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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清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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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信殿上,王太後漫不經心弄著七色文木鸚鵡玩樂,玩得久了,有些厭厭,不耐煩道:“阿諾,阿諾回來了沒有?”

“太後,諾姑姑去接卓姑娘了。”一名宮女急忙回道。

“這個阿諾,巴巴的去接她做麽子?不知道哀家一刻也離不了她嗎?”太後眉眼不豫,冷聲道:“派個人去瞧瞧,讓阿諾回來,不用理會那丫頭,她來晚了,哀家自然會處罰她。”

“是!”宮女轉身欲掀簾,歡喜道:“諾姑姑,你可回來了。”

阿諾與苦薏一前一後而入,聞聲溫婉一笑:“太後,奴婢擔心太後睡眠不寧,急著想瞧瞧夢草模樣,所以等不急去迎一迎苦薏姑娘了。太後瞧瞧,夢草就是這般模樣,也不稀奇古怪著,我打量非凡之品呢。”

王太後伸手接過夢草,微微頷首:“奇物並非奇在形狀巧化,而是其性可人。就如送它來的人,雖則也美,若不相處,也不過就是美人胚子罷了,也不見得有多聰慧,然而哀家幾番難題,她都能一一化解,也算巾幗不讓須眉了。”

語罷,凝一目亭亭而立的苦薏,冰森道:“小丫頭,今夜我就用夢草一試,若是夢中不見想見的人,明兒你的腦袋可就不在項上了,這會子可後悔來著?”

“夢草性真,民女不敢戲弄太後,自然保得住腦袋。”苦薏盈盈一禮,神色恭恭敬敬,卻是不卑不亢,一點也不畏懼。

王太後淡眉冷眼道:“小丫頭,你既敢來,我就信你幾分。阿誠,把夢草好生栽了,就栽在那棵海棠樹下,晚上賞月時也讓哀家瞧瞧它是如何破土而出。”

叫阿誠的宮女立即上前捧了夢草小心翼翼走了。

王太後懶懶坐回紫檀妃榻上,眼睛裏有紅紅的血絲,一邊揉著腦仁,一壁閉目養神。

像是昨夜睡質很差。

殿內寂靜。

靜得人心發怵。

阿諾悄悄走上前,一如往常輕輕用美人拳替太後捶著肩頭,一邊柔聲喚:“太後,您心兒不寧,不如讓苦薏彈一曲來聽聽,解些乏氣。苦薏姑娘會不少曲子,或許有太後喜歡的也未可知。”

太後揮揮手,神情很是疲倦。

夜夜難眠,著實摧殘人顏,何況她已是老邁之年。

“那奴婢去取鳳凰琴。”阿諾說著,起身往殿內左側走去,很快捧了鳳凰琴出來。

鳳凰琴,果然是琴中絕品,金光閃閃,色澤輝煌,仿佛沈睡的鳳凰。

苦薏小心捧在手裏,暗暗讚嘆,比起母親的梓鸞琴更是國色幾分。

阿諾溫柔看她一目,眸華裏盛滿期翼之色,婉聲道:“苦薏姑娘,這琴音有若天籟,非好曲不能發其聲,若是曲子不合時宜,也是大打折扣的,姑娘仔細了。”

其下之意,似有提醒之味。

若是彈得不好,甭說救不了阿房,就是她自個兒,只怕也是腦袋懸著。

苦薏淺淺一笑,也不答話,先行平覆心氣,手按琴臺,指勾鳳弦,像是隨意撥來,先是叮咚的泉水之聲,仿佛溪旁浣紗的女子溫溫款款不疾不徐,又是花陰下的美人翩躚撲蝶,脈脈含情之際,突地飛來仙鶴載她而去,長發飄飄,仙衣垂帶,颯颯風情。

琴音婉轉飛揚,虛虛幻幻,幽幽折折裏,似把人帶入一個縹緲的神仙境界,忘記一切紅塵煩憂,置身仙界妙空,神清氣爽,無比愉悅。

王太後倚上榻旁,手中握了一方大紅錦帕,聽著聽著,慢慢眼睛闔上,漸漸睡著了,唇邊猶帶著安嫻的笑意。

一曲罷,苦薏悄悄收指,與阿諾相望一眸,二人一皆笑了。

阿諾拿了錦褥輕輕替王太後蓋在身上,一並小心謹慎放下鳳凰簾,淺淺下了臺階,對兩旁的數十名宮女低聲叮囑道:“你們離遠些,莫擾了太後靜眠,等太後醒了,來朵殿尋我。”

宮女們諾諾,順勢退往門外守候,生怕一個行動失誤,或者一個噴嚏之類的,打斷了太後的清眠,太後難得囫圇睡一個好覺,想不到來了一個鄉裏丫頭,一首好曲子就讓太後安靜了。

阿諾拿眼睛瞧了瞧苦薏,明眸對她眨了幾眨,轉身往左側朵殿走去。

苦薏心有靈犀,提裙尾隨其後。

朵殿亦是金碧輝煌,寶器生光。

阿諾掀簾讓她進去,一壁握了她的手,親厚道:“苦薏,既來之則安之,你把太後哄好了,自然有你的好處,要什麽都是得的。”

“苦薏明白,多謝姑姑提醒!可是只有幾日光景,我如何哄得太後開心呢?再則三翁主命我早些設法回到她身邊好生伺候,不知姑姑可有什麽好計速成?”苦薏眉上帶憂。

“今兒的曲子已讓太後歡喜了,太後好久沒有安寧睡過一覺子,等她醒來,必然會賞你,你不可領賞,只求太後一件事,太後必然準了你。”阿諾沈吟片刻,撫了花梨案上彩翼雲裊白玉花瓶裏供的千層菊道:“你可想好什麽事兒了?”

