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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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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麽?我真的死了?

不知多久,苦薏腦中有了一問,耳邊有流水的聲音悠悠,還有美妙的琴音在奏,亦有鳥兒的清脆啾啾。

是仙境,還是陰冥?

驀然一把熟悉的聲音呼喚:“丫頭,醒了麽?”

丫頭?黑小怪!是黑小怪!

苦薏淚花一落,他在,她怎麽會死?

悠悠醒轉,落入眼簾的是逯羽那焦灼的眸光,帶了疼,含了怨,些許嗔,更多憐與溫。

逯羽溫熱的手掌輕柔撫她面龐,理了理她散亂的發髻,柔聲道:“這裏是流雲居,末人替你解了毒。”

苦薏幽綿一笑:“我欠末神醫的再也還不清了。”

“苦薏姑娘,你我互不相欠,等你回到嘉懿苑,千萬莫惱我才是。”末人邊說邊走上前來,一壁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爽聲道:“毒素排盡了,羽兄,她無礙了。”

苦薏展眸凝住末人,聽他話中古怪,不由笑道:“為何惱你?”

末人尷尬一笑,吞吐道:“舍妹……舍妹鬧得嘉懿苑天翻地覆,天天與浣嫣姑娘鬥得苑中不靜,惹得水蘇等人厭煩她至極,也害了似錦姑娘,若非她多嘴多舌,斷不會被有心人聽去,似錦姊弟也不至於受此大苦,秦陽對他們用了重刑,這對姊弟寧死不說,令末某敬佩。”

苦薏輕舒一口氣,釋然道:“他們姊弟能安然回來,又有末神醫施手相救,料是無礙。只是末嫙姑娘為何曉得似錦妹妹的身份?”

逯羽握住她的手,淡淡道:“破胡與似錦姑娘談話不小心被末嫙姑娘聽去了,當做稀奇與房荑姑娘說了,不想門外響了一下,她們二人追出,才發現有人潛進了嘉懿苑,大約偷聽了去,所以才有此節驚險。現在苑中人人對末姑娘氣大得很,都不大理會她。”

原來如此!並非修魚翦篁神通廣大。

苦薏胸中一平,懸著的心總算落下,婉聲道:“末神醫,無礙,末姑娘也不過無意罷了,並非有心害人,等我回苑,自會處理,末姑娘天真爛漫性情,我不會怪她,苑中人也不許責怪她,你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

“苦薏姑娘胸懷坦蕩,末某總算今兒夜能睡個好覺了,都是末某不才,教導不好舍妹,才一而再三的出醜,愧對九泉之下的父母。”末人汗顏,拱手對她作了一揖。

苦薏溫婉笑道:“末神醫,天下之事並非神醫之術都能解得,末姑娘心性,如名花驕傲,等她自省,自然是難得的好姑娘,不必介懷。”

“自省?”末人嗤之以鼻,搖頭苦笑道:“除非鐵樹開花啊。”

“鐵樹會開花,人也會在迷蒙中醒來,末姑娘就交給我,我保準她令你刮目相看。”苦薏俏俏笑開,如錦花散落一地,極是清麗可人。

末人連連作揖,歡喜道:“有勞苦薏姑娘,末人告退,羽兄,不礙你眼了。”

末人促狹一語,不等逯羽瞪他,笑著退出去了。

苦薏粉面一酡紅艷,美瞳與逯羽相對一眼,他冷面之上亦有一縷紅色。

二人相視綿綿,脈脈柔情,唯有執手清歡。

窗外一聲雲雀嬌鳴,喚醒癡怔中的二人。

苦薏嬌嬌起身,把頭依在逯羽肩上,柔語道:“黑小怪,是我不好,又害你擔心了。”

逯羽伸腕攬住她的纖腰,郁郁道:“我不怕擔心,就怕一個恍惚,你小命沒了。”

苦薏扳了他的臉,俏皮笑道:“有你在,想死也不容易呢。”

末了,容色一凜:“黑小怪,你見到傷害我的人了嗎?我迷糊中聽到有人喚她大王妃,我想起來了,大王子劉不害王妃早亡,新娶了一王妃叫夜蕊,我平時很少見她,也曉得他們不被太後等人待見,為何要對我下手?”

逯羽猶豫了一下,平靜道:“她是長姊的義女。”

苦薏倒吸一口冷氣:“除了如意,還有夜蕊,她可真是費盡心機了,到底想做什麽?是勸大王謀反,與她同一陣線麽?果真如此,選擇劉不害有何用?”

“無用之人或許才是最有用的!如果淮南王不屑與她同謀,卻又危及到她的利益,那麽除掉不是更好麽?”逯羽眉目清逸,唇畔蘊了冷嘲。

“除掉淮南王?”苦薏喃喃,旋即明悟道:“用一個夜蕊來挑撥王室骨肉分離,總有一天會鬧出大事故來,那麽她無須動手,淮南國也是自取滅亡了,是不是?”

“或許是,或許不是,與我無關。”逯羽聲調含了冰色,松手負立窗前,望著近處的流水,面無表情。

苦薏怔了怔,是了,少與他談及皇族吧,勾起他胸中的恨,也是一種折磨,上次刺殺皇帝不成,他心底一定有深深的自責。

一個人若以家族仇恨為己任,每一次失手都是留下痛苦的。

這痛苦她無法替他擔,也不敢勸他放棄,唯有等待了。

世上很多難解的事,除了等待時機,還有什麽捷徑可走的呢?

