之入骨?”苦薏眉心跳了跳,他與廬江王沒有嫌隙,不代表不恨皇帝,不恨漢家宮闕。

“我也不曉得,父母說事從來都是背著我,但不背著哥哥,他們對他寄予厚望,我是女兒家,在他們眼裏,遲早要嫁人,何必帶了許多秘密前往。”扶瓔臨窗望月,幽幽道:“女兒家,就該一切蒙在鼓裏麽?”

她語中隱了深深的惆悵與傷感,和著如水月色,愈顯悲涼。

苦薏沈聲道:“他們瞞你自然是為你好,天下做父母的,總希望女兒過得快樂無憂,把責任都擔在了男兒身上。你哥哥想必也是苦的,從小活在恨中,豈非很痛苦?”

“我記憶中的哥哥是快樂的,或許在我面前是快樂的,難道他也是不想讓我傷心?”扶瓔手心一攥,胸中鈍痛,回眸凝一眼苦薏,苦聲道:“現在想起,我真是活在懵懂之中,如果沒有家破人亡,我至死也不知他們為了顧念我的幸福,各自擔了苦痛,我枉為人女人妹。”

“扶姊姊,該我們承擔的,總會在某個契機到來,你不必過責。黑小怪是不是你兄長,等我明日見了他便知,上回畫帛的事匆匆忙忙,也來不及示與他看,你莫急。”苦薏安慰一語,移步畫帛前,細細審視,那帛中的少年俊眉溫眼,唇邊一抹堅毅之色,像極了逯羽,難道他們真是兄妹麽?

扶瓔默默扶案,撫著少年的眉眼,柔情款款:“那日逯羽救我時,我被他摟在懷中,那種感覺真的好奇怪好奇怪,我說不上來……”

末了,又喃喃道:“是哥哥嗎?是嗎?如果是,該有多好,哥哥,我找你好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