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計較一番，苦薏擡眉，瞳華含了冷光對上如意的眸光，平靜一笑：“原來妙夫人就是如意夫人，大名如雷貫耳，苦薏也想一見，今日既見，也是緣分。苦薏在外聽聞，如意夫人是如家不得寵的庶女，若非家母眼慧識人，如意夫人只怕還是深處閨閣自怨自艾，哪裏有今日的鳳勢？”

如意不意她會在眾人面前挑她的短兒，又提到修魚翦篁，頓察她用意不善，果真不是尋常女子，當下臉色一青，怒道：“放肆，你敢汙穢本宮？以為劉陵是你的靠山麽，本宮連王後尚且不懼，又怕她一個黃毛丫頭麽？”

苦薏與她淡漠對峙，唇畔一星譏諷：“苦薏無須任何靠山也是春風得意，不像某些人，得靠一個妙字才能得寵，殊不知今日寵溺焉知不是明日之禍？妙夫人，苦薏祝您永遠妙來著！妙夫人若是一心向安，則是幸福綿遠，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才是自取禍患呢。夫人與苦薏還是相安為好！”

“刁女，你當本宮不敢治你麽？”如意氣得發抖，此女忒張揚了些，一時間她竟無策對付她，先前修魚翦篁說她智謀過人，小心應付，她存了不服之氣，才不過一招自己便顯得有些狼狽了，皆因太輕敵的緣故。

“民女並未做錯什麽，夫人要治也得尋個由頭，那草是民間取名並非苦薏擅自造來僭越夫人，何況自古存在，焉能怪人妄為？今兒若是苦薏有個臉青鼻腫的，翁主問起，苦薏少不得以實相告，夫人再得寵，畢竟翁主是大王骨肉至親，又是大王心尖上的寶珠，夫人還是收斂些為好，否則人家父女情深，論起情分，怕是對夫人不利。”苦薏一語罷了，盈盈一禮，揀起紫檀托，推開那些屏氣垂頭的宮女，落落從她身旁過了。

心底亦是郁郁，少不得回頭再煮香茶，還要應付劉陵的責備。

如斯一想，腳步加快，重往綴香室轉去。

如意迅速回瞳，掃了一眸鴉雀無聲的宮女，她們個個懼怕的模樣讓她些微放了心，唯有臉色陰沈，雙手攏在袖中，狠狠攥緊，恨不能瞬間捏死那輕盈的背影，義母果然說得不錯，這卓苦薏就是一個不懼死的人，對付她，除了智，還得陰招才行。

論智，今日是自個兒忒急了些。

如意揚眉看了眼政德殿的方向，冷哼一聲，擡步便走。

一眾宮女急忙圍隨身後，半氣不敢大喘。

而政德殿窗前，靜靜立了一道芊俊的人影，見她們遠去，眸華閃過一道尖芒。

劉陵慢慢回坐，以指扣著案面，淡淡道：“阿瑟，朧粉呢，這半日都不見，還未休息夠麽？”

“奴婢去瞧瞧。”守在簾外的阿瑟應了一聲便往外走。

劉陵叫道：“罷了，隨她去吧，自從朧紋死後，她就得了失心一般，讓她好生歇著吧。”

阿瑟只好站回原處，暗暗納罕，翁主對朧粉愈來愈寵溺了，也不知她哪裏修得福分，幾分羨慕，幾分酸澀，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出人頭地。

﹡﹡﹡﹡

苦薏重新泡了安神茶，靈敏往政德殿而來。

走至廊頭，看見朧粉倚在欄邊望著素馨亭發怔。

苦薏腦中閃過一束光芒，旋即悄悄落了，甫時送茶要緊，再不能耽擱了。

她想清靜，朧粉卻是一把伸手攔住，美瞳冰涼如水，壓沈嗓音道：“卓苦薏，你再多管閑事，莫怪我無情。”

苦薏淡聲道：“所以你才告訴妙夫人如意草之事？”

“你倒是聰明，一猜便準。”朧粉冷哂，不屑一顧。

“朧粉，你因恨急胡亂作為，總有一日引火燒身，再則，你用妙夫人來教訓我，激她對付翁主，此計並不妙。翁主何許人也，怕她作甚？”苦薏明眸閃了一絲同情，她以為利用了妙夫人，哪裏曉得妙夫人不過借機發揮罷了。

妙夫人只怕從她進宮那天起，就想尋找時機挑釁生事，偏她在太後宮中，接著又去秋莊，半分錯絲也揪不到，不意她去告如意草一事，正好遂了心意，所以才有先前一出鬧劇。

朧粉眸光狂亂，陰鷙笑道：“卓苦薏，翁主誰也不怕，只怕大王的寵妃，因為寵妃是枕邊之人，日日與大王相處，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劉陵再因貴女得寵，寵不過寵妃，寵妃是什麽？寵妃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就是王後還忌憚她三分，何況一小小的翁主？”

“朧粉姑娘如此一說倒有幾分道理，苦薏祝福朧粉姑娘旗開得勝。”苦薏不想再與她糾纏下去，隨她去鬧吧。

朧粉昂頭看著她遠去，唇畔綻了冷酷的笑色，也不想進殿侍奉劉陵，沈吟半晌，轉身往玲瓏宮走去，心已累了，是該好好歇歇了。

苦薏獻了茶，劉陵雅雅接過飲了，點頭讚道：“果然好茶，不愧是花中妙手，幾樣花事巧妙配來，不僅香，也味醇厚，整個胸腔都是愉悅的。”

