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細風吹來，簾動影晃。

阿諾吃了一驚，急忙去外查看，卻是半跡也無，自我驚嚇罷了。

“只怕其中有人搖唇鼓舌，否則大王仁慈之心，如何會說出如此罪惡之語來，傳揚出去有損大王清名，皇帝也斷不會饒恕的。二則那些宮女集體自剄未必是真，其中定有隱情。世間事除非不為，否則隱情也是有人洞悉一二的。”苦薏思慮片刻，眸光一閃，握了阿諾的手道：“不知七翁主乳母與召夫人情分如何？”

“乳母本是極可憐之人，因生幾女被夫家虐待意欲尋死，正巧被出游的夫人遇見，便救了她來宮中陪伴阿房翁主，乳母感恩戴德，對阿房很是盡心，後來又聽聞幾女相繼被虐待而亡，也死了出宮的心，一門念頭撫育阿房翁主，所以與夫人情分極是親厚，有若姊妹親情，無話不談的。”阿諾細細思索，皺眉道：“你認為乳母曉得些事情麽？”

“召夫人薨後，不久阿房翁主也中了花毒，這絕非偶然，當是人為，而矛頭直指乳母，姑姑試想，為何王後要治乳母之罪？翁主乳母是何等尊貴之人，只要阿房翁主認定她無罪，便是旁人也動不得，唯有一條要解釋，便是乳母洞悉召夫人死亡的真正原因，才有人急於除掉她，讓她老死織室，也是無奈之舉，卻不過太後過問罷了。今兒太後一番言語，姑姑當知阿房翁主也是因太後答應召夫人周全於她，否則乳母也罷，阿房翁主也好，早就沒命了，何以死灰覆燃？”苦薏揚眉問了阿諾道。

阿諾嘆息道：“你想過的，我自然梳理過百遍，可是苦無證據，我又出不得長樂宮半步，太後一時也離不開我。依我說，阿房翁主死灰覆燃，不過借了你的手罷了，換作她一己之力，斷是不能的。”

“姑姑差異！太後何等老辣之人，光憑幾道糕點就讓她慈心覆萌，怕是不夠的，我猜想太後日日難眠，心事頗重，一則思念逝親，二是愧疚之心作祟，所以才借勢下臺，準了阿房翁主自由。不管是哪樣，到底阿房翁主自在了，日後王後想再對付她是難了，但要王後服罪，唯有證據確鑿，讓淮南王廢她冷宮，其次是呈於皇帝案前，否則依太後之情，斷不可能自取滅亡蓼家富貴。”苦薏撫著案上的海棠花紋，一朵朵雕刻得栩栩如生，甚是雅眉。

阿諾凝了她的蔥蔥指尖，極美的玉手，世間無雙，令人我見猶憐。

阿諾取過玉卮倒了杯香茗遞於她手中，盈然一笑：“苦薏，你真個把太後琢磨透了，人老了，心也軟了。依你如說，救出乳母也是難事了，太後未必準她，孰輕孰重，太後還是有分寸的，焉能因小失大呢。”

“太後這裏行不通，就從淮南王那裏想辦法，只要阿房翁主與他見了面，不怕他憶不起召夫人來。”苦薏唇邊定定，眸華自彩。

阿諾暗賞，這丫頭來到宮中真是對了，有她在，不怕阿房苦境重來。

不由粲然笑道：“苦薏，莫非你已有辦法？”

苦薏但笑不語，把卮中的茶一飲而盡，握卮放案，剛要開口，有宮女喚道：“姑姑，太後醒了，傳您和苦薏姑娘呢。”

二人相看，搖頭一笑。

太後真真比那娃娃還要磨人。

人老了，難耐寂寞，一刻見不到親近可信的人，就有些患得患失了。

二人轉出幾重簾幔，裊裊行來。

太後遠遠看見，歡喜叫：“阿諾，哀家又好睡了一場。”

阿諾扶了她的手，婉然笑道：“太後今晚更好睡，有了那夢草，再見到想見的人，才叫香甜著呢。”

“這一場好睡，真叫哀家喜歡得緊，打召夫人逝去，哀家就沒有好眠過，真虧了她在世替我日夜操心飲食，否則哀家哪裏熬得過那些光景？如今有了阿房，也算後繼有人了，哀家的心兒終於落定了些，到底人老了，情義也弱了，經不起小丫頭一嬌一鬧，哄得我什麽苦什麽愁也沒了。苦薏，哀家還得重賞你，若非你為阿房一片心事，哀家還不知阿房身體好了，能出來走動了，哀家還道關著她是為她好，是哀家之過。”太後拉了苦薏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眼神流露出一種慈祥，一份信賴，還有一絲別的情愫。

苦薏溫存一笑：“太後，是您愛惜阿房翁主，您從來就很疼惜她，只是太後長期睡眠不足，精力疲倦，懶怠出園子，也暫時顧不上阿房翁主，今兒太後精神好一點，便去瞧阿房翁主了，可見太後心裏疼極了她，是阿房翁主之福。”

“阿房有你這結義姊妹，才是她之福，不過丫頭，聰明忒過，也未必是好事。”太後深深凝了她一眼，唇畔帶了警示的意味。

“苦薏至笨之人，不敢居聰明二字，在太後面前，苦薏更是怕行差踏錯。”苦薏急忙福了福，神態很是恭敬。

太後滿意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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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阿房親自端來新鮮的桂花雪球湯，太後飲後不久便是疲倦襲來，加上苦薏臨窗對月撫曲，琴聲悠揚裏，阿諾擷了夢草放入太後懷中，太後漸漸睡沈。

一切準備就緒，阿諾侍寢，苦薏方退出來，回歸自己房內，提筆畫花。

《召氏花草譜》中，有萬種花卉，除了嫡女得傳，一般女兒也就學得個皮毛罷了，偏是皮毛，也足夠應用一生了，可惜姨母早死，未能傳於阿房，身為表姊，當仁不讓。

足足忙了一個通宵，到五更方小眠一會子，被阿諾叫醒。

二人急急來侍奉太後，太後正滿面笑容等著苦薏梳髻呢，說是她的手巧，必然梳了美髻來著。

看情景，昨夜太後一定夢見了想見的人，所以心境特好吧。

苦薏凝神片刻，心中算計一二，取意梳了個長壽如意髻。

阿諾在旁吃了一驚，待要提醒，已是晚了。

太後對鏡自照，面上一怒，勃然變色，順手摔鏡於地，顫抖點著她道：“大膽，你敢詛咒哀家早死！來人，拉出去砍了！”

苦薏駭了一跳，連忙跪倒在地：“太後，苦薏只願太後長樂無極，哪裏敢詛咒太後？”

“哀家最是忌諱長壽如意髻，宮中太妃一旦梳了這髻，便是第二日便薨了，極是靈驗，所以妃嬪們從不敢梳此種忌諱的髻來，你偏替哀家梳了，不是詛咒哀家是麽子？”太後一蓬怒盛，伸手扯亂髻樣，長發垂了一地，青絲早就花白一片，甚是瘳人。

苦薏心中一突，原來聰明真的忒過了。

只好叩頭有聲，一壁委婉道：“太後，苦薏實不知忌諱，是苦薏無知！但苦薏相信，太妃們只是巧合罷了，絕無惡髻之說，若有惡髻，如何長壽令人喜，如意令人求？世間人不知多少人求不來長壽與如意，所以才繡了各色長壽與如意圖案在衣上荷包，即便那些珍貴的首飾亦是如斯，不過圖的是個吉利，哪裏挨著惡了？再則太後日日衣著長壽紋，手捧玉如意，頭上也插了如意釵，長壽步搖，如何太後就富貴綿綿，長壽長樂宮了？那些太妃們與太後如何比得，她們本是福薄之人，強求長壽與如意，不過自折壽數罷了。世間人，唯有太後才有資格說長壽，得如意，事事順心，兒孫滿堂，富貴在床。太後，苦薏不是狡辯，苦薏是真心希望太後長壽如意來著，若有半字虛假，出門便被雷轟死。太後不信，苦薏此番便跪到門外，若是陽光長晴到晚，便請饒恕了苦薏不知之過。反之，苦薏願意領死。”

“卓苦薏，你素來是個舌尖嘴慧之人，哀家不與你逞口舌之快，你且去跪來！”太後拂袖而坐，臉色鐵青，似有殺人之意。

阿諾急得把手攏在袖中，不敢發出一字。

太後盛怒之下，誰能觸須？

只好看苦薏受一日之苦了，但願陽光長晴！

苦薏自知躲不過此劫，無奈跪到殿外臺階之下。

早間的陽光並不烈，膝蓋的疼痛也能忍受，唯獨那來來往往問省的妃嬪指指點點令她難受至極，然而，無論如何不能戴罪的模樣，讓人輕視了去。

王後姍姍來遲，看了苦薏一眼，微微一哂：“我道是誰？昨日才來宮中鬧得風聲水起，今兒個就觸了鳳須等死了麽？”

苦薏一言不發，只是低一低頭，最好別讓她看清自己的模樣來，能躲則躲，好在她眼神兒不好，只要不近前細瞅，是能蒙混過關的。

劉陵尾隨而來，聽了王後之言，淡淡一笑：“母後，我們進去吧，這丫頭也忒張狂了些，讓太後治治也不錯，免得明兒個來我身邊還得細細調教。卓苦薏，你與我約定一月之期，可甭三日不到便死了，到時我找誰去踐諾？”

苦薏溫婉一笑：“三翁主，那苦薏小命就求助三翁主解救了。”

劉陵冷哼一聲，拂袖上了臺階，回眸好睇她一眼。

苦薏也不望她，凝神看了別外花朵，那是蝴蝶花，蝴蝶開，喜事來，今兒倒不見喜事，一大早便是禍事臨頭，可見花開得再好，若不對景，反叫人惡。

阿房帶了小蔌等宮女裊裊行來，手中捧了一束紅絲玉，花開得極妙，水靈如荷，垂了瓔珞似嫩柳飄揚。

遠遠瞧見一人跪在中庭之中，有些詫異，大清早的，誰觸怒了太後，待到前來，吃了一驚，輕聲低叫：“姊姊，你如何跪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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