苦薏默默上前,伸腕攬了他的腰,溫柔如綢道:“黑小怪,我與劉陵之約快到期了,等我回了嘉懿苑,你也不必守在流雲居了。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有你在,所以我才不怕一次次的遇險。”

逯羽眉上攏了溫色,慢慢回頭,執了她的手,緩和語氣道:“是該回去了,水蘇等人盼你如月呢,你就是她們的一彎明月,照亮苑中的每一個人。”

“那也照亮你麽?”苦薏俏皮一語,低眸輕笑。

逯羽微微一笑,正色道:“照亮。”

本是情意綿綿的一句話,被他正色說出,反倒有別樣的滋味。

苦薏捶了他一拳,兩人眸光相對,各自笑了。

窗外一股花香撲來,迷人心醉。

流雲居無時無刻不在流動的泉水,淙淙如琴,澄凈挑動人的心弦,仿佛讓人溺斃其中,有無限的仙韻。

流雲居,流的是人潺潺望寧的心事。

求仙也好,祈壽也罷,左不過是人心底深處最真的那個欲望罷了。

她不求仙,也不祈壽,唯願親朋好友一切安好如常,便是至福了。

還有,黑小怪永遠陪伴身旁就是最美的快樂了。

苦薏如斯一想,玉面酡艷一朵,悄悄地笑了。

如小鳥依人立在他身旁,陪他賞花賞景,攜了他的手,熱熱的氣息直往細膩的紋理蕩去,仿佛二人的命運融為一體,別有幸福。

真是望山山好,望水水柔。

﹡﹡﹡﹡

不想與心上的人分離,然而又不得不回到玲瓏宮。

玲瓏宮裏甫時亂成一蓬飛絮。

苦薏急急走進殿內,一眼望見凝紫哀哀立在案前階下,心中一緩,謝天謝地,她安然無恙便是最好。

劉陵見她進來,利眸狠狠一刮:“卓苦薏,你來看孤的笑話麽?”

“苦薏不敢!”苦薏恭敬一禮,站到凝紫身旁,無比謙卑的神態對著暴怒成狂的劉陵。

劉陵冷笑:“最好不敢!孤甚至懷疑,阿房有今日的一切,都是你暗中作為,依她智慧,如何會救得乳母罪婦,鼓動小蔌賤婢?說,是不是你?”

劉陵語速如滾珠,飛下玉階,一把扼住她的咽喉,俊華如冬天裏湖面上剛結的冰,一觸即碎,雙眉如刀,刺得人心一點一滴的寒涼,沈到不知的所在。

苦薏吸口氣,眸色微苦,沈聲道:“翁主所責之罪,苦薏願領,如果苦薏有這番翻雲覆雨的本事,當仁不讓!”

劉陵冷笑如霜:“翻雲覆雨?依孤看來,你有!”

苦薏雙眸一閉,清漠如冰道:“那翁主就賜死苦薏,別無怨言!”

劉陵迅速收手,狠狠一推:“卓苦薏,不要以為孤欣賞你,就不敢殺你!”

苦薏打了個趔趄,被凝紫一把扶住,苦薏朝她溫軟一笑,明瞳擡起,瀟然對了劉陵平聲道:“翁主,苦薏得翁主眼緣,至死不悔!”句子出口,一種哀涼襲來,如果劉陵與阿房沒有毒恨,她們會成為知己的吧?

會嗎?會嗎?

苦薏眸中一痛,仿佛置身無邊的夜色之中,看到的只是一抹黯然。

劉陵揚瞳剜她一眼,唇畔撚了霜意:“卓苦薏,孤與你有緣,只是緣來緣去,也快得很。你即刻離開王宮,回你的嘉懿苑去吧。至於契約,由太子接手,孤明日便要離開壽春前往京都,為了淮南國,孤亦與你一樣,至死不悔!凝紫,趕她走,不許拖延!”

凝紫諾諾,眸心一縷疼痛,亦有一種歡然。

她是替她欣慰的,至少她是平安離開王宮了,她答應過雷被,確保苦薏在宮中的安全,如今算是踐諾了。

苦薏和婉接了她的眼,眸中盈盈一抹感激,對她福了福,亦對劉陵行禮如儀,心中暗思,這麽快,是淮南王逼了她就走,還是她一意已決?

也是,劉陵從來就是瀟灑如風的,既然不能守在王宮,越性早些去了京都侍帝,絕不拖泥帶水,誤了女兒清爽之氣。

一月相處,某種紅粉情愫暗生,苦薏忽然覺得腳步如此沈重,如此沈重,沈重到她如何離開王宮都不自知。

臨行,寂寞如斯。

回瞳看一眼宮門,赫然望見安暖兒安靈兒姊妹站在假山之旁,眸光噙暖,默默相送。

她們衣著素雅,步搖生風,仿佛一對玉人,國色風華。

二姊妹似料到她會回頭,各自搖帕示意,一壁對了她的眸華,粲粲一笑,有不舍,有感激,有祝福,亦有置身高處的的清貴與華麗,讓人看了不知是安心還是擔心。

苦薏點一點頭,眼中有溫暖的情意流過。

驀然,幾脈人影婉約飄來。

苦薏凝神看去,太後?

她為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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