苦薏笑道：“翁主是品茶妙手，苦薏不過借花獻雅罷了。”

“好一個借花獻雅，難怪那自得的俗花也蔫蔫敗了去。”劉陵放下金觶，眉上攏了意味深長的笑意。

苦薏一聽便明白她看見先前的一幕了，粲粲一笑：“俗花有了雅音一道，也是寵溺三千的，自然是俗中妙手，也不敢令人小覷了去。”

“不錯，俗中妙手，也是令人頭疼。”劉陵負手離案，慢慢踱到她面前，與她雙眸緊對，俊瞳冰涼如水道：“苦薏，我猜到你必是因為如意草得罪了她，所以她才來教訓你一番，孤要問你，她如何知道這如意草之事？你們才回宮中不久，消息就輕易洩露出去，你可想過其中緣故？”

苦薏眸華噙了淡芒：“翁主自然曉得是何緣故，苦薏不說也罷。”

“卓苦薏，你的確是慧中之慧，既不肯得罪人，又拋回難題給孤。”劉陵望了簾外，眉上蘊了冷澤：“孤殿上能侍奉的都是得力寵婢，寵婢若有外心，孤也是攔她不住。只是孤不明白，她為何恨你？”

苦薏心中一跳，劉陵曉得是朧粉所為了麽？還是故意試探自己？

苦薏微微笑道：“翁主，苦薏不知翁主所指，苦薏愚魯。”

“你不愚魯，是孤愚魯，孤太自負！”劉陵唇邊一抹悲憤：“孤以為與她們從小相處，赤誠之心相待，只當比姐妹更加親近，誰知一個個背叛我而去。孤心中雖痛，卻也存了幾分仁慈，寧肯看一半留一半，可惜……”

她語中停頓片刻，仰望藻井上的龍鳳紋，幽幽一嘆：“到底是人心強留不得，罷了，該散的終歸會散，我強求也是無益。”

“翁主……”苦薏眸中微酸，身為翁主至貴，她亦是與常人一般的無奈。

“你什麽都不必說，我不會要她的命，她自個兒自求多福吧。”劉陵睨她一眼，眸中恢覆一如既往的淡靜。

苦薏眉上一松，朧粉小命保矣！

劉陵盯她半晌，沈聲道：“卓苦薏，妙夫人自有父王寵愛，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內，包括孤。如今父王受她蠱惑，日日沈迷琴音美色之中，不去流雲居與八公煉丹談道，近來連政德殿都懶得踏步了，孤要見父王一面，比登天還難，她處處為難孤，孤每時細想，卻是半籌不納，偏她會哄太後高興，不時送些稀奇玩意討太後開懷，加上太後喜歡她的超妙琴技，也萬分寵著她，又說她身子弱，就連晨昏問省都免了，好生侍奉大王就行了。如此一來，她更是春風得意了，表面弱憐，實則陰人一個。父王身為一國之君，不問朝事，被皇帝曉得，定要遣人來問責，輕則削去一二處封地，重則趁機廢黜封國，你可有什麽好主意助我一臂之力？”

苦薏與她俊瞳清澈相對，她瞳中光芒無害，露了幾分憂思。

的確，她身邊除了凝紫再無人了，怕是對凝紫也存了三分猜忌吧。

何不借她的手除去如意？想修魚翦篁安排她進宮，無非是來破壞淮南國朝綱罷了，亂了君主之心，無疑輕松滅了國勢。

苦薏心中計較妥當，眉上蘊了淺淺笑色，平靜道：“翁主聰慧，並非半籌不納，只是找不到合適的契機。苦薏愚蠢，不懂宮中之事，只曉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技壓一技，一色亂一色，城池再固若金湯，也是煙消雲散的。”

“好，英雄所見略同，可惜孤找遍淮南國，也不見妙手琴娘，光妙手也罷了，偏要絕色之人，嫵媚傾國方能制勝。”劉陵蹙眉一嘆。

苦薏笑道：“翁主，或許你自小生長深宮，對美色看多，所以絕麗之人在你眼中也是尋常之輩，莫若翁主讓那些擅撫琴之人讓我一見。”

劉陵深深凝她，長眉泛開笑澤：“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也罷，反正太後要你教習一琴娘侍奉她，就準你做主。走，去梨香院。”

所謂梨香院，住的是宮中女樂。

老的去了，新的來，永遠是鮮衣美貌的年輕女子。

可惜，聽了一番曲音，苦薏一個也看不中。

苦薏擰眉道：“翁主，再沒有旁的嗎？”

“這些女樂都不入你的眼？”劉陵冷哼一聲。

“她們彈宮中之曲太久了，心性又都孤高自許，要想短時間內改變習性談何容易，撫琴之人，不在心高，而是心靜如水，水至柔能克萬物，哪怕琴音千變萬化，唯人心不搖不動，方是至上琴者。”苦薏平靜如水，眸華一泊淡寧，讓人深深沈溺。

劉陵俊瞳冰漠：“宮中再無人，除非去各宮瞧瞧。”

“如此鬧得動靜太大，被人猜疑了倒不好。”苦薏婉婉扶了她的臂，淺笑：“翁主，等我宮中四處走走，或許會有發現也未可知。”

劉陵點點頭，眸中飄過一絲厲色。

苦薏只當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