“姑姑既擔心阿房翁主,不如苦薏求了太後讓阿房翁主在宮中自由行走。”苦薏欣然道。

阿諾搖搖頭:“不可,你才來,雖與阿房翁主有結義之情,太後也曉得這層關系,卻是不置可否,只當小孩子家家的鬧著玩兒,你若直接替阿房翁主抱了委屈,只怕太後對你心有疑忌,以為阿房翁主頑劣之下隱藏了心機,對她更是似疼非疼了。要曉得,太後與王後皆是蓼家人,即便後妃之爭落入她眼中,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疼不疼阿房翁主,於她不過一念之間,你斷不可提起阿房翁主事來。”

“姑姑說得自是道理,但苦薏還是想試一試。苦薏不瞞姑姑,我來宮中實為阿房翁主,若是怕了事兒,虛怯了膽子,也愧對阿房翁主一番信任,她在宮中無以倚臂,我走之前自然要替她設法謀劃布局。若是今兒太後真要賞我,我如何肯錯過一線機會?姑姑放心,我自會妥當謹慎,讓阿房翁主先有自由之身不過是第一局罷了,哪怕刀山火海,我也不懼來著。”苦薏定聲道,音調裏有不容相商的境地。

阿諾皺眉道:“苦薏,你真有把握麽?巧便罷,弄拙,阿房翁主與你便是水深火熱之中,到時,你不是救她反是害她了。”

苦薏對她恭敬一福,溫婉一笑:“姑姑,不試又如何知道巧與拙?”

“按理在宮中能討得太後的好兒實屬不易,再等下回子,怕也是難得的機會,好吧,我信你,你姑且一試。”阿諾眸華深深凝她,柔厚如綢道:“宮中無人敢忤逆太後半字,你小心罷!即使你能還得阿房行動自由,只怕她也是很難到得淮南王面前,淮南王如今有了如意夫人,哪裏把阿房翁主放在眼裏呢?兒女多了,情義也是淡了。”

“苦薏見機行事,多謝姑姑掛懷,姑姑莫憂,盡人事,聽天命,阿房翁主能逃脫毀容之苦,必是有福之人。”苦薏眉頭一掀,悄聲道:“姑姑,太後可有什麽嗜好?”

“太後也無嗜好,富貴中久了,什麽興趣都漠了。”阿諾折了一枝粉菊在手,嗅了嗅,深思道:“太後倒是念念不忘幾道糕點,可惜宮中無人會做,那是阿房翁主的母妃召夫人的絕活兒,不止太後喜歡吃,就是大王也是極愛的,因了這幾道糕點,召夫人多受了大王很多寵份。如今,是絕跡了。”

苦薏心頭一突,壓下顫聲道:“是何糕點?”

“仙露明珠荔枝酥,寶樹銀丸白果酥,蓬山翠粒松子酥,碧芽凝液茶葉糕,黛葉清芬薄荷糕,雲粉含春梅酥糕,紺玉流輝玫瑰糕,紫英絢采酸棗糕,絳雪呈華山楂卷,香蒸珠料松子糕,總共十樣,日日不同,變著花樣兒做出來的,料兒也多,別人學也學不來的,可惜了好手藝,再不得了,真真可惜。”阿諾連連嘆息。

苦薏卻是為之一酸,什麽好東西,不過召氏獨創的花糕罷了,除了召氏女,倒也不外傳的秘方兒。

於她,也會,只是很少做而已。

苦薏平覆心氣,娓娓道:“姑姑,即便那糕點再世重生,難不成太後還喜歡吃麽?”

“自然喜歡吃,那些糕點與太後有些淵源。太後當年因先王謀反之罪累及淮南國被廢,先王忍辱逝後,太後差點也離去,因為還有四子要撫育,太後堅強活下來並守得雲霧開,四子相繼被封侯。長子劉安為阜陵侯,二子劉勃為安陽侯,三子劉賜為陽周侯,四子劉良為東成侯。

東成侯自小體弱,又受亡國顛簸之苦,少年早逝,太後受此打擊,一病不起,那時我日日以琴撫慰,方讓太後活轉過來,與三子相依為命。文帝十六年,憐惜先王廢棄法令不遵循正道使自己失去封國而早死,便封阜陵侯為淮南王,安陽侯為衡山王,陽周侯為廬江王,共享先王時的封地。景帝三年,吳楚七國叛亂,衡山王堅守城池,毫無二心,景帝認為他堅貞誠實,調他任濟北王來表揚他,不相此番一別,與太後再難相見,不久死於濟北,謚號為貞王。當年貞王最為太後喜愛,他薨,太後又失一子,勾起前悲,痛不欲生,日思夜想,憔悴衰老,人人都道太後也要去了,宮中傳遍名醫也無濟於事,湯水不飲,沈屙愈重,人人束手無策,偏大王最是孝順,日夜守候太後身旁,也是淒惶度日,甫時召夫人不過一孺子,才受大王寵愛,就放膽做了幾道點心送來,顏色好看,香氣撲鼻,誘人食欲,昏迷中的太後竟然醒了過來,指著糕點要嘗嘗,一嘗不打緊,一發不可收拾,從此竟愛上了,召孺子也因此封了夫人尊貴。可惜好景不長,不過幾年的功夫,召夫人竟去了,太後時常念叨著召氏糕,大有相思之樣,只是宮中巧手甚多,再無人巧過召夫人了去。太後這些年飲食上也漸漸差了,神情倦怠,精神兒大損,怕是年歲漸高……”

阿諾住語,容色悲傷,與太後相處幾十年光陰,於她,太後不啻